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借刀
晨光照在野地面,薛白醒来,发现沾了一身的露水。
只有露水,没有情缘。
马匹也从地面站起,打了个响鼻,老凉、姜亥从背包里拿出了馍,三人席地而坐,沉默地啃食了,继续顺着河行进。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傍晚时,前方屋舍渐多,到了郾城境内,后面的路便不能再沿河而行,老凉擅于寻路,边走边打听《北街远香塘公孙剑庄》,最终到一座宅邸前敲了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探头出来的是李十二娘,手里还拿着一柄木剑,额头上微微有些细汗。
《咦?薛县尉怎来了?》
薛白便问道:《你被师父罚练剑了?》
《嘁,才不是,我自己勤奋。》李十二娘挥了挥剑,询问道:《你们县官不能擅自离境吧?》
《自然是有事要办。》
若无事,说不定薛白此时已去洛阳见见李十七娘了。
《我带你们去见师父,但我们剑庄里都是女弟子,不方便给伱们借住,你们今夜就住在外面的农户家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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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大娘一副农妇打扮,正在地里种菜。数月不见,她精神反而好了许多,见得薛白,不由万分诧异,道:《虽说故友相见,让人欣喜,可薛县尉怎来了郾城?》
《听闻舞阳二郎山上有一股盗贼,我想要招安他们,为此走一趟。》薛白没有通通说实话,但态度很坦诚。
公孙大娘不解,问道:《跑这么远来招安盗贼?》
《县中有坏人与他们隐有勾结。》薛白玩笑道:《怕他们在斗只不过我之后雇佣盗贼下杀手,干脆抢先一步。》
他用《坏人》一词,就更容易让公孙大娘、李十二娘听懂些,虽然她们还是一知半解。
公孙大娘不再多问,道:《但你孤身前往二郎山,太危险了。》
老凉、姜亥都挺了挺腰,示意薛白不是孤身去。
《不会。》薛白道:《去年冬就开始了解他们,颇为仗义,彼此间也多少有些情谊。只是人生地不熟,还请公孙大娘找个当地信得过的人引我们过去。》
《我呀。》李十二娘道:《我去过二郎山。》
《你不行,不方便。》
《有甚不方便的?我武艺可比县尉还高些。》
老凉也感觉不妥,小声与姜亥道:《我们带着她,怕像是掠卖良人的贩子。》
薛白自是不会带个小丫头,在郾城歇了一夜,次日公孙大娘安排了一名向导领他往二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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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山称不上险峻,但它临着一片湖,名为石漫湖。
这日,男人们都早已到铁山去采矿了,有妇人此时正湖边捕鱼。
见远远有人过来,望着就像是两个恶汉绑架了某个富家公子。但等走近了一看,妇人们却认不出这两个恶汉是谁家的汉子,总之长得都还挺结实的。
《樊牢在吗?》
《你们是谁?》
《还请告诉他一声,就说冬天让他考虑的事,该有答复了。》
直到傍晚,樊牢才领着汉子们从铁山回来,听了此事,脸上泛起了为难之色。
他有些无奈地吁了一口气,道:《我去迎他上山吧。》
……
薛白由樊牢引着登上了二郎山,山间有片瀑布,还算壮观,可惜后面没有水帘洞。走过吊桥便见到一块巨石,相传刘秀曾在此栓马。
樊牢不太有心思说话,走了好一会,闷声闷气道:《这个地方景色还好。》
薛白回答道:《不如首阳山陆浑山庄。》
樊牢纵然给宋家运过铜料,却未曾去过陆浑山庄,也就没吭声。
前方是一排房屋,乔二娃才从铁山下来,此时正砍木头,见了薛白大为惊讶,直接窜上前纳头便拜,但也只喊了声《县尉》,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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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扶起他,询问道:《你阿娘和刘翠还好吗?》
乔二娃的阿娘在山里其实住不惯,他张嘴却是大声应道:《好!》
薛白随樊牢继续往前走,问道:《樊大当家就不担心乔二娃是我派来的眼线。》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都是苦哈哈,我分得出来。》
说到此话题,樊牢难得话多了些,又道:《刁庚把人带归来,就挖铁挣个活命罢了。重活,我不亏待他的,他也不欠我的。》
薛白道:《你这里人不少,都养得活吗?》
