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徐家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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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武王回到燕州府。

如果不是谢永不熟悉路径，只能走官道，如果不是谢玉婵娇纵成性，大闹驿馆，那么持盈很可能就没这么容易被救回来，是以这场闹剧从开始就注定了会失败。

百里赞唏嘘地道：《夫人回来了就好，这对兄妹早就该死了，现在有了合适的名义，对谢家也交代得过去，总算是不用顶着乌云过日子了。》

持盈点点头，说：《先生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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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绑走的这几日，燕州府里所有人都是提着脑袋数着日子过的，两万多号人守着城，还能把夫人给搞丢了，真不是一点丢人，其中尤以百里赞压力最大，崔绎归来见不到持盈，肯定第一个拿他开刀，因为试探谢永的主意是他出的，因此这几天都没睡着过，眼下的乌青就跟猫熊似的。

包括万事不在乎的山简在内，所有人都是忐忑的，只只不过这种忐忑之心在出门迎接武王归来的时候被彻底打消了——崔绎不但把杨琼活着带了回来，还运气奇佳地救了被绑架的持盈，所有人都由衷地感叹：真是洪福齐天。

《小秋如何样？谢永说他把人扔半道上了，有没有派人去找？》持盈不无担心地问。

曹迁抱拳答道：《夫人请放心，小秋姑娘平安无事，夫人失踪的第二天就有城外农户发现了小秋姑娘倒在自家门前，连忙送进城来医治，被巡城的士兵认出来，早已接归来了，弄月姑姑在照顾着。》

持盈松了口气，还要说啥，桑朵上前来挽着她：《持盈姐姐你还是先进去休息吧，身上还有伤，怎么能老站着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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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夫人受伤了？》

持盈赶紧摆摆手：《一点小伤，没啥大碍，大家各去做事吧，我去看看娴儿。》说着和桑朵手挽手跨进了府门。

持盈一走，王府门外就剩下四个护主不利的人，都低着头不敢吱声。崔绎哼了一声，说道：《看在持盈好好的没缺一块的份上，本王这次不予追究，都散了吧！》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谢过了恩，埋着头赶紧开溜。

《元恪，你等会儿。》徐诚走了没几步，又听到崔绎在后面叫自己名字，只得老老实实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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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诚小心地问：《王爷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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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绎神情严肃，问他：《徐老将军最近可还好？》

徐诚浓眉皱了皱，有几分无法地回答：《不是……太好，青春时候太拼命，又受过几次伤，最近常咳嗽，多谢王爷记挂。》

崔绎默默地点了下头，想起临别时徐冲花白的胡须和清癯的面容，心里颇不是滋味，说：《你违背了他老人家的意愿，带人前来助我，回去定会挨骂……》

不料徐诚却说：《是家父让我来的，家父说，家国大义远胜过个人恩怨，若因为对先帝有所不满而置燕州子民安危于不顾，乃是大不仁。》

《原来如此，》崔绎吁了口气，放心了不少，《徐老将军一颗赤诚之心，却被父皇……唉，罢了，你既然来了，就跟着本王好好干，本王必不会亏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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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诚支支吾吾，崔绎奇怪地问：《怎么？》徐诚单膝跪下，叹气道：《家父让我来协助守虎奔关，等王爷归来了，或者北狄军退了，就回去。》崔绎一愣，徐诚沉沉地埋下头去：《王爷恕罪！》

崔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吧，徐老将军既已卸任，想过点安稳日子，也无可厚非，你带来多少人？可有伤亡？伤亡将士的抚恤金去找文誉支领便是，王府里也有不少从京城带来的名贵药材，持盈略懂医术，回头本王叫她挑点合适的给你带回去，就当是本王这个州牧替燕州的百姓多谢他的。》

徐诚一脸歉疚的表情，抱了抱拳：《多谢王爷。》

持盈失踪了这么多天，小崔娴见不到爹也见不到娘，着实大闹了几场，弄月连哄带骗，才没让这位小祖宗闹出啥毛病来，持盈回房去换了药又换了衣裳，奶娘抱着小崔娴过来，小崔娴一注意到娘就闹着要抱，桑朵摸摸她的小脑袋：《姨抱久仰不好？》

《我来吧，左手没事的。》持盈笑着把女儿接过来，小崔娴紧紧贴着她的脸，咿咿呀呀也不知在说些啥，持盈抱着她坐下，发现她脸颊有些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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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忙解释道：《夫人不在的这几天，小姐始终哭闹，仿佛清楚发生了啥似的，这果然呀女儿就是贴心！》

持盈含笑点点头，吻了吻女儿的面颊，小声说：《娴儿乖，娘的小宝贝，为了你娘也不会有事的。》

由于头一次和女儿分开这么久，持盈这一上午哪儿也不去，就在府里专心陪女儿玩耍，小崔娴正是学走路的时候，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持盈两手托着她腋下，扶着她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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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吃午饭的时候崔绎从营里归来，见她们母女俩在院子里玩，也便解了佩剑上前去：《娴儿，来父王抱。》

娴儿眨巴着双眸看清是他，《哦》地欢呼一声，挣脱了持盈的手便朝前奔去，走了两步，吧唧扑地面，摔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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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绎心疼地就要去扶，持盈忙道：《让她自己起来。娴儿，快去给父王亲一个。》

