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门走!》
林静拉着我冲出里屋,她的手很凉,却很稳。
后门通向另一条胡同。我们三人拼命跑——我、清莲、林静。脚下的青石板湿滑,雨刚停不久,积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后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某种怪异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人,不像兽,像是无数个喉咙同一时间发出的、介于呼吸和惨叫之间的嗓门。
《是幻使。》白衣的声音突然响起,虚弱但清晰,《暗渊第二使,擅长制造幻境。晨,小心——》
话没说完,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胡同消失了。
灰墙灰瓦不见了,积水的地面不见了,连清莲和林静都不见了。
我站在一片火海之中。
极远处,一座巍峨的宫殿在燃烧。
脚下是焦黑的土地,滚烫,每踩一步都传来灼痛。头顶是暗红色的天空,有什么东西此时正坠落——巨大的、燃烧的碎片,砸在地上,溅起冲天的火星。
无数人在奔跑、哀嚎、倒下。
有人从我旁边跑过,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他们张大的嘴、绝望的双眸、伸向天空的手。
《救救我……》
《陛下……陛下……》
《为什么……缘何要抛弃我们……》
那些嗓门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心里。像无数只手,撕扯着我的意识。
幻境。
这是幻境。
我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那些哀嚎太真实,那些火焰太炽热,那些双眸——那些绝望的双眸——他们看着我,像在质问:
你为啥不来?
你缘何现在才来?
你知不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
《不……》我后退一步,脚下却踩到啥柔软的东西。
低头。
一张脸。
浮云婆婆的脸。
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双眸却睁着,看着我。
《陛下……》她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不像人,《老奴等了三百年……您最终来了……》
《婆婆!》我蹲下去想要扶她,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她还在说:《可老奴等不到了……等不到了……》
《婆婆!》
《陛下!》
另某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抬头——
小七。
他站在火海中央,七千年的等待让他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虚影。他望着我,青春的面上带着笑,和地宫里消散前一模一样的笑。
《姐,我守完了。该回家了。》
《小七……》
他扭身,走向火海深处。
《不要!》
我想追上去,脚下却突然一空——
一只手从焦土中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脚踝。
又一只手。
又一只。
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抓住我的腿、我的腰、我的手臂。那些手的主人从土里爬出来,露出他们的脸——
有浮云婆婆,有小七,有始皇帝,有无数我叫不出名字但莫名熟悉的面孔。
他们抓着我,看着我,说同一句话:
《你缘何不早点来?》
《我们等了你那么久……》
《你如何现在才来……》
《晨!》
一道声音如惊雷炸开。
所有的面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火焰,在这弹指间凝固。
随后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胡同的青石板上。清莲和林静也跪在一旁,眼神涣散,显然还困在各自的幻境里。
白衣。
是白衣。
《白衣……》我在心里喊,声音发抖。
《我在。》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虚弱,却依然沉稳,《幻使能勾起人心最深的恐惧。你怕的,不是死,是那些等你的人。》
我咬着牙,没有否认。
我怕。
我怕他们望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早点来。
我怕自己永远无法偿还那些等待。
《站了起来来。》白衣说,《去救她们。》
我深吸一口气,爬起来,冲到清莲旁边。她浑身颤抖,嘴里喃喃着啥,我听不清。我伸手按住她的肩,将一丝玄黄气渡入她体内。
《清莲!醒醒!》
她的双眸缓慢地聚焦,看见我,猛地抓住我的手:《小姐……我看见了……我爹……我爷爷……他们都在……》
《假的。》我说,《都是假的。》
她又看向林静。我如法炮制,将她从幻境中唤醒。林静醒来时满脸是泪,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快走!》
我们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有意思。》
某个人影从胡同拐角缓缓浮现。他穿着灰色的长袍,身材修长,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光滑的、空白的、啥都看不到的面具。
幻使。
《陛下,》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左忽右,忽远忽近,《您的恐惧,比我想象的更深。》
我挡在清莲和林静身前:《让开。》
《让开?》他笑了,那笑声像无数个人同一时间笑,《主上说请您回去,我怎敢让开?》
他抬手。
无数黑影从墙壁、地面、空气中涌出,凝成人的形状,手持利刃,向我们逼来。
清莲挡在我身前:《小姐快走!》
我没有走。
我抬起手腕,将体内所有玄黄气注入印记。金光爆发,照亮整条胡同,与黑影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像金属摩擦,像野兽嘶吼,像无数个嗓门同一时间尖叫。
三道黑影被金光扫过,瞬间化作黑烟消散。
可还有更多。
幻使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望着我:《陛下,您才找回两块碎片,修为不过凝气中期。借来的力量,能用几次?》
他说得对。
我能感觉到白衣在迅速虚弱,他的力气此时正飞速流逝。每一次借用,都是在消耗他的生命。
可我别无选择。
《白衣……》我在心里喊。
《我在。》他的声音早已轻得像一缕烟,《再用一次,然后——跑。》
《不行,你会——》
《跑!》
他的力气最后一次涌入我体内,与我的玄黄气融为一体。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再是某个人——我们是两个人,并肩站着,并肩战斗。
金光凝成一柄剑,握在我手中。
那是我第一次握剑。
那柄剑——
剑身修长,通体如晨曦般泛着淡淡的金白色光芒。握在手中的那一刻,无数记忆碎片涌来:我曾握着它征战四方,曾在月下练剑,曾将它交给清莲——
晨光剑。
这是我的剑。
幻使的欢笑停了。
《晨光剑?》他的嗓门第一次带上了凝重,《您没想到能唤醒它?》
我没有回答。我握紧剑柄,将最后的玄黄气注入剑身。
剑光大盛。
一刀斩出。
剑气如虹,扫过半条胡同。所过之处,黑影尽数消散,连墙壁都留下沉沉地的剑痕。
幻使闪身避开,但衣袍还是被削去一角。
《有意思,》他说,声音恢复如常,《极其有意思。》
他抬手,准备重新出手——
就在这时,一阵车子引擎的轰鸣声从胡同口传来。
老陈!
那辆黑色轿车像一头野兽冲进胡同,车头撞飞两道来不及躲闪的黑影,稳稳停在我们面前。车窗摇下,老陈大喊:
《小姐,上车!》
后方,幻使的身影渐渐模糊,但他的嗓门像附骨之蛆,追着我们不放:
我拉着清莲和林静冲向车子。车门刚关上,老陈一脚油门,车子咆哮着冲出胡同。
《陛下,您逃不掉的。下一次,我会亲自来接您——在您亲眼望着他消散之前。》
车子拐出胡同,汇入车流。
我靠在后座上,大口喘气。
《白衣?》我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白衣?》
还是没有。
我的手开始发抖。
《白衣!你说话!》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应时,某个轻得像叹息的嗓门响起:
《别担心……我还活着……》
随后,彻底没了声息。
我闭上双眸,攥紧拳头。
下一次,我会亲自来接您——在您亲眼看着他消散之前。
雪姬说过同样的话。
他们说对了。
每一次借用他的力量,他都在消散。
每一次战斗,他都在离我远去。
而我,除了继续走下去,别无选择。
只因那些人还在等。
浮云婆婆等了三百年,小七等了七千年,始皇帝等了两千年,林家等了四百年——
他们等到了。
他也在等。
等我完整的那一天。
可完整的那一天,他还在吗?
车子向前开着,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和任何某个普通的夜晚没有两样。
只有我清楚,这个夜晚,我离失去他又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