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车子一路狂飙,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仓库前。
说是仓库,其实更像某个废弃的厂房。斑驳的砖墙,生锈的铁门,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老陈熄了火,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历经风浪之后的平静。
《小姐,这里安全。先休息一下。》
安全。
这两个字从老陈嘴里说出来,我莫名觉得安心。此从非洲就一直跟着我们的司机,话不多,但从不多问,从不退缩。刚才在胡同里,他开车冲进来的时候,那些黑影就在他身边——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点点头,看向林静。
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刚才的逃跑对她此普通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但她坐在那边,背挺得很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完成使命之后的释然。
《林女士,》我开口,《谢谢您。四百年,太难了。》
她摇摇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我心里一暖。
《不难。》她说,《祖宗传下来的使命,能完成就是福气。》
四百年。
十八代人。
就为了这一句《福气》。
我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新得的碎片。它静静地躺在我掌心,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金白色光芒。和非洲那颗不同,这颗的光芒更柔和,像是被四百年的人气浸润过,带着某种温暖的力场。
《是时候融合了。》清莲在一旁轻声说,《小姐,我为您守着。》
我点点头,找了个角落落座,背靠冰冷的墙壁。
闭上双眸,深吸一口气。
将碎片按向胸口。
碎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力气涌入体内。不像第一次融合时那么剧烈,这一次更像——更像溪流汇入江河,像游子归家。
力量顺着经脉流淌,与第一块碎片产生共鸣。
两颗碎片像两颗星星,在我意识深处徐徐旋转,彼此呼应。它们围绕着玄黄珠公转,越转越快,越转越近——
轰!
脑海中炸开一片金光。
修为节节攀升。
凝气中期、凝气后期、凝气大圆满——
然后,那道无形的屏障,碎了。
筑基期。
我睁开眼。
世界不一样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不一样了。
我能听见百米外风吹过草叶的声音,每一片叶子颤动的频率都不一样。我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阳光下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我能感知到仓库外面,几只野猫蜷缩在草丛里,它们的呼吸、心跳、甚至身上跳蚤的动静——
都清晰无比。
这就是筑基期。
我抬起手,掌心凝出一团玄黄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薄雾,而是凝实的、流动的、带着金白色光芒的真元。
可同一时间,我也感觉到了——
白衣。更弱了。
他在我意识深处的存在,原本是一团清晰的光芒。现在,那团光芒淡了许多,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看得见,却摸不着。
《恭喜。》他的嗓门响起,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被风吹散,《筑基期了。》
《白衣……》我在心里喊,嗓门有些抖。
《别担心。》他说,《我还撑得住。》
撑得住。
他在骗我。
我能感觉到他在消散。每一次融合,每一次破境,每一次借用他的力气,他都在消散。那些原本属于他的力量,正一点一点回归我体内——可回归的代价,是他的存在本身。
《白衣,你别说话了。你休息。》
《嗯……》他应了一声,嗓门越来越远,《接下来……去西安……第三块碎片……在秦始皇陵……》
《我清楚了。你休息。》
《守护者是……始皇帝的残念……他等了……两千年……》
《白衣!》
没有回应。
他又沉睡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两千年。
始皇帝等了两千年。
浮云婆婆三百年,林家四百年,小七七千年,始皇帝两千年——还有多少人在等?还有多少人,我连名字都不清楚,却用一生、几代人、甚至千年万年,在等我回来?
我睁开眼,目光投向林静。
她还坐在那边,望着窗外的荒草发呆。察觉到我的目光,她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
《融合完了?》
《嗯。》
《感觉如何样?》
我想说《很强》,想说《突破到筑基期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
《他在消散。》
林静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清莲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微地覆在我的手背上。
《小姐,》良久,她开口,《您清楚缘何那些人在等您吗?》
我摇头。
《不是只因您强大,也不是因为您是帝王。》她望着我的眼睛,《是只因您值得。》
《可我不记忆中他们——》
《他们记得您。》她打断我,《这就够了。》
我沉默。
林静也走过来,在我另一边坐下。她望着窗外,嗓门很轻:
《我小时候问过我爷爷,我们守的那尊瓷像,到底是谁?爷爷说,是某个很重要的人,某个让很多人等了很久的人。我又问,那她什么时候来?爷爷说,不清楚,说不定明天,说不定永远不会来。但我看见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双眸里有一种光。》
她顿了顿。
《后来我爹也这么说过。再后来,轮到我自己。我等了四十年,从年轻等到白头,有时候也会想:那个人真的会来吗?倘若她一直不来,我这辈子算啥?》
她转过头,望着我,眼眶微红。
《可您来了。您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清楚——四十年,值了。我爷爷那辈子,值了。我们林家十八代,值了。》
我望着她,喉咙发紧。
《林女士……》
《小姐,》她打断我,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您不用对我们愧疚。我们等的,从来不是您记不记得我们。我们等的,是您活着回来。》
活着归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接下来去哪?》林静问。
我望向窗外。
极远处,北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更远的地方,是西安的方向。
《西安。》我说,《第三块碎片在那边。》
《守护者是谁?》
我想起白衣最后那句话。
清莲和林静对视一眼,啥都没有问。
《秦始皇。》我说,《他等了两千年。》
她们只是站了起来来,站到我旁边。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门外,点了根烟。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姐,车加满油了。随时可以走。》
我点点头。走吧。西安。
两千年,该去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