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章 吸血亲戚上门
他的嗓门里充满了痛苦与悔恨，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嘶吼。
那段记忆，是此家最深的伤疤，谁也不敢轻易触碰。
苏婉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用手捂住了脸上的疤痕，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铮的身体也僵住了，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骨节泛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文远心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狂乱渐渐被浓得化不开的自责所取代。
他看着妻子惊恐的眼神，喉咙里一阵干涩。
《婉娘……你清楚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上前一步，想去拉妻子的手，却又颓然垂下。
《钱财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苏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清楚，丈夫是心疼她。
可她也心疼丈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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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远……》
林文远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点。
《我弟弟文德，算算日子，这两天也该来看我了。》
《他如今已是举人，手头起码比我宽裕……我……我去向他借一些，先把王二那边的账应付过去。》
他说出《借》这个字时，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向自己那样东西虽是举人，但日子也紧巴巴的弟弟开口，比杀了他还难受。
苏婉看着丈夫眼中的挣扎与难过，心如刀割，却只能擦了擦眼泪，颔首。
《好，我听你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哥！哥！你在家吗？》
一道爽朗的男声响起。
林文远和苏婉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
院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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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和林文远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林文远清瘦儒雅，而这人则圆润富态，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大哥，嫂嫂！我们来看你们了！》
正是林文远的二弟，三年前就已高中举人的林文德。
他后方跟着他那穿着亮丽的妻子周氏，还有一双儿女，十三岁的少年人林智和八岁的小女孩林慧。
周氏的目光飞快地在泥墙茅顶的屋里扫了一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但脸上却堆满了热络的笑。
《哎呀，嫂嫂，方才来的路上听说地主家的那孩子来闹腾了，我们这心就始终揪着。》
《这不，本来也是备了点东西过来。》
她将手里沉甸甸的篮子递过去。
篮子里，一条肥硕的五花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精致糕点，还有几包印着药铺名号的药材，与此家徒四壁的屋子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苏婉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局促地接过篮子。
《让二弟、弟妹破费了。》
林文德摆摆手，笑得爽朗。
《嫂子，这都是该的。咱们是一家人，大哥要考试，我这个当弟弟的，自然要尽心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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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被娘亲拉到身后，只探出某个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
她看到，那个她该叫二叔的男人，浑身都缠绕着一股油滑腻人的黑色雾气。
那雾气不像爹娘和哥哥身上的那样沉重压抑，反而带着一种偷窃和欺瞒的味道，让她本能地感到厌恶。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林文德的目光落在林文远身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
《大哥，那王二也太不是东西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欺辱读书人！你放心，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纵然如今没官职，但也认识了不少人，等我回去托关系敲打敲打他们。》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上前一步，亲热地拍着林文远的肩上。
《大哥，你别跟我客气。你是我亲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三天后的乡试。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久仰好探讨探讨。》
《我在县城那边听到些风鸣，说今年的主考官是京城那边来的，尤其看重经世济民之策。》
林文远原本僵硬的身体，在听到乡试二字时，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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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面对弟弟雪中送炭般的好意，他那点可怜的清高，在现实的重压下，不堪一击。
《……二弟，你有心了。》
他沙哑地开口，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屋说吧。我……我方才正好写了一篇策论，你帮我斧正一二。》
林文德眼底闪过一丝暗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振奋所掩盖。
他跟着林文远走到那破落书桌边，目光落在了那篇策论上。
只看了几行，他瞳孔便猛地一缩。
好文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篇策论的立意之高，论据之实，言辞之犀利，远超他平生所见！
他的眼神在纸上游走，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注意到最后，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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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混杂着震惊、嫉妒与贪婪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但不多时，他又恢复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大哥，此文……堪称警世之作！》
他先是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瞬间让林文远灰败的眼中亮起一丝微光。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只是……》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
《此处言辞，是否过于激烈了？大哥你也知道，如今朝中土地兼并严重，背后牵扯的都是达官显贵。》
《考官们为求自保，未必喜欢这般锋芒毕露的文章啊。》
他又指向另一处。
《还有这里，引经据典虽好，但稍显卖弄。依小弟之见，不如换成更平和的说法，谈一谈朝廷当以德政感化，徐徐图之……》
他开始了自己的指点。
他将文章中所有最精华、最一针见血的观点，都巧妙地曲解为偏激、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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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再用一些看似稳妥、实则空洞无物的陈词滥调来替代。
他此时正用最温和的方式，阉割这篇文章的灵魂。
林文远被他引经据典、头头是道的一番分析说得也陷入沉思。
他本就屡试不第，心中存着自疑，此刻听弟弟这位举人一说，竟感觉颇有道理。
《二弟所言，像是……更稳妥些。》
他喃喃自语，脸上的神情从坚定变得犹豫。
林文远很信任林文德，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身为长兄的林文远自然很疼爱自幼就调皮的弟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后来两人都决意科举，一起考中了秀才，三年前的乡试却是分道扬镳了，弟弟中举了，而他落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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