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悔婚
薛宅东院庭中，才移植来不久的小树长出了小小的花苞。
杜五郎给树浇了水，听得柳湘君喊他用膳，转回大堂，但见桌案上摆着热腾腾的羊排、胡饼与几样时蔬。
《先去洗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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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湘君说着才动身，薛三娘已舀了水，在檐下给杜五郎冲手。
《六郎说饭前洗手，又说孩子们长身体之时得多吃肉。》柳湘君给杜五郎递了羊排，《五郎经营炒菜，莫嫌弃家里的厨艺。》
杜五郎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六郎》指的是薛白。
《炒菜吃多了不合我口味，还是伯母蒸的羊排好吃。薛白怎不来吃饭，这家里处处只见他留下的规矩，却是一两天没见他的人了。》
薛崭正捧着一块羊肉猛啃，塞得满嘴流油，道：《六哥捂仔夹里。》
杜五郎听也听不懂，叹了口气，道：《干脆把西后院的院门一关，与他分家过算了，往后他与青岚在那边一家。》
这句抱怨真是说到柳湘君的心坎里了。
她早感觉薛白这孩子万事都好，唯独与她不亲近，住着小独院，有时感觉像是邻居。
反而这杜家小郎君为人热忱，细心，真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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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崭放下手里啃干净的骨头，道：《六哥不在家里，他带着青岚姐去山里了，五哥不知道吗？》
《哦，他与我说过。》杜五郎道：《我忘了。》
薛三娘不由低头偷笑了一下。
杜五郎目光迅速一瞥，心知她能领会他的风趣，好生得意。
忽然敲门声响，管事薛庚伯忙跑去迎客，隐隐有对话声传到前院这边。
《你家阿郎还未归来？可婚事总得办的。》
《……》
不多时，薛庚伯回来，低声道：《大娘子，是萧家来了。》
柳湘君遂让女儿们都避了，拉开屏风，煮水煎茶，在大厅待客。
杜五郎已猜到来的是哪家。
杜五郎愣了一下，他平素开玩笑归开玩笑，此时忽然有些慌了。
果不其然，一对锦衣父子领着仆役进了堂，那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年就是婚书上说的萧璠，长得竟……确实还不错。
《薛家大娘子有礼了，天宝五载初，你我两家约定婚书，萧家已下过聘礼，想必如今该履行婚约了吧？》
萧家算是客气的，因理亏的确是柳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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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萧邡之刚迁为京官，被薛灵以平阳郡公之后的名义骗了，下了极丰厚的聘礼要给儿子娶薛三娘，结果被薛灵一转眼间输得精光，萧家听说后细细一查，发现薛家还欠着巨债。
薛白的意思是还了聘礼，婚事便算了，三娘年纪还小，不必高攀萧家。
柳湘君有些犹豫，万福道：《这桩婚事，原本萧公你说作罢了……》
萧邡之摆了摆手，长叹道：《那是因薛灵太过份……唉，但不必牵扯到小儿辈，婚事照旧便是。》
《可……》
《薛家想要悔婚不成？》
柳湘君无话可说，她其实感觉这是桩好婚事，唯一的顾虑只是薛白不赞同。
萧邡之见她不应，道：《既没有悔婚的理由，两家请期、迎亲……》
《不行！》杜五郎忽然站起。
萧家父子目光看去，皆感疑惑，心道人道薛打牌风采不凡，如何是这般长相？
《敢问可是薛六郎当面？》
《不是，但我与薛白情同手足，他的意见便是我的意见。》杜五郎以一种不顾一切的态度摆着手道：《这桩婚事，不成！》
《为何？》
杜五郎振奋道：《伱家先悔婚，结果又出尔反尔，不肯退婚，无非是嫌贫爱富，绝非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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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萧邡之一愣，怒气上涌，强自压着，道：《谁家婚姻不讲究门当户对？你家吗？！》
杜五郎顿时被呛住，杜家那是自然也讲门第，他阿爷安排儿女婚事最看门第了。
但他下意识往后院方向瞥了一眼，思及薛三娘，心中底气一壮。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可不一样。
才不是因为薛家如今富贵了他才起了心思，他就是……喜欢。
《我家！》
四周恢复了平静。
《啥？》
《我家不讲究门当户对！》杜五郎忽然放了狠话，叫道：《若我能娶薛三娘，哪怕她家徒四壁，负债累累，我也绝不悔婚！》
《竖子到底在说什……》
《你们不会对三娘好，我才会对她好！》
《……》
萧邡之莫名其妙被喷了一脸的唾沫，犹未反应过来；萧璠震惊不已，疑惑这小胖子长得如此一般，竟与自己这美少年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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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崭已站了起来，看着杜五郎，好生敬佩；柳湘君则是通通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门外阳光正好，喜鹊飞来，落在屋檐下的窝中。
有仓促的跫音响起，在窗外偷听的薛三娘吃了一惊，慌忙跑回闺房。
闺房下的花树随风轻轻摇动……
~~
如今杜家姐妹忙着分店之事，道政坊的丰味楼基本交给了达奚盈盈打理。
