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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孝子

满唐华彩 · 怪诞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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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孝子
这是一间牢房。
吉温有气无力地缩在角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的臭味让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罗希奭要他作的伪证他都作了,杨慎矜审问时他能直说的都直说了。只是陇右死士案之前一直没结案,因此他还没定罪,被关在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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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得牢门打开,铁链叮啷作响声中,一个身材高大,伤痕累累的犯人被拖了起来,单独被送到隔壁关押。
吉温四肢并用爬了几步过去,拨开散在眼前油糊糊的头发,细细一瞧,在昏暗的火光中认出了对方。
《杨中丞?》
《吉温?》
《真是杨中丞?》吉温大为惊诧,《你怎么也沦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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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冤枉,东宫陷害我……》
杨慎矜身上的镣铐比吉温重得多,艰难地爬了几步,才凑到吉温附近,与他隔栏说话。
《你上次说的那些陇右死士,死在我宅中了。》
《啥?》吉温大惊失色,《杨中丞,你是唯一相信我的证词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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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矜闻到一股恶臭,他素来高雅,此时竟也不嫌弃吉温,唯有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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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起哭了许久,分析了整桩案子,倒也梳理出不少线索。
这种共患难的情谊虽短,却比罗钳吉网的假情假意坚实得多。
狱吏们提着灯笼过来。
《这个是吉温。》
《别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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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温一惊,吓得整个人往墙角缩去。但狱吏们已不由分说地面前来,架起他便往外拖。
他拼命想把脚钉在地面,却还是被拖出了牢房。
前面忽然一片光亮,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拼命闭上了眼,泪水不停往下流。
《别杀我!我冤枉的啊!》
《吉法曹,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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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温转头看去,一见是罗希奭,登时打了个寒颤,魂飞魄散。
《罗钳,别铰我了……求伱!》
《吉法曹言重了,你这次立了大功,还得了圣人御口嘉奖,可喜可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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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温一愣,瞪大了眼,问道:《你说啥?》
《不正是吉法曹发现了杨慎矜谋反的迹象,决计要搜查杨家别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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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着兴庆宫的方向跪倒,大哭道:《圣人!千古明君,千古明君啊!》
看着罗希奭那一张一合的嘴,吉温恍在梦中,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大叫道:《对!》
哭得昏天暗地,因他真的太委屈了,罗希奭的酷刑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罗希奭扶着他起来,道:《此案最早是由你查出,你也参审,越快定案越好,不可再有差池。》
《我要见右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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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了案,右相自会见你,否则你要右相与此案有牵连不成。》
《放心,我的手段你清楚。》
吉温顷刻间已完全忘了不久前与杨慎矜的交情。
就在这日,他重新披上官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审杨慎矜。
以《驴驹拔撅》之法来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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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捶子敲打木驴,木驴往前移,《咔》的一声卡住不动,把杨慎矜拉长一点。
狱吏们把杨慎矜上身固定在枷锁上,把他的双脚卡在木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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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第二下捶打,杨慎矜逐渐地开始惨叫不已。随着捶打声,木驴越来越远,他六尺有余的身躯被拉得更长,腰细得像是随时可能断裂开来。
《招……我招了……》
他清楚这是谋逆大罪,但真的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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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一桩大案,正在以最快的快慢定案。
……
这日,吉温还见到了杨钊。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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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钊的官袍已从浅青换成了浅绿,绣着直径一寸的小朵花,很是鲜艳。
《哈哈哈,鸡舌你最终洗脱冤屈了。》杨钊颇为热情,上前小声道:《可记忆中我之前与你所言?杨慎矜得罪了右相与王中丞,取死之道。你选他为替罪羊,一定不错,你看,我说的岂有错?》
吉温不得不承认杨钊看得透彻。
两人寒暄几句,得知杨钊已升任侍御史,连忙要请杨钊饮酒。
他再思及自己连儿子的尸骨都没来得及收敛,心中巨恸,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声问道:《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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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转投了虢国夫人,右相虽怒,但他也不是你能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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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钊也仅知这些内情了,但却有些不高兴地冷哼了一声。
