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计无成算讷相败阵 批亢捣虚莎帅逞豪
清兵费尽全力,调集两万人马用了将近四天。在松岗集结一天,海吃大嚼了几餐,马光祖率五千人向下寨西北运动,堵住通往甘孜道路,蔡英率八千人蹚草地,截断大金川和下寨联络,迎击来援之敌。讷亲亲率七千余名中军正面进攻。三门无敌大将军炮对着土寨门不住地轰击了半个时辰,炸得城门成了一片废墟,方才举红旗命兵士冲击。
讷亲不禁大喜,当即挥令廖化清带两千名军士从城门缺口进击。可煞作怪的是,大炮轰击时城中毫无动静,一待兵士攻击,雉堞上当即旗帜招展,中间还挂着《大清金川宣慰使莎》的大帅旗,无数藏兵手持弓箭机弩,射得飞蝗激雨一般。廖化清也真是悍勇,甩掉了甲胄打了赤膊,一手举盾,一手提大宽边刀,大呼:《哪个**养的敢退一步,老子牺牲了他狗日的!》喝令《快冲》!几千人斗志愈昂,大发一声喊《杀呀》!领头的二百多人便冲进城门缺口,城周的一千多人冒着箭雨,人力架起木梯,挥刀登梯而上。
眼见就要得手,突然城上《砰砰啪啪》,到处响起火枪声,已经攻上城的几十个兵猝不及防,被守城藏兵刀劈斧剁,卸得一块一块扔下来。攻城的清兵被霰弹打得哭爹叫娘,退潮的水一样狼奔豕突回营。廖化清呼喝忍不住,正要挥刀杀人,一团黑雾一样的霰弹打来,左胸左臂被鸟铳打得蜂窝一般,他大叫一声:《奶奶的!》扑通一声倒在泥水里。与此同一时间,攻进城里的一二百人也发出一片呼救声,只有一二十个兵士带箭逃回本营,气喘吁吁向讷亲报说:《讷讷讷——相!城门里布的都是泥潭,弟兄们都陷进去了——快想办法,快,快救!》说着说着,城里的呼救声也就没了,只留下一片可怖的寂静。
《此日收兵,明日再说!》讷亲蓦地一阵心悸,出了一身冷汗,强捺着惊慌命道:《受伤的兵连夜送回刷经寺,廖化清也送回去,倘若伤势重,就送成都!》因见海兰察和兆惠都蹲在湿漉的草地上察看廖化清的伤势,讷亲心里忽然泛上一股厌憎之情,因命:《廖化清受伤,所部兵丁由你两个带!》说罢回头便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兆惠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廖化清,海兰察端着一碗盐水,用生白布揩拭着伤口上的血污泥渍,廖化清晕迷中口中兀自喃喃谵语:《先人板板的……这仗如何弄的?讷相,得换个打法……》两个人都正凄惶,见讷亲看都不看廖化清一眼拔脚就走,心中都是大怒!兆惠颊上肌肉急速抽搐了几下,没吱声。海兰察咬着牙骂道:《日他血疙瘩奶奶!骡子病了主人还要看看呢!》
《海兰察你说啥?》
正走路的讷亲听见海兰察骂娘,却不甚清楚,止步回头问道。海兰察梗着脖子道:《我说日他血疙瘩奶奶的——》他忽然感觉兆惠在腿上捅了一下,改口接着道,《——我们非要从城门打么?》他已换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笑脸。
《晚上再议!》讷亲情知他说假话,却也无可发作,答了一句,掉转头便去了。兆惠小声道:《他盯上我们两个了,起了报复心,小心着点……》海兰察《呸》地唾了一口,说道:《以后的事谁料得定?现在他还得用我们!》
夜幕降临了。月亮像半个被撕开的烧饼,在徐徐移动的云层中半隐半现,把大草地映得一片苍暗,广袤的穹隆罩着一摊一摊的泥浆潦水,还有略略起伏的草埠始终向远处无边的黑暗中延伸去。随着微风荡来荡去暮霭似的轻雾,略略带着腐草烂根的腥臭味。暗云、月色和轻雾包围着星星点点亮着烛光的清兵营盘,随着流荡的雾,本来就昏暗不明的烛光也若隐若现,很像夏日坟地里的团团磷火。草地的夜本来就荒寒凄迷,偶尔传来巡逻打更的锣声,伴着的的笃笃的梆声,反而更显现它的苍凉。
在讷亲中军大帐南边约一里之遥,默默行走着十数个藏人,穿着一色油乎乎脏兮兮的羊皮袍,被泡胀了的羊皮靴子在泥水中嗞咕嗞咕地发出古怪的响声,有时止步来,少顷又接着走路。