是日，达奚盈盈此时正亲自整理暗室中打听到的市井消息，却见施仲匆匆忙忙跑来。
《娘子，出事了，杜五郎在京兆府沾了案子！》
《又交构东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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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施仲连忙道：《这次只是小案子，乃是婚约之事上的一些纠葛……》
才听到这个地方，达奚盈盈已忍不住笑了一下，反询问道：《可是哪家与他订了亲，见了本人想要退婚？其实他看久了也还不错。》
《是他抢了旁人家的亲，被告到京兆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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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达奚盈盈不由讶然，《五郎还有此能耐？》
她置于手中的毛笔，静听了事情的经过，问道：《此事杜家如何说？》
《还未告知杜宅，杜二娘使人来支取些钱财财，要到京兆府去摆平。》
《此事，我来办吧。》
难得能帮上杜家姐弟的私事，达奚盈盈不肯放过这机会，使人备车马，往光德坊京兆府去。
……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入了京兆府，这桩案子还未开堂，唯有一群人正在前院争吵，吏员们坐在台阶上望着热闹。
杜五郎昂首站在一个小女子身前，竟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男儿气概，声大如雷。
《竖子，不必再说了，依唐律办事而已。》
《我都到京兆府了，还怕依唐律办吗？！》
《那好，薛家已受聘财，悔者杖六十，婚仍如约。》
《谁与你‘婚仍如约’？！》杜五郎抬手一指，道：《我说，这婚约毁了！》
《依唐律便是婚仍如约，哪怕女方更许他人，杖一百，婚仍如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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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有吏员起哄道：《女方更许他人，已成，徒一年半。》
《好，徒我！》
杜五郎回过身，一把牵住那小女子的手，喝道：《薛家已把三娘许给了我，有本事你们徒我，反正不会嫁你们家！》
一句话，左右众人惊呆。
达奚盈盈目光看去，那被杜五郎牵住了手的小女子有些惊慌，但没有躲开，一张脸红通通的，眼神里却带了欣喜与振奋。
在她看来，她长得不算美，瘦弱，头发有些枯黄，皮肤既不水灵也不白皙，身材更是单薄。
达奚盈盈遂微微一笑，上前，挡在杜五郎身前，万福道：《敢问可是萧公？万事可商量，何必闹到对簿公堂？》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将作监主簿萧邡之，兰陵萧氏。》萧邡之见她貌美，当即客气了些，行礼道：《鄙人问心无愧，也绝不平白受此竖子欺辱。》
《不论萧公有多少损失，奴家来赔，可好？》
《娘子是明理人。》萧邡之道：《然事到如今，已非聘礼之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达奚盈盈心念转动。
她知将作监掌握在哥奴手里，李十郎便是将作监右校，那此事是恰巧还是右相府在背后推动就要深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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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她有办法，此时却不敢擅自作主。
《五郎随奴家来。》
她笑了笑，扭身拉过杜五郎到院角，询问道：《五郎此番行事，可问过薛郎君？》
《没有。》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杜五郎被她丰盈的身段逼得退了一步，道：《快派人去告诉薛白吧，也问他能否……能否把三娘嫁……嫁给我。》
达奚盈盈再往前一步，低声道：《此事我们理亏，不宜声张，该私下解决，否则既于三娘名声不利，也把对方架得下不来台。今日且服软，容奴家来办可好？》
杜五郎被逼到墙边，不敢看她，却固执地摆了摆手，道：《他们趁薛白不在，逼伯母请期，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京兆尹也姓萧，一会对簿公堂，可真有可能徒刑五郎。》
《若下狱便能娶三娘，我不怕。》
《那你可知，萧邡之有可能是右……》
达奚盈盈再说话，施仲却已赶了过来，低声禀道：《娘子，杜二娘传话来了。》
《说什么？》
《由他们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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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坊，王宅。
再过些时日，有些地方的麦子就要夏收，王鉷近来忙着和籴之事。
也就是强制向百姓买粮。
裴冕抵达书房时，但见王鉷刚写好一份公文。
《来得正好，看看吧。》
《王公，这是否压价太低了？》裴冕看过，迟疑道：《天宝五载，青稞一斗三升估价一钱，如今一斗五升才估一钱财，农户恐是……》
王鉷道：《年景好，收成多，谷价贱，和籴估价自是略低些。》
其实两人都极其清楚，待这份公文发到府县，按户籍强制收粮时，地方官还要以杂色匹缎来充付，农户收到的远没有这个价格。
再加上和籴到的粮食还得强令农户运送到县仓，路上损耗依旧要算在农户头上。
哪怕运到了，从县仓再往上运，脚钱还是要收的。