持盈也弯着腰在后面鼓励：《娴儿，想不想父王抱你？想就自己起来，到父王怀里去。》

小崔娴趴在地上懵懵懂懂，崔绎只得蹲下，两手勾了勾：《娴儿，来，过来父王这边。》

小崔娴扭头看看娘，好像没有要来扶自己的意思，又扭头看父王，正一脸期待地张开双臂等着自己，于是小手撑着地面，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膝盖也没伸直，就摇摇晃晃迈出一步。

持盈跟在后面，小心地照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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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崔娴走了一步，像是感觉不错，是以又迈了一步，小身子晃悠悠的，看得两人提心吊胆。

从摔倒的地方到崔绎跟前只不过四五步的距离，小崔娴每一步都走得危危险险，中途还又摔了一次，不过这回没等人催促，她就自己站了起来，又往前走了两步，最终如愿扑进了崔绎的怀里。

崔绎心花怒放，一把抱着女儿举上了天：《好样的！父王的小心肝，快来父王亲某个。》说着便用带着胡茬的脸去蹭女儿，小崔娴被扎得哇哇叫，两个巴掌噼里啪啦往他脸上拍，看得持盈笑得直不起腰来。

过了一会儿丫鬟来问是否开饭，持盈应了，招呼道：《别玩了，快去洗洗手吃饭了。》

小崔娴正骑在父王脖子上，兴致高昂地驾着《神驹》满院子跑，崔绎闻言想也没想就背着女儿往屋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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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要撞头了！》持盈慌忙追上去。

幸好小崔娴个头还不高，要不这一撞非得把鼻梁骨给撞断不可，持盈拍着胸口，吓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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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坐下来吃午饭，持盈喂孩子两口，自己吃两口，还要陪崔绎闲聊，寻常人家《食不言》的规矩在武王府简直就是浮云。

《是以一会儿你记忆中去挑点上好的药材，等元恪回去的时候让他带上。》说完之前和徐诚的对话，崔绎特别提醒道。

持盈答应着，询问道：《我没见过徐老将军，就连徐诚将军的事也只听曹将军约略提到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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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崔绎把空碗递给丫鬟添饭，同时说：《一言难尽，说到底徐老将军也是被我连累了。》

《如何说？》

崔绎于是把事情的始末详细地说了一遍。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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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十多年前崔绎还是个小皇子，孝怜皇后也还没死的时候，四十出头的徐冲正值壮年，打过几场漂亮的胜仗，被建元帝召到京城表彰了一番，还赏赐了不少好东西，端的是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崔绎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不爱念书，喜欢打架，建元帝纵然不太愉悦嫡长子学不进东西这一点，但孩子到底还小，栽培着栽培着总会好起来，好斗的优点还是要发扬光大的，于是在当时任礼部侍郎的程扈的建议下，想留徐冲在宫里给崔绎当师父。

给未来的皇太子做师父，和去战场上拼死拼活相比，那真是既轻松油水又多，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谁不想要？但是徐冲偏偏就不吃这一套。

《我当时还小，不清楚有这回事，徐老将军当时对父皇说，自己只会上阵杀敌，不会教徒弟，请父皇另请高明，》崔绎吃饱了，把女儿抱过来接着喂，让持盈专心吃饭，《我想他的意思该是忧心教不好或者确实不想教，要不就是感觉武将还是该上战场，没有什么不敬的意思，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徐老将军这话在父皇耳朵里，就成了居功自傲、恃宠而骄，不把父皇放在眼里，是以父皇一怒之下，将徐老将军远派到燕州来。》

持盈看他喂饭那笨手笨脚的姿势哭笑不得：《让奶娘喂吧，吃下去的还没洒掉得多。——随后呢？徐老将军就和先帝赌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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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绎把小崔娴交给奶娘，手掸了掸大腿上的饭粒，说：《没有，徐老将军直肠子，根本没觉察到父皇的怒火，恪尽职守地在燕州一守就是三年，是后来母后去世，父皇要立皇兄为太子，朝中有不少大臣极力反对，说我既然无大过，便没有废嫡立庶的道理，父皇为了堵住众卿家的口，于是干脆将敬妃荣氏立为了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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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吏部尚书严锋，和徐老将军私交不错，二人常有书信往来，发生了这件事后，徐老将军在信中写了一句话，大意是幸好当初没有接受委任，否则现在变了天，新皇后和储君第一个要开刀的一定是他这个原准太子的师父，这封信后来不清楚如何的，传到了父皇手里，父皇大发雷霆，勒令徐老将军在自己有生之年，一步也不许离开燕州，徐家后人也永不录用。》

持盈神情黯然，崔绎嗤了一声，笑着摇头：《用膝盖想想都知道，严尚书的私人信函会传到父皇手里去，必定是荣氏在背后做了手脚，可惜我那时年纪尚幼，不谙世事，娘舅家人远在江州，更是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望着他们残害忠良，徐老将军心中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徐老将军虽然是被贬到燕州来，但在任期间爱民如子，卸任后听闻虎奔关有难，也是毫不犹豫地就让儿子领兵来助，就这份胸襟也足以令人敬佩了。》持盈感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