四周恢复了平静。
《最早没这么多,我当年只带了十多个弟兄归来。》樊牢道,《不当班头这些年,眼瞅着官仓里的粮食越堆越多,跑来谋生计的苦哈哈也越来越多。铁山上分的钱财少,愿跟我过苦日子的就留下。》
《不愿的呢?》
《到铜场上去,那边要下竖井,常有死在里面的,我们不去,没来由拿弟兄们的命换钱。县尉见笑了,我们没甚志气。》
樊牢似乎在隐隐表明立场。
铁山上正经挣工钱,挣不到多少。他走私、贩铜,过程中想必也要打点关系,总之缩在这山窝里养活了这么多人,不想再做更危险的事了。
但世事由不得人,既到了走私这一步,更多的杀头的勾当早晚也要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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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两人进了一间木屋。
与薛白预想中聚义厅那种的大堂不同,这木屋很小,乃是樊牢自己的起居之处。至于要商议事务,说不定在山里随便找个空旷的地方就可以,总之没在山里建一座聚义厅。
出乎意料的是,木屋里竟还有几本书,摊在最上面的那本是《绿衣使者续传》。
《你也喜欢看这种故事?》
《前些日子绑了个富商,从他行李里捡的。》
《你认字?哦,对,你当过班头。》
他发现樊牢老大不小了还没成家,过得也不算好,倒不是穷,角落还堆着一箱亮晶晶的铜币,连盖子都没盖,而是说物资不丰富。
薛白置于书,观察了这个脏乱差的屋舍,过程中踩死了几只虫子,发现踩不完,就任它们在脚边爬。
《怎躲在山里过这种日子?到城里买座豪宅住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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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敢?》樊牢踢了那箱子一脚,《在这地界买不了,且这么多人跟着我,总不能不管了。》
薛白通过这句话就明白了,这边的官府都清楚铜场的铜料被偷运出去铸私钱之事,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后悔吗?若当年没丢了班头,如今也许也是官了?像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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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尉你特意过来,有话还请直说,免得让我心慌。》
换作一般的事,樊牢必不会心慌,偏是薛白与他说的事不同寻常。
薛白询问道:《考虑好了?可愿为皇孙做事?》
他不问,樊牢悬着一颗心;真问出来了,樊牢反而更加为难。
《我对大唐那是自然有一颗赤诚之心。》樊牢考虑了两三个月,先是憋出了这么一句没用的话,又道:《可毕竟,我连支持县尉的是哪位皇孙也不清楚。》
《是以呢?你希望绕过我,直接见他?》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不,我一介山野草民,就算县尉与我说了,我不懂是哪一位皇孙,更不懂能做些什么。》樊牢道:《我这么说吧,天上的神仙打架,找地上的凡人凑得上啥用?》
薛白闻言笑了一下,樊牢见自己这比喻有用,倒来劲了,继续打比方。
《天上两条龙打起来了,县尉让我们这些在地面的小鸡仔、小鸭仔帮忙。我们要真贪了那两口稻米,还不够龙凑牙缝哩。》
薛白道:《只要殿下能成事,你有拥立之功,怎样的荣华富贵没有?》
樊牢平时不苟言笑,此时却愿赔下笑脸,道:《县尉就饶了我们吧,这箱铜币……》
《你敢与高崇走私,不愿为国出力吗?!》薛白正色一喝,《事情你已知道了,拒绝皇孙,下场是什么知道吗?!》
樊牢神色一变,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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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道:《你大可杀了我,但皇孙已清楚我要来笼络你,只要后果你担得住。》
《不敢。》樊牢抬起头,诚恳地看着薛白,道:《实话与县尉说,我这帮兄弟都是贱民,卷到皇位之争里,活不起的……》
薛白询问道:《不如听听殿下能给你多少荣华富贵?》
《真是无福消受,没有为了我自己的富贵就把弟兄们往死路上推的道理。》
若要富贵,高崇不是没有给樊牢许诺过。
樊牢在怀州当班头时,早见识过官绅有多轻贱他们这些下民。真答应卖命,等活生生的弟兄成了牺牲品,权贵们在乎吗?
