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接手
县署，东花厅。
杂役在厅外点了数个大火盆，既能让厅内温暖如春，又不至于呛到县官们。
动乱发生后的第三天，吕令皓召集了一些人商谈后续的处置事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在座的有薛白、杜有邻、郭涣，宋勉以及几位世绅，杜五郎与殷亮则是以幕僚的身份站在薛白后方，薛崭则是以班头的身份按刀站在一边。
《禀县尊，小人等人搜遍了偃师内外，并没有找到高县丞。》
随着卫兵这一句话做为开场，吕令皓长叹了一口气。
这位县令面上恰到好处地摆出了忧虑之色，眼神却很平静。
《诸位也听到了，发生了这样的事，如今却拿不住高县丞，该如何是好啊？》
虽是问话，其实吕令皓早有定计。
他与薛白说过，一定要大事化小，向河南府禀奏罪在郭万金，主谋已拿到，高崇畏罪潜逃了。当时薛白板着一张脸，不太愿意答应。
今日府尹韦济、少尹令狐滔的意思已经传达回来了，都认同此说辞。吕令皓决定要把这案子的基调定下来，让县中官绅达成共识。
果然，宋勉道：《高崇既逃了，杀人纵火之事县里没拿到主使，还是不宜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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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倘若真依着谋逆大案报上去，朝廷彻查起来，扰民不提，万一牵连甚众，那就不妥了。》
《终究该以偃师百姓为重。》
众人议论了几句，几乎都是同样的意思。
好比韦坚案牵扯江淮漕工冤死无数，闹出了偌大动闹，最后也被压了下去。
吕令皓很愿意听取薛白的建议，抚须笑道：《县尉以为如何？》
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薛白显得甚是得体，淡淡应道：《我尊重县里的意思。》
这官腔打得倒让吕令皓有些刮目相看，没思及初入仕途的小子，竟有些滴水不漏的架势，明明之前那么冲动凶狠。
《那好……》
《本官还在呢！》杜有邻忽然开口。
吕令皓连忙赔笑，询问道：《杜公有何高见？》
《本官亲眼所见，高崇聚众造反，杀人放火，抢夺武库，众目睽睽，如何隐瞒？你等欲使本官欺君罔上不成？！》
《误会了，杜公误会了。》
吕令皓连忙解释，偏是杜有邻死活不肯松口。
说实话，吕令皓已经是极其给面子了，水陆转运副使管的是漕运，只管长安、洛阳之间的粮食运输，还真就管不到偃师县，且杜有邻一向庸碌无为，突然插手偃师县务，肯定是薛白授意的，遂把目光看向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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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这才开口劝杜有邻，道：《还请杜公多担待，为偃师百姓，大事化小。》
杜有邻道：《正是为偃师百姓，才不能包庇如此穷凶极恶之徒！》
《这样吧。》薛白道：《县署一定配合杜公整顿漕运，杜公有何要求只管提。》
《吕县令这息事宁人的态度，能助我办成圣人嘱咐的差事吗？》
《……》
吕令皓早知这两人一唱一和，实则是在逼迫他。他遂与郭涣对视了一眼，以眼神交流对此事的不满。
末了，薛白道：《那便如杜公所言，由我来查抄郭万金在偃师县的产业、并替高崇接管码头津署，以协助杜公完成差遣，不知县令意下如何？》
这根本就是明目张胆地夺权，杜有邻如此敷衍地演上一出，无非是一种威胁，表示若不让薛白接管码头，谋逆案还是要弄大。
吕令皓那是自然不想同意，须知这一段漕河本也属于县令管辖，只是高崇借着背景深厚，手段高超，从他手上夺了权，好在这些年都有利益分润，他才忍了的。
好不容易这次高崇《畏罪潜逃》，他还想着把津税之权夺回来，结果还没来得及处置，薛白就出手抢了。
着实可恶。
但，薛白背景不深、手段不强吗？这可是刚到任就敢与地头蛇动刀的主啊。
当高崇聚众夺取武库时，吕令皓躲到了安全之处，暂使县令的威望掉到了低谷；薛白悍然与高崇争锋的威望则还在震慑众人。
思来想去，吕令皓最后只能当着一众世绅的面，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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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允县尉所言。》
~~
谈过此事，众人散去，吕令皓请薛白留了下来，交谈之间，已有些与高崇说话时的感觉。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对了，薛郎初来乍到，无人照顾怎行？可是那些仆妇笨拙，让薛郎不满意了？》
《不需县令派人到我旁边。》
薛白从容摇了摇手，连理由都不给，直接不给吕令皓再塞人的机会。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连《明府》的尊称都不再称了。
这不是礼貌与否的问题，而是他要掌权，必然要有态度上的变化，态度再影响心理，得压着吕令皓。
《是否与张三娘子有关？听说张三娘子近来深居简出……》
《那是假的。》
薛白没有继续隐瞒，而是道：《那是我为了寻找郭万金的罪证，故意安排的。此事我自会向圣人解释，县令可想与我一道解释？》
吕令皓掩饰住了尴尬，笑道：《不必，不必，此为薛郎的私事，老夫不宜多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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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也听说了杜有邻的说法，对这些长安权贵的风流佳话也不甚知之，总之已与他的利益无关。