《只怕如此一来，又有许多逃户啊。》裴冕叹息一声。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就募兵。》王鉷道，《河陇正缺兵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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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冕无言以对。
这仗是硬打、蛮打，不惜花费。国库缺钱财，于是强征、猛征。均田与府兵崩坏，逃户愈多，募兵愈多，国用愈缺……循环往复，虽是恢宏盛世，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劝也无益，只待往后拥立新君、宰执天下，一扫积弊！
许久，说过了和籴之事，王鉷挥挥手，忽想起一事。
《对了，杨党。》
裴冕正要转身，止步动作，问道：《杨党又有动作？》
王鉷道：《你也知我一向只管圣人差遣，不像右相总在偃月堂定计除奸。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杨党近来太嚣张了……》
他确实很少勾心斗角，想除掉谁直接让御史台动手。只因他本职差遣做得好，圣人信任他，有这种底气。
但最近不同，杨銛、薛白也很得圣心。
《薛白从将作监调走了一批工匠，到沣谷监造巨物了，正是为我造自雨亭的安帛伯。》
《杨党是想查王公？》
《原本我亦警惕此事。》王鉷道：《可，我暗使人去探过，沣谷监有兵部、工部小官，以及王忠嗣之女，所造之物疑为军器……》
裴冕听了，沉吟道：《此事往小了说，是薛白私造军器，结交边将。往大了说，却是杨党与东宫勾结。》
此事不难探查，工匠本是以王鉷的文书调动的，木料场更是人多眼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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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鉷摇了摇头，道：《右相已多次指薛白交构东宫，圣人只怕不会再信了。》
裴冕愈发疑惑，思忖道：《若能造出有用的军器，大可不必私造，禀明了圣人即可，何必如此鬼祟？》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正是我想不通之处。》王鉷道：《右相让你查他身世，可有进展？》
《有，下官翻找了十年前的宗卷，发现有亲近废太子的官员出手庇护了牵扯三庶人案的官奴，譬如，皇甫德仪娘家一孙女正是如今薛白旁边之婢女。而买薛平昭的谭氏，正是张九龄之妻，我已派人到荆州详查……》
《待有结果再谈。》
《喏。》
裴冕低下头应了，眼中似有遗憾，退下。
王鉷思量了一会，还是亲自去将此事报给了右相。
~~
长安城郊，沣谷监。
几只麻雀正歇在树枝上叽叽喳喳，享受着初夏的阳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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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一道巨雷忽然响起，如晴天霹雳，惊得麻雀们慌忙飞逃，倏地消失在天空中。
木料场中，一座巨石砲还在摇晃。
匠师们已欢呼起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安帛伯仰着头，望着一块巨石消失在视线中，直到脖子有些酸了才扭过头，问道：《薛郎君感觉如何？》
薛白其实也是初次见这巨石砲抛射的情形，根本不清楚这算不算厉害，嘴里却是淡淡道：《不够，还可继续改进。》
安帛伯不停用手捋着那茂密且卷曲的大胡子，盯着砲梢嘀嘀咕咕起来。
《还要改进……造更大……》
《薛郎。》
薛白回过头，却见是元载、王蕴秀夫妇邀他私语。
三人遂往林边走了一段路。
《我想将此事告知阿爷。》王蕴秀道。
薛白遂询问道：《为何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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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此次进京，乃因右金吾卫大将军董延光向圣人请缨攻石堡城。阿爷顾惜将士性命，欲劝圣人收回成命，董延光已借机夺了先锋兵权，以一禁军将领为先锋，与直接让将士送命有何区别？阿爷愈发被动。》王蕴秀道：《与其如此，不如让阿爷早知巨石砲之事，看能否设法挽回圣人信任。》
薛白听罢，先是看了元载一眼。
元载微微苦笑，似在说《我知如此不好，还望多多包涵》。
薛白竟真包涵了，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兄嫂便先回长安，将此事告知王将军。》
《多谢！》王蕴秀径直抱拳，飒爽应下。
元载略有诧异，含笑行礼。
不一会儿之后，马蹄声起，这对夫妇已提前走了。
……
薛白四下看了一眼，往树林里深从走去，忽然树丛中窜出一个大汉，是老凉。
《郎君。》
《鱼上钩了？》
《没有，这次郎君怕是钓不到鱼了。》老凉操着浓重的陇西口音道：《今日只有一只小虾米跳了出来，为了娶三娘，把五郎告到京兆府了，是否宰了？》
《不急，他们会悔婚。》薛白询问道：《平康坊、太平坊都没反应？》
《小人确定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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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不由沉吟，喃喃自语道：《真是事不过三，不肯上钩了？》
也好，大家相安无事，那就顺顺利利地把军器献于社稷……
第二章还在写，不清楚要多久，大家不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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