《我知道这事由不得我,只求县尉体谅,帮忙向殿下解释一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薛白看了一会樊牢的双眸,反而松了一口气,只因他来河南府,想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一直在思考什么人能成为他现阶段的支持者,世族总是逐利,虽能够拉拢旁支庶系但总容易摇摆,贫民还需要时间成长,私心太重的人他还收买不起。
在此薛白一无所有的阶段,他能收买的必然是底层,而底层中有能力、有力气的往往懂得聚在一起找出路,其中贪利的往往已经为各个利益集团所收买……剩下的,才是他要找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薛白不是为了对付高崇、高尚才跑来招安樊牢,如今就是高尚死了,偃师的世绅也已经意识到他这县尉野心不小。重要的是他需要有自己的人手、做成自己的事业。
《我可以替你解释。》薛白道:《但就算殿下体谅你,你们就能活得好了?从你们走私铜铁开始,就注定成为别人的刀了,你难道以为此事天衣无缝?我告诉你,骊山刺驾案,圣人震怒,早已查到你手下不少人与刘化是同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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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牢对此层面的事情通通不知,根本无从分辨。
薛白道:《皇孙早知安禄山之逆心,我来便是冲着高崇,如今他已授首,逆贼成不了事。但你们如何办?若高崇不死,他为避免牵连到背后的边镇势力,还不是拿你们顶罪?你们罪该万死,皇孙宽仁,方好言相劝。你呢?干着杀头的买卖了,死到临头犹不自知,打着爱护弟兄之名掩耳盗铃?!》
《我……》
《既把头绑在裤腰带上做事,与其小打小闹,不如做天下最大的事业。付出的都是同样的力气,押上的最多是一条命。何不轰轰烈烈,名扬千古?!》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樊牢被说得乱了心神,嘴里下意识拒绝道:《县尉太高看我了……》
薛白道:《相信我,殿下与你想像中完全不同。他是宗室之中,最愿意站在你们这些苦哈哈同时的人。你当过班头、催过税,应该恍然大悟大唐之弊疾,我过潼关时遇大雨,黄河水急,几个渔夫为了能多卖几条黄河鲤,趁着大雨下河,被河水卷走了五人,只留孤儿寡母在岸上恸哭,分明他们前一日每人挣了五十钱财,且家中尚有田亩,为何还非要在暴雨之中下河?归咎于他们贪心?但我到偃师县,在农户家中看了他们的生活,替他们把每年承担的税赋、和籴算了算,得出一个道理——苛税猛于汹涌的黄河。
你方才说,官仓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多,弃田谋生的苦哈哈也越来越多。我们看到的和你一样,大唐像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病了,租庸调已实施不下去,像是病人呼吸不了,看似病疾在肺,不对,病疾在脑。殿下欲一扫陈疴旧疾、振奋天下,需要帮手。你方才说神仙打架,凡人帮不上忙,错了。殿下谨记太宗之训,‘舟所以比人君,水是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樊牢许久无言。
他未必能完全听进去薛白这些话,但能感受到薛白的诚意,居高位者对他们这些贱民的诚意,他平生还甚少遇到,比如高崇劝他走私铁石之时说的是《我是何身份?我尚且不怕,你们有何可怕?》
《再说些实际的,你们有一身气力,缺的是官面上的保护,我能够给你们。》
薛白说着,踢了一脚那箱铜币,道:《就像你们空有这些钱财币,但花不出去,过得真的好吗?岂不像是藏在暗洞里偷粮的老鼠?》
樊牢还在犹豫,外面忽有人喊了一声。
《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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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牢清醒过来,喝询问道:《何事?》
《偃师县有人来找你。》
樊牢听后,转头看了薛白一眼,有些疑惑。
薛白已知来的是谁,笑道:《见见便知。》
樊牢点点头,遂往外去。
他这个地方也不是啥守备森严的地方,薛白出了屋舍,招过老凉、姜亥,低语道:《我们也过去看看。》
~~
薛白没走得太近,站在山林处看着樊牢与一人相见。
探马出身的老凉摸过去听了,来的是宋家的一个小管事,名叫宋添贵,曾来过二郎山与樊牢交代铜料之事,今日来却是替高尚传话的,为的是高崇之事。
此事没有人比薛白更清楚原委了,懒得过去多听,直到有争吵声响起。
《与我说有何用?!你要么交出凶手,要么自去向高郎君解释!》
《宋管事不必振奋,都是响当当的汉子,若高县丞真是我们杀的,我们绝不推托!可这件事却是另有隐情……》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樊牢也知此事是薛白故意离间,但他们都是官,就他一个民,有嘴都不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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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添贵果不其然摇头不已,道:《樊帅头还没明白啊,谁管你有隐情没隐情,在乎吗?重要的是,宋家得给高郎君某个交代,明白吗?》
《不是我们杀的。》
《怎就与你说不清?是不是你们杀的,刁庚已在全县百姓面前认了,高郎君得当众为义兄报仇。》
《刁庚不是凶手怎叫报仇。》
《还不懂?!》宋添贵唾沫横飞,大声道:《杀了刁庚,旁人就感觉高郎君报仇了。》
《没报就是没报……》
