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世界这么大

从1979开始的文艺时代 · 南柯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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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讲习所，只有一个浴室。

每周六烧锅炉供热水，先是女生洗，再是男生洗，在回家之前，方言痛痛快快洗个澡。

《是寂寞，缓慢地占领我的心……》

《是谁偷偷偷走我的心，不能分辨黑夜或天明。》方言穿着短裤背心，哼着歌走出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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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在浴室里唱歌对吧？》

王安逸住的五人间，离浴室最近，后窗正对着，哪怕关窗，浴室里的嗓门也清晰入耳。

《我这么小声，你们都能听见？》

方言倍感意外道。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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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甯放下手中的笔，《你们男同志是不是都爱在浴室里唱歌？就连贾大山那样平时不如何说话的人，也放开嗓子唱起来。》

王安逸点了下头，《他唱的仿佛是他们那地方的戏曲吧，岩子，你唱的又是什么？》

《我这是从陕北学的信天游。》

方言面不改色，流行音乐在如今可是禁忌，邓丽筠之类的歌曲全都是靡靡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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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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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甯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方言点头，《嗯。》

铁甯横下心：《能不能耽误你点时间，我在创作上遇到问题，要请教伱这位老师？》

方言咂摸着嘴，自从莫伸、古桦带头喊他‘小方老师’，迅速在其他学员里传开。

喊多了，自己都懒地去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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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被人喊《老师》，其实心里挺爽的。

《我现在把握不住我的创作方向。》

铁甯抿了抿嘴。

《你想过你的主人公是啥身份吗？》

方言走到窗前前，把脸盆搁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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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甯回答：《我想写一個对城市、对县城向往的农村妇女或者小姑娘。》

方言问：《如何思及写这样的角色？》

《我发现不管是伤痕文学，还是反思文学，都在写知青，但写农村、农民的却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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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甯直言：《我插过队，下过乡，我呆的那个村子的生活真的是贫困、封闭、艰苦。》

《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当时我去《燕京文艺》改稿，对李老他们说过类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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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道：《我支持你往这个方向写！》

《可是我不清楚从何下笔？》

铁甯说自己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大队里的学校，教室没有玻璃、没有窗纸，一群孩子黄土院子里做着课间操，几只猪就在队伍里穿行。

《那就写这群孩子。》

看着两人聊起构思和见闻，王安逸无从插嘴，眼神里充满羡慕，就听方言描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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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农村的希望在年轻的一代人，说不定一支圆珠笔、某个铅笔盒，甚至见过一次火车，都可能让他们燃起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火车？火车，对，火车！》

铁甯目前瞬间一亮。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你试试照这个方向写写看。》

方言重新拾起脸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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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小方老师，这个给你带去路上吃。》

铁甯笑着从桌上抓了把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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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言伸手一接，当成是咨询费，《小说写好了，倘若愿意投《燕京文艺》，记忆中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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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回到胡同的时候，夜色如墨。

离家门外不远，方言看到方红推着车，和苏雅一道回家，边上不出意料地多了个人影。

不是吕大成，而是韩跃民！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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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是……》

方言跑了上去，冲着三人打招呼。

《最近附近不太平，我和小雅下夜班回家，他正好顺路，就搭个伙。》

方红看向韩跃民：《我们到了，多谢。》

《不客气，不客气，举手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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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跃民骑上红旗自行车，《那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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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走，韩哥！》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方言挥了摆手。

《别挥了，人都走远了。》

方红仿佛有些羞恼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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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

方言缩了缩头。

没辙，姐姐对弟弟的血脉压制太强了！

《这些都是寄给你的信和汇款单。》

姐弟回屋之后，方红从柜子里翻出3个信件，《我和妈一动没动，你自己拆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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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方言扫了眼信封表面，来自上影厂、来自西影厂的汇款单，还有一封信，来自谢缙。

不带犹豫地撕开谢缙的信，就见上面写着《牧马人》的剧本通过了电影局的审查，很遗憾不能借改剧本的机会，请他到沪市做客云云，至于自己最关心的演员方面，正在海选。

看完以后，注意力立马转移到汇款单上。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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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坡》，300元。

《牧马人》，整整800元，巨款啊！

《岩子，如何会有这么多，都快赶上我两年半的工资！》方红盯着他的汇款单。

《是啊，岩子。》

杨霞也是同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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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姐，你们也太不淡定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方言摆摆手，《这才哪到哪，不瞒你们说，接下来我还有一篇小说，倘若能顺利发表的话，估计还能拿几十张大团结。》

《几十张，那不是又是几百块！？》

方红声音发颤，双手猛地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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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霞两眼圆瞪，张大嘴唇，《搞文艺创作这么挣钱财？好家伙，动不动就成百上千。》

《要不然如何那么多人挤破头也想当作家呢。》方言这话放在后世，就得改成《明星》。

杨霞催促道：《那你赶紧多写几篇，多挣点钱财，妈替你攒着，以后娶媳妇。》

《妈，岩子才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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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红噗嗤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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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咳嗽了声，《不错，目前有件比我娶媳妇更重要的事，姐，你还想不想考大学？》

方红一愣，《考大学？》

方言一本正经道：《我清楚你的梦想是考大学，以前是没办法，家里需要你挣工资撑着，但现在不一样，我能替你分担此担子。》

《我……我……我还是算了吧。》

方红眼里一亮，但很快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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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忧心我们？》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杨霞安慰道：《别担心，岩子上班了，也能替家里挣钱，何况还有这么多稿费，咱们家现在有此条件，只要你想的话，妈支持你。》

《我都多少年没翻课本了。》

方红无奈地摇头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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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姐，没事，你看建军连续落榜三年，那小子不也照样在考吗，多有毅力。》方言劝道，《缓慢地来，你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你忘了，我马上要24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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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红没好气地白了眼。

方言拍了下额头，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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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之前，高考刚才恢复，年龄放宽到了30岁，但之后，对年龄要求又收紧了。

只有25岁以下未婚的人，才可以参加高考，这项政策一直执行到千禧年才废除。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年龄倒是次要的，关键我在工厂里呆了这么多年，也呆惯了。》

方红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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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道：《姐，挂面厂只是个小世界，外面的世界那么大，等你考上大学……》

《算了，我现在有你此大作家弟弟，就很光荣、很满足了，高考不高考的，算了。》

方红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再劝。

杨霞皱着眉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姐，高考你不想参加，那么夜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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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冷不丁地问道。

《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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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红一怔。

《报纸上都登了。》

方言在讲习所的这段日子，也是每天看报纸，就在前不久，教育部门要求各地大力发展高等学校函授教育和夜大学，也就是夜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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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燕京的第一所区办业余大学，《红旗夜大》，早已恢复招生，夜大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这个倒是可以考虑。》

方红面上重新燃起希望。

《姐，学费、学杂费，我给你报销！》

方言拍打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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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呆着去，这钱财还用不着你替我掏，挣了稿费就想上天啊！》

方红眼眶微红，振奋地攥拳捶了下他。

《嘿嘿。》

方言咧嘴发笑，接下来就是把姐姐上夜校的事告诉韩跃民，一起进步。

▎第40章 世界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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