《那小子今早倒跑来向我借钱财救父,简直荒唐,你看我像是能借他钱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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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阳坊,虢国夫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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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声吵醒了沉睡中的杨玉瑶。
上元节接连赴宴,她也乏得厉害,如今可算睡饱了。
她翻了个身,但见明珠正坐在榻边发呆,搂过她,将头枕到她腿上。
《在想什么?》
明珠低声道:《在想杨慎矜与史敬忠该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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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来由提这些晦气事。》杨玉瑶询问道:《薛白来了吗?》
《薛郎君说的是上元节后一两日再来登门感谢,说的该是上元三日不宵禁之后的两日吧?》
《那就是没来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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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瑶登时不愉悦,招过侍婢,正要喝叱,却见侍婢拿过一张拜帖。
接过一看,果然是薛白递的。
她虽不愉悦,却觉得他字写得工整漂亮。
《家中生变,恨误佳期,瑶娘海函,近日必往赔罪。》
嘴唇一撇,她将拜帖丢在同时,冷哼道:《莫非嫌我替他找的门第不好,误了他与相府千金的婚姻。不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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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呢,奴婢打听了。薛郎君的阿爷欠下赌债,人被扣了,祖宅也被占了,薛郎君正在为此事奔走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呵。》
杨玉瑶心想,又不是亲生父亲,薛白有何好奔走的。
但再一转念,自己给他寻了这样的家门,着实是失了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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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在哪?出了这等事为何不来求我?》
《听说今日始终在长安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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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薛白正与颜真卿一道抵达长安城外一个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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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的还有两个吏员,四人在田地边翻身下马,牵马走过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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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债主却推说不在长安,且不再占长寿坊的宅子。如此,人在万年县,颜真卿无权再查,薛白遂主动说要往京兆府去告。
之是以过来,是因今日长安县衙召唤了薛灵的债主,准备处理这桩纷争,薛白还准备了钱财财,打算在公堂上还债。
此事在长寿坊闹得沸沸扬扬,却一无进展。
颜真卿遂给了薛白字帖,要将他打发,不想这小子得寸进尺,想要拜他为师。
他自是一口回绝,不想薛白颇懂得纠缠,问他能否给个考验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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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思及若能将一个攀权附势、误入歧途的少年拉回正道也是好事,遂允薛白在身边考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正好,他今日有些辛苦的公务要办。
而薛白为此甚至推迟了见杨玉瑶……
《你们村里,有个叫曲阿大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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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昨日下过雨,有农夫正在挖沟排水,县吏顾文德大步上前,高声问了一句。
那农夫愣愣的,答不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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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是以也过去,笑着又问了一遍,《老伯,你们村里可有名叫曲阿大的人?》
农夫恐惧地打量了他们,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才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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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有……》
《还敢说没有!》顾文德是多年的老吏了,一看他脸色便知是在说谎,喝道:《欠了大唐的钱财谷,还敢逃户,不怕被拿了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我……我们是裴家的奴仆,不交租庸调……》
《果然,你也是逃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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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农夫扭身就跑。
顾文德当即便要追,在这泥泞里却根本跑不过对方,仅仅跑了几步,靴子陷在泥里,拔都拔不出。
极远处的田地面,还有更多农夫纷纷而逃。
颜真卿却还很平静,站在那,抚着长须久久不动。
《县尉你看。》顾文德好不容易拔出脚来,抬手一指,道:《他们还敢骗县尉,说甚‘连一亩的口分田也无’,这个地方至少有上千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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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急躁。》颜真卿眼中略有愁色,道:《过去看看。》
他安步当车,边走边向薛白问道:《你可知老夫此来是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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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逃户、收租庸调?》
《是啊,京尹换了人,县令催得紧。》
薛白才知,韩朝宗果不其然是如其所言贬官外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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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学生只能略懂,却还不太了解租庸是什么?》