《帅头,跟他说不清的。》刁庚道,《娘的,我走一趟就是了,高家兄弟了得,我也不怵了他们。》
人群骚动起来,汉子们吵吵嚷嚷地面前,拦着刁家兄弟。
刁丙道:《我去,高尚给帅头求过情,大不了我这条命给他。》
《都别动!》樊牢暴喝道:《一点误会还解不开了?!》
宋添贵道:《宋家每年给你们那么多铜币,要一个交代有这么难……》
《噗。》
一句话未说完,忽然寒芒一闪,一柄刀斜斜劈在了宋添贵脖子上,血浆喷涌。
正是姜亥趁着众人混乱,上前直接一刀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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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尻!》
众人惊呼道:《你做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亥将砍刀拔出来,回过头,抹着面上的血,颇鄙夷地看了众人一眼,道:《婆婆妈妈,都一群娘们。》
樊牢见他在自己地盘行凶,直接便扑上去,要将姜亥摁下。
姜亥并不惧他,丢开刀,骂道:《来啊!小娘们……》
~~
偃师县。
这已是高尚到的第七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虽然他也没做什么,只是提醒了偃师官绅们几句。
唯独薛白始终没有任何反应,让他很介意。
但就高尚的志向而言,他的敌人不是薛白,而是大唐朝廷,这想法不知是从何时有的,也许是与生俱来。
他是雍州人,幼时随母乞讨,一路南下到了怀州,在这个成长的历程中,对唐朝廷的恨意一直在与日俱增,以至于在他最饿的时候,咬牙立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宁当举事而死,终不能咬草根以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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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或许只是说说,当成一个疯狂的想法。直到他遇到了安禄山,竟真的渐渐整理出了思路……他曾经在李齐物任河南尹之时辅助其治理过河南,遂认为若举事,第一步当攻洛阳,安排高崇在洛阳也是为此。
至于薛白,是某个绊脚石。这样努力治理积弊、力求维护唐朝廷的官员始终都有,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则得除掉,否则以后就会成为阻碍。
在此长远的计划中,河南府那些努力征税的官员,拼命侵占田亩、隐匿人口的世族,全都是他的《帮手》。
薛白若是抵抗之后,顺理成章地被大势击败,高尚并不会意外,但太过顺利了反而让他警觉,为此,他昨夜还梦到了令狐八娘。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在怀州时,令狐八娘是当时河内县丞令狐潮的女儿,却扮成婢女与高尚来往。
高尚很庆幸自己虽生为贱民,却有副还算英俊的仪表,那是自然,他能迷住令狐八娘,更主要是只因他身上那带着危险感的气质。
他警告过她,令狐家宁可不要她此女儿,也不会要他此女婿,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跟了他……他们生了一个女娃,令狐家果然不认,只说八娘是婢女,但还是给了高尚某个当小吏的机会。
听说,薛白大概也是这般发迹的,只是更花心些,一边攀着虢国夫人、同时还攀着相府千金。
这次相府千金特意来洛阳,还带着金吾卫,若说不是为了薛白,高尚绝不相信,少女情怀总是春,他懂的。
脑中思忖着薛白的儿女情长,高尚决定到洛阳一趟,他需要亲自去与薛白周旋。
至于偃师县,不需要他做啥,官绅勾结,本就是偃师捅不破的天……
《郎君,船早已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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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
田乾真早已去了洛阳,如今跟在高尚身边护卫的是康布,乃是范阳军中的万人敌,生得五大三粗,用双板斧。
两人也不用拿行李,在洛阳自有住处,康布背着双板斧,牵过马就走。
到了码头、登船,还未解缆绳,远远地,有宋家部曲跑来,喊道:《高郎君,且慢!》
……
《何事?》
《我们派到二郎山的管事被杀了,薛白在二郎山!》
《什么?》高尚讶然,直接便下了船。
《但樊牢把宋添贵带去的奴仆放归来了,带了话,说当年他在怀州落狱是高郎君帮忙求情,他愿拿薛白向高郎君赔罪,从此前事一笔勾销。》
高尚更加吃惊,问道:《樊牢已拿下了薛白?》
《是。他说若高郎君能同意不再追究刁氏兄弟,他便亲自带薛白到偃师请罪。》
《宋公如何说?》
《可。》
宋之悌反应过来薛白的野心之后,其实比高尚更希望薛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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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尚却感到不对。
太顺了,比他原以为的还要顺。不仅如此,他也不认为樊牢有杀官的胆子。
《不对,假的,樊牢说了谎话。》高尚摆了摆手,喃喃道:《樊牢为何要说此谎?是障眼法,薛白的后手就是在相府千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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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樊牢,只要杀了薛白,宋家既往不咎。》
与此同一时间,宋勉痛快地给了答复。
