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墨笙书局一切如常。沈墨笙依旧清晨开店，洒扫擦拭，与前来淘换旧书或只是闲谈的老主顾们寒暄。他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应对得体，仿佛那日午后与林未央惊心动魄的暗语交锋，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幻觉。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内心的弦绷得有多紧。阿贵牺牲带来的钝痛尚未平息，新的任务与新的联络人又带来了未知的风险。他仔细复盘了与林未央接触的每一个细节，从对方的衣着、口音、举止，到话语间的机锋和最后眼神的变化。确认身份的过程看似无误，但长期的地下工作养成的习惯，让他对任何新建立的联系都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信任，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尤其是在这暗流汹涌的时刻。
午后，阳光斜照，将书店的门槛染成一道明暗分界线。铜铃准时响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林未央重新踏入书店。他今日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依旧笔挺，金丝眼镜擦拭得锃亮，但眉宇间的沉郁像是比三日前更重了几分。他手中多了某个棕色的公文包，皮质上乘，边角有些磨损，显得颇为郑重。
《沈老板。》林未央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啥情绪。
沈墨笙从书架深处转过身，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营业性笑容：《林先生，您来了。》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林未央全身，最后落在那只公文包上，心念微动。
《不知老板可曾为我寻到那部《孙子》？》林未央开门见山，步伐停在柜台前，与沈墨笙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让先生挂心了。》沈墨笙歉然一笑，摇了摇头，《这几日多方打听，也翻检了库房，嘉靖司礼监本的《孙子》确实罕见，一时尚无确切消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探讨的意味，《只不过，倒是找到一部明末赵本学的《孙子书》，虽非古本，但注解颇有独到之处，尤其对‘用间’一篇，阐发尤深。先生若有兴趣，不妨一观？》
他再次主动提起了《用间》，这是某个延续性的试探，观察对方在初步确认身份后，是急于推进，还是依旧保持谨慎。
林未央闻言，并未露出意兴阑珊之色，反而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哦？赵本学的注本……我记忆中他对于‘五间俱起，莫知其道’一句，像是有别解？》他同时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将公文包放在了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叩》声。
《正是。》沈墨笙心中凛然，对方不仅接住了话题，而且直接引向了《五间俱起》这一更具体、也更敏感的论述。他从柜台下取出那部早已准备好的、封面泛黄的《孙子书》，轻微地推到林未央面前，《林先生果然博闻强识。赵注认为，‘五间’之用，关键在于‘神纪’，亦即玄妙莫测的纲纪调度，方能使其如循环之无端，令敌莫测。》
林未央没有当即去翻书，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皮质表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缓慢而稳定。他的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地看向沈墨笙：《‘神纪’……谈何容易。如今局势纷杂，敌我难辨，即便‘五间’在手，若调度失当，反受其害。譬如‘内间’，利用敌方官吏，固然收效甚捷，但其人往往首鼠两端，利尽则交疏，风险极大。》 他刻意强调了《内间》的风险，目光紧紧锁定沈墨笙，这既是讨论兵法，也是在暗示当前环境的复杂与彼此关系中潜在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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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笙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知道这是对方在评估他的可靠性与能力。他神色不变，从容应对：《先生所虑极是。故孙子亦云：‘事莫密于间’。用间之事，非至诚仁义，不能使间；非精微奥妙，不能得间之实。》他重新引用了之前林未央提到过的句子，但赋予了它新的语境，《这‘精微奥妙’，窃以为，便在于审时度势，知所进退。譬如传递消息，便需选择最不起眼、最合乎常理之途径，方能于敌人耳目之下，行无形之事。》
他这番话，既是对《用间》理论的阐释，也是在向林未央传递建立安全联络渠道的初步构想，同一时间观察对方对此的反应。
林未央的指尖停止了敲击。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沈墨笙话语中的深意。书店里再次陷入那种微妙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铃声打破这片凝滞。
《老板高见。》半晌，林未央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合乎常理’，‘不起眼’……确是至理。只是，知易行难。》他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继续深入讨论具体的联络方式，显示了他极高的警惕性。他转而伸手翻开了柜台上的《孙子书》，目光落在《用间篇》的赵注上，仿佛真的沉浸到学术探讨中。
《赵本学此解，确有见地。》他指着书页上的几行字，嗓门恢复了平常，《他将‘反间’之利用，与‘因间’、‘内间’之策应，论述得颇为透彻。看来，这部书值得一购。》
沈墨笙清楚，关于联络方式的深入讨论，在头一次正式接头的此刻，不宜再进行。对方早已表达了初步的认可，但最终的信任，还需要时间和行动的证明。他顺势接话：《林先生慧眼。这部书虽非古本，但版本尚可，索价大洋两元。》
这个价格在当时对于一部明末刻本而言，算是公道。
林未央没有还价，直接从钱财包里取出两张一元面额的纸币放在柜台上。然后，他合上《孙子书》，却没有当即拿起，而是看似随意地将手按在了旁边的公文包上。
《书，我先寄存在老板这里。》林未央抬起头，目光与沈墨笙再次交汇，这一次，少了些许审视，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托付之意，《我还有些俗务要处理，携带不便。三日……不，五日后，我再来取。》
《寄存》书籍，《五日后》来取。沈墨笙立刻恍然大悟了其中的含义。这公文包里，极有可能就是那份至关重要的《长江布防图》或其复制品！对方选择不在此刻直接交接，而是采用了《死信箱》的变体——将物品暂时存放在他这个地方，约定时间取回，这既是一种安全措施，也是对他此《信箱》可靠性的最后一次实地测试。
《承蒙林先生信任。》沈墨笙面色平静地应下，伸手将柜台上的《孙子书》和那两张纸币一起收回，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书籍寄存业务，《小店一定妥善保管，静候先生五日后再临。》
铜铃叮当作响，他的身影融入门外的光影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林未央深深看了沈墨笙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托付，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提起那样东西此刻早已空了的公文包，转身，推开店门。
沈墨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那边看似空无一物，但他清楚，一份足以搅动风云的秘密，早已以一种无声的方式，暂时安放在了这间看似平静的书局之内。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因为这份《寄存物》的到来，变得更加具体和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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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林未央留下《寄存物》离去，首次接头在无声的默契中完成，焦虑气氛稍缓。可，沈墨笙尚未来得及处理这份烫手的山芋，新的危机却不期而至——特务的阴影重新笼罩墨笙书局，这一次，他们似乎掌握了更确切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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