《莫唤‘老师’。》颜真卿道:《所谓‘租庸调’,租为田租,庸为力役,调为户调。丁男二十岁以上,授田百亩,二十亩为永业田,八十亩为口分田,死后还田。每载,田租纳粟二石;力役二十日;户调随乡土所产而纳,多为绢绵,如绢二丈、麻三斤。》
《不论田地多少,不论贫富,每个丁男交纳一样的租庸调?》
《说了,人均授田百亩。》颜真卿道,《此为高祖武德年间之制。》
薛白一想便明白了,大唐开国快一百三十年,早就不可能人均授田百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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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着,询问道:《若没能分得田地,也要纳租庸调?》
颜真卿面露苦色,没有立刻回答。
同时的县吏刘景道:《只要户籍上记录授了百亩田,都得交,有些人将田地卖了,交不了租庸调便当了逃户,京尹又不停来催,这长安县尉岂是好当的?》
说话前,前方是一个小村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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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气质不俗的中年男子迎上来,向颜真卿叉手行礼,笑询问道:《敢问客来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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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县尉颜真卿,追逃户至此。》
《颜少府有礼,小人程五,乃是这庆叙别业的管事。》
《庆叙别业?》
《是,家主乃当朝御史大夫,姓裴,讳宽,曾得圣人亲口赞曰‘德比岱云布,心如晋水清’,岂有窝藏逃户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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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抬眼看去,眼前的农村仿佛世外桃源,更极远处是一座树木环绕的郊外大宅。
所谓别业,是有田地,有景色,有山有水有人家,一眼望去看不到头。
《颜少府进来谈吧,品些乡野小菜,天要黑了,留宿一晚如何?》
路上,薛白见到了那些农夫躲在屋舍内偷偷往这边看,顾文德抬手指了一人,喝道:《曲阿大,你逃户五年,欠六年租庸调,还敢回长安带人逃户?!》
说话前,程五引着四人向前,穿过村庄,进了郊外的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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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五听了,只是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
待进了大宅前院一间雅致的小厅,安排了一名清秀的妇人煎茶,程五便去拿了一迭契书过来。
《颜少府请看,曲阿大五年前已自愿卖为裴家奴仆,已非编户良民……》
顾文德当即泛起恼怒之意,却道:《假的,东市署过贱立契,长安县衙却还未销了曲阿大的户籍……》
《那是长安县衙的问题。》程五抚着长须,朗声道:《与我家阿郎买奴一事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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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阿大一百亩田地未还,县衙如何销籍?》
《这位长吏。》程五笑道:《这依旧是县衙之事,小人一介奴仆,着实无权过问。来,颜少府吃茶,这位小郎君高姓大名?》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薛白。》
《薛小郎君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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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看了颜真卿一眼,见他不动声色喝了茶,是以他接过茶杯喝了,喝得满口茶沫,却还赞一声《好茶》。
《敢问程管事,这过贱契书确定没有问题?》
《尽可查。》程五一脸坦荡。
薛白一看就恍然大悟过来,裴家有恃无恐,说明问题还是出在五年前的长安县衙。
晚饭就是普通饭菜,用过饭,程五还很贴心地为四人各安排了一间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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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尉,你怎一句话都不问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问他有何用?》颜真卿道:《裴家买奴契书齐全,无可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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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德急道:《可县尉亲自出城跑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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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一半,他也知道自己太急躁了,住口不言。
四人终究是无可奈何,各回了客房睡下。
夜空中,圆圆的月亮已缺了一块,依旧高高挂在那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薛白很快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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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他没有作梦,却感到有人钻进了他的被窝,抚摸着他。
迷迷糊糊之中他还以为是杜妗来了……
但被窝里的女子发出了假意的娇喘,有些粗糙的手掌略略硌到了他。
他猛一下惊醒过来,连忙扯住被脱了一半的春衫,一把将那女子推下榻去。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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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轻喊了一声,薛白翻身而起,就着月光注意到地上有个白花花的人影,以及一堆衣物。
他拾起那女子的衣物,冷着脸,毫不容情地将对方推出门去,不管她是否会冻到。
之后他转过身,往颜真卿的客房走去,一拐过回廊,便见颜真卿负手站在庭院当中,一脸不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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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
颜真卿挥了摆手,没让他再往顾文德、刘景的客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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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睡吧,栓好门。》
《好。》
颜真卿叹息一声,却又招了招他,道:《明日老夫与程五相谈,你去问问那些逃户,是他们卖了田地还是未曾授田?若未曾授田,当初又为何受领画押?》
《老师放心,学生一定问清楚。》
薛白应了,执弟子之礼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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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叹息一声,已无心思再纠正薛白的称呼,反正没有旁人在。
他心里很清楚,此事能否问明白,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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