得到消息时,他正在与数个叔父商议事情,急于证明自己与薛白并无私交,因此根本就不在意啥障眼法。
尤其是宋家与薛白合作了几次贩假币,更是急于杀人灭口。
此事才处理过,新的消息又到了。
《县令批了公文,能够拿下丰汇行了。》
《唤齐人手。》宋勉道:《杨氏商行的人呢?》
《原先以为保护着杜五郎去了洛阳,这几天我们查清楚,薛白与其侍妾、杨氏商行的女东家,全都随着去了洛阳,就剩下几人假模假样地保护着生病的‘薛白’,但其实薛白根本就不在偃师。》
《走!》
宋家是不得不动丰汇行,只因他们的假铜币在里面。一旦薛白鱼死网破,那就是要命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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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署查案,让开!》
丰汇行中的伙计确实没有数个,见到有人闯进来也不抵抗,自觉便退走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宋勉感到十分意外,大步赶到后院,转头看去,却见他的铜币已被融了一半。
《这是为何?》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至少可见此子不是真心与宋家合作,包藏祸心,搜!》
《搜!最好找出薛白的罪证来……》
《看这个!》
一切发生得不多时,宋勉还没找到丰汇行的账目,他的数个叔父已递来一封信。
信是当朝重臣杨国忠写的,杨国忠如今为圣人打点内帑,已是风头无俩,宋勉先看了印章、笔迹,知道这信假不了。
不过是搬家时遗落的一封信,却让宋家诸人纠结了起来。
《怎么办?得罪了薛白,是否也得罪了这位?》
《已经得罪死了,还能如何?无非是收买杨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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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薛白最大的倚仗果然还是杨家。》
……
但等吕令皓看过,却是稍松了一口气,道:《放心吧,杨少卿还是好说话的,本县会与他解释。》
宋勉不由疑惑,询问道:《县令还识得杨少卿?》
吕令皓抚着长须不作回答,只是胸有成竹,道:《有本县与高尚在,不必在意薛白。》
如此,事情算是过去了,宋家便有人问道:《那宋家的损失?》
《有何损失?》
《八郎惨死且不说,我家出钱财买地两百顷,高郎君却许诺还给郭家……》
吕令皓还是好说话的,颔首,道:《也是。》
他如今重掌了偃师县署,也该再次竖立威严。
《薛白之恶,在于清算田亩、户籍,劳民伤财,如宇文融之辈祸国殃民。》
宇文融乃是开元年间的宰相,主要的政绩就是括户、括田,简单来说就是清丈田亩,以减税政策吸引流民重回原籍,使朝廷编户增加了八十余万户,清出大量土地,所谓《流户大来》《王田载理》。
那是自然,宇文融最后是落罪贬谪,死在流放的路上,其政策也成了迫害回归流民的恶政,如今提起他来,都是骂的,说他在汴州时贪污官钱巨万。
这就是薛白的下场,只是薛白的官位还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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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令皓沉吟着,徐徐道:《以清丈之名,实则出于一己私利,行迫害、抄没之事,本县既已查明,自不能容忍……来人,把薛白新造的田簿、户簿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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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宋家也就放心了,吕令皓的意思是随他们占多少隐田来弥补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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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已经支起,随着这一声令下,一本本册子被投入了火中,顷刻被火焰吞没。
如此,偃师县不论有多少人逃了户,编户的数量、田亩的数量都不变,租庸调的税额亦不变,不论有多少隐田,缴税的还是那些在编的农户。
没人能做到改变,连一个个宰相都没能做到,只因主宰这一切的一直不是某某个坏人。
烟气腾起,像是轻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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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吕令皓召集了高门大户,做了表态。
《田簿、户簿不需要重造,依之前的旧册缴税,若有田地归属纠纷,带着地契来县署解决即可。》
《县令宽仁,政令轻简,利于民生啊。》
《不错,那份册子还是烧了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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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了就烧了吧。》薛白道,《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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