《老夫说过，待开春便助薛郎高升，如今你再立一桩大功，此事更稳当了。可惜，留在偃师的时日只怕不会太久，高升之前，若办好郭万金的案子、助杜公打理好漕运之事足矣。田亩、户籍重新造册之事，不妨交由旁人来办，如何？》
薛白颔首，询问道：《县令以为，由谁办合适？》
《郭录事是偃师人，熟悉县里情形，由他来办，最适宜只不过。》
《以往郭录事不得空闲来重新造册，如今少了高县丞，反而得空了？》
吕令皓笑道：《正是少了高县丞，有些事反而顺了。》
《县令所言有理。》薛白道：《六曹中有些吏员，如孙主事，助高崇为虐。眼下该重新安排了，我以为，让帐史刘涂为主事；门房赵六能写会算，可为帐史；津署算吏老邴头，亦给主事俸禄，县令以为如何？》
这还是在进行利益分配，吕令皓不希望薛白动田地、户籍，犹豫片刻，颔首。
而薛白眼下要消化的还有很多，摆在目前盘根错节的问题，他愿意某个一个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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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最后又提了某个条件。
《县中差役人手不足，我打算再招一队差役。此事是县尉分内之事，想必县令没有异议吧？》
这问话让吕令皓感到有些不妥，但此次的条件都早已尽数答应了，也不差这某个。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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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尉。》
《县尉。》
薛白一路出了县署，路上皆有吏员向他行礼。
尤其是赵六，好不容易从门房进了六曹，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授官以来，薛白如今才算是感受到了权柄，虽然只在这小小一县。但相比于在长安，那是借旁人势，如今这权柄才是属于他自己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县署外，杜五郎正站在那儿四下细细打量着，他还要再回洛阳一趟，接了薛运娘过来，才打算正式开始给薛白当幕僚。
不仅如此，也得接了王仪。
可惜到最后，王仪也没劝动韦济，好在那份证据也未交上去。但对于薛白而言，若有高崇走私的账目，他留下来自己看，远好过交给朝廷报功。
下一批铁石这几日就要送到了，他如今正愁着如何拿下。
……
回到宅中，商议如何接手铁石的只有薛白与杜家姐弟三人。
《我审过高崇，他只管接收货物，装点上船，渡过黄河，运往永济渠。对铁山的情况还拒不交代，或许是真不清楚，但路线他是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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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薛白在地图上划了几笔。
《从舞阳出发，往西北方向，沿着颖河逆流而上，到达嵩山附近。之后向西，绕过双龙山，北上，便进入了缑氏、偃师境内。》
《哇，这一路可不好走。》杜五郎道，《若是让我运，我直接往北走，到荥阳，在荥阳渡黄河，进入永济渠，能轻松些吧？》
《差不多。》
《莫说没用的。》杜妗道：《眼下最麻烦的是，运铁石的这批人，是否会提前得到风声，知高崇已落罪了？》
杜媗道：《只过了三天，而高崇的亲信或是落网，或是死了。消息要传开，该不会太快吧？》
《吕令皓刻意压着，大范围传开定然不会这么快，只看对方是否会偶然得知。》薛白道：《若对方前来，高崇在我们手上，船只亦在我们手上，或可冒名接收了这批铁石，再拿下运送这批铁石之人，利用他们追查到铁山。》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运送铁石的是啥人？》
《经营铁山者，是官是商还不清楚，据高崇的招供，若是铁石快要运到了，对方会提前一两天派人到当铺去，要求他准备好交易，不是用钱财，对方往往更喜欢丝绸、花椒，或是一些工艺品。》
《都是轻货，他们运回去方便。》杜妗沉吟道：《这年头，敢带着如此贵重的货物行走山地间的，往往都是亡命之徒，只怕被他们看出破绽，不好拿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薛白道：《先从漕工中征召些可用的人手吧。》
人手与武器都是相辅相成的，赤手空拳的漕工定然称不上太高的战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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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薛白隐隐已有些危机感，毕竟他除掉高崇必然会引得范阳那边一点人的警觉，留给他积蓄实力以应对这种反扑的时间，多则两三月，少则某个多月。
这边正说着，施仲已匆匆赶了过来。
《阿郎，有人给当铺传了消息。》
《内容是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有一个口信，让高崇若逃出去了，明夜到南市相见，带他走了。》
薛白与杜妗对视一眼，对方这么问，那是知道高崇出事了，但不知道高崇落在了他们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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