▎第八章　同舟稚子春容瘦

曼荼罗 · 步非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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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下水波忽然剧烈地动荡开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身旁不极远处一只船床上，一人翻身落入水中。

窗外一道惨白的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将一幕诡异可怖至极的景象映照得纤毫毕现：

相思大惊之下，正要呼救，但见水波翻滚，那人挣扎了片刻，已从水中露出头来。

水中不住沉浮的头颅赫然是一张老人的面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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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斑秃的头顶上白发稀疏，满脸皱纹中藏着无数暗斑血痂，看上去仿佛一百岁也不止。

皱纹后面，溷浊的双眼中透出一种绝望的疯狂，口鼻中还不住发出宛如**又宛如咆哮的闷哼。他像是正承受着一种不可忍受的刺痛，一面凄声惨叫，一面用枯瘦的双手在水中不停摸索着，像是在寻找啥东西。

千利紫石惊呆了，一时忘了举动。

小晏把她拉到自己后方，皱眉道：《此人不就是把船床让给我们的那位青年么？》

千利紫石猛然想起，道：《不错，就是他，可他如何会变成此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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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晏眉头微皱，道：《你刚才砍断的到底是什么？》

千利紫石喃喃道：《不清楚，仿佛是一根丝线。》

此时正他们说话间，那人在水中摸索一会儿，似乎找到了什么，双掌在胸前张开，两眼瞪得浑圆，低头在双掌间不住乱嗅。

他手指间缠绕的正是一条断裂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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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月光下，赤红的丝线宛如一道极细的血痕，在他枯枝般的手指上蜿蜒着，映着泠泠波光，将他苍老不堪的面孔照得极其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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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晏似乎看出了什么，沉声道：《紫石，你赶快带着她先走。》

那个人颤抖着梳理着手指间缠成一团的丝线，忽然一声凄厉的长鸣——他两指死死捏住丝线的断口，看了一会儿，似乎终于确定这条丝线早已断了，于是一声暴怒的吼叫，猛地扎到水底，水中一阵剧烈翻腾！

过了一会，数十张苍老的面孔就在乌黑的水面上浮了起来，愤怒地望着第一个落水的老人。那老人此刻浸在水中，惊惶地往后退去，手中扯着无数根断裂的丝线——像是是他刚才狂怒中潜下水底，将其他的丝线都扯断了！

片刻之后，屋子里所有船床的木坑中都发出近似的喊叫，睡梦中的喜舍人纷纷从船床上滚下，落水声响成一片。

其他喜舍人一声呼喝，一起游了上去，将刚才那样东西老人围在中间。那个老人脸上露出恐惧和乞怜的神色，徐徐向水底沉去，像是想逃走。当头一个喜舍人一声暴喝，几十人宛如潮水一般蜂拥而上，水面激起数米高的黑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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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花下，方才那个喜舍老人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号，却渐渐淹没在众人的怒吼咒骂中了。

最终，一股浓黑的血花从水底冒出。刚才那个老人再也听不见了声息。又过了一会儿，一点裹着破布的碎块浮了上来，静静地漂在水面上。其他喜舍人双掌撑在水面，还做着抓撕的动作，口中发出咝咝的喘气声，似乎意犹未尽。

相思惊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他们，他们杀了他！》

千利紫石冷冷道：《是的，下一个就该杀我们了。》

正在这时，那群喜舍老人逐渐回转身来，向三人立身的船床游来，眼中满是凶戾之色，像是恨不能也将目前这三人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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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晏回头对相思道：《相思姑娘，请把手给我。》

相思还未恍然大悟是啥意思，千利紫石吃惊道：《少主，难道你要给她解开迡蚕丝？这万万不可，现在少主和我几乎都内力全失，她若是也垂涎少主体内的九窍神血，突施杀手，那……》

小晏打断她，道：《九窍神血对她而言毫无价值。你既然知道你我都无力御敌，却不肯放了她，真的要让我们葬身此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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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利紫石道：《少主难道以为她会帮我们？》

小晏不再答话，将相思手上的迡蚕丝解开，道：《相思姑娘，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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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正要道谢，脚下的船床却猛地一震，她一声惊呼，几乎立足不住，幸得小晏一把扶住。

她惊魂之余，但见数个喜舍人已潜在船底，用力摇晃，试图将船床弄翻，其他喜舍人，潜在不远处，眼中射出鹰隼一般的光芒，像是在等着猎物落水。

小晏放开她，正色道：《相思姑娘，华音阁十二式春水剑法名动天下，在下身处化外之地，也久慕其神。纵然此地一时也寻不到好剑，但这条迡蚕丝性极柔韧，刀剑水火不能伤，也可聊备一用。相思姑娘的武学造诣并不在剑术上，以丝代剑，虽略有为难，但终究还是做得到的。》

相思脸色一红，道：《实不相瞒，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春水剑法御敌，如今……》

话音未落，水波哗然作响，又有五六个喜舍人加入摇船的行列，船床在十余人的推动下上下跳荡，像是随时可能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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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无暇多想，手中迡蚕丝化作一道白光，向水下斜刺而去。

忽然，某个喜舍人如跳蛙一般从水下直扑而起，十指如钩，直向相思咽喉抓来。相思大惊之下，回手一挡，迡蚕丝如卷白练，横扫出去。

那人的身形正好跳到半空，无处躲避，竟然徒手往迡蚕丝上抓来，相思剑法本还未到收发自如的境界，何况迡蚕丝天下异物，看上去纵然柔韧如钢，入手却宛如毫无重量一般，这一扫根本收势不住，噗的一声将那人双掌生生折回，断臂嵌入胸膛足有数寸之深。

那人一声惨叫，整个身子宛如落叶一般在白光包卷之下，飞出几丈远，重重跌落水中，水下爆炸一般，一大朵血花翻涌而上。

相思惊愕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蚕丝，喃喃道：《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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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利紫石冷冷道：《相思姑娘位居华音阁上弦月主，在中原武林也算第一流的人物，没想到没有杀过人？》

相思看着水上的血花，心中痛楚至极。真如千利紫石所言，她武功虽高，却从未伤过人。此时见满池血红，不禁泫然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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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其他喜舍人见同胞惨死，凄声哀鸣，满是皱纹的脸更扭曲得可怕，疯狂般地向三人扑来，丝毫不见退缩之意。当前几人不知何时，手中拉开一张渔网，身子一纵，已在半空，当头向相思罩来。

就在这时，愈加疯狂的喜舍人已从船舷上攀爬而上，相思双掌猛烈颤抖，根本握不住手中的迡蚕丝。一个喜舍人面目狰狞，扭身而上，手中一把闪亮的鱼叉，歪歪斜斜地从她身后刺来。

相思不敢挥动迡蚕丝，生恐伤了他们。她清丽的面庞上尽是悲悯之色，步步后退，却再也不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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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相思并非没察觉后方有人，只是她心力交瘁，实在无法抵御。略一迟疑，寒气已透过她薄薄的衣衫，直刺肌肤。

这时，她听到后方小晏道：《梦花照影。》

相思一怔。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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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招《梦花照影》正是春水剑法第五式。她虽然久未用剑，可春水剑法乃是华音阁弟子必修之剑法，招数虽少，但可谓天地万象，无不包罗，浅可为入门之用，深则毕生难穷其变化。相思得以司职华音阁上弦月主，并非全无功底，幼年在此招上所下工夫何止百日，可谓烂熟于心。危机之时，一听到旁人提醒，也不消思索，此招已行云流水般挥出。

一道白光从她手中猝可起，在半空中一折，直扫在水面上，一股水柱轰然溅起，正好打在相思后方那喜舍人的心口。

那人闷哼一声，落入水中。

相思愕然向水中看去，小晏道：《相思姑娘不必担心，他只是被水柱击昏过去。》

相思还未来得及答话，又是两个喜舍人呼号着从水中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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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晏凝视着水面，道：《曲度舟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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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力聚腕间，剑势化为横掠，迡蚕丝受她内力催动，并未如她所想，腾空而起，只是在水面上蛟龙一般横摆开去。一股水势推开层层波浪，将那两个刚才攀在船舷的喜舍人震开。

见月流芳、小浦渔唱、绿黛烟罗、红霓云妆、饮虹天外、怀珠沧浪，接下来一连五招，那些喜舍人都被迡蚕丝挑开的水波震开。那群喜舍人为剑势所慑，暂时停止了攻势，伏在水面，两眼不住乱转，似乎在寻找时机。

相思站在船头，手中的迡蚕丝一半垂入水中，心口不住起伏着。

只逼退喜舍人，而不伤害他们，这令相思心里稍稍好受了一点。只是在小晏指点之下，她的春水剑法纵然能借水波之力，在不伤不杀的情况下将喜舍人制住，但耗力巨大，却不是她的内力能支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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