领头的藏人个头很高,他的皮袍似乎小了一点,紧绷绷裹在壮得公牛一样的身躯上,袍子下摆勉强盖住了膝。藏人多是肤色黑红,可在如此朦胧的月色下,根本看不出来,只有那偶尔一抹月光洒落下来,才模模糊糊能看到他方脸上浓重的眉,略带平直的鼻子和方阔的嘴。这就是统领大小金川方圆数百里,率领七万藏民的金川大土司,公然与官军扯旗对垒的莎罗奔。他身后紧跟着自己的老管家桑措,还有个喇嘛仁错活佛,都是年过花甲了,步履仍甚是健捷。喇嘛身后,还站着一个娇小玲珑的中年妇人,宽大的皮袍套在身上,也显着不合体。她叫朵云,自小和莎罗奔青梅竹马,却阴差阳错嫁了莎罗奔的***勒奔。在一场可怕的决斗中弟弟杀死了哥哥。她现在是莎罗奔的妻子。此刻她瑟缩在皮袍里,亦步亦趋地跟在丈夫后方。莎罗奔发觉她仿佛有点步履艰难。站住脚,用藏语问道:《朵云,你如何了,哪里不舒服?》
《故扎,》朵云凝睇着一片连一片的《磷火》,怯怯地言道:《敌人太多了。我……我有点怕!》
莎罗奔走近了她,一双粗大的手握了握她的双肩,久久才叹息一声,沉重地说道:《恶狼面前,最忌的就是怕,这是老故扎常说的话。》他松开了她,对仁错活佛和一众卫队言道,《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就在这里歇息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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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扎,》站在身边的桑措,苍老地咳一声,言道:《是不是请夫人带着孩子离开金川,旺堆那边可以藏身的。》莎罗奔摇摇头,言道:《敌人强大,占了天时,我们要占地利人和。送走妻子,我就会失去兄弟父老的尊敬。我的妻子儿女要和我一起,打到最后一兵一卒!朵云,你说对不对?》朵云单手护胸垂下了头,她的嗓门多少有点发颤,《是的!我的故扎。你这话我已经告诉了我们的两只小鹰。》说完,便背转脸拭泪。
莎罗奔望着大片相连的清营,感觉自己的眼泪就要涌了出来,忙收摄心神,口气变得斩钉截铁:《我们没有别的出路,只有集中我们的全部兵力,打败迎头此讷亲。他们攻下寨,其实是想在大金川久占,随后调南路和西路的官军攻取刮耳崖和小金川,逼我们东逃或者在这几百里包围圈中钻山林流亡。我原来听探报,南路和西路都向小金川推进,真是十分忧心。要知道,他们的总兵力比我们全族人口还要多出三分之一呀……》《故扎!》仁错活佛手捻法珠,沉吟着言道:《**喇嘛来信,说清兵势大难敌,我们可以举族迁到藏地,他划五百里草场给我们。》
《不行。》莎罗奔言道,《敌人没有我们熟悉道路,从金川逃出去是不难的。但要绕乾宁山,再翻夹金山,要攻取上下瞻对,再走几千里山路,一路上是多大的伤耗?青海到拉萨的道路比我们还要近,岗干巴部落迁到西藏,八万人只有四千人活出来,这和全族拼死一战有什么分别?》见大家沉默,莎罗奔果决地说道:《逃亡一计绝不可行。投降,自己捆了自己,屈辱地到他大营里乞求活命,这是乾隆博格达所要的。那即使活着,也像死——不,比死了还要难受——不但我们自己,连我们的子孙也要蒙羞受辱!还是我在小金川战前的话,只有某个‘打’字,打赢了再言和!》
正说着,远处叭叽叭叽一阵急促的跫音渐渐近来,似乎有人在泥地里快跑。众人回头惊觉地看着,直到跟前才看清,是专管传信的小奴隶嘎巴。嘎巴一路快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久才定住神,报说:《大故扎莎帅,活佛!小金川那边来信,说汉狗子们的兵开到丹巴和黑卡就驻扎了下来,在那里筑木寨。还有,三段地的两千兵开到黄河口,已经扎了营盘,不知缘何又向刷经寺开去。》说完,向莎罗奔和众人躬身一礼,踅转身跑步又去了。
《主人,》桑措老管家在旁说道:《这样看来,我们该回小金川。把下寨和大金川烧掉,留给这里的清兵。先打他的西路,缴获些粮食。再和北路军在金川周旋。我们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在饿肚子……》仁错却道:《这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下寨和大金川落入讷亲手中,全局就乱了。即使打下丹巴,也还是个逃亡。调我们全军,在这个地方就和讷亲决一死战。打烂了蛇头,蛇身子好办。》
莎罗奔始终在静静地听,他眯缝着眼,瞳仁幽幽闪烁着,忽然某个念头涌上心来,仰头哈哈大笑。众人都被他笑得一愣,朵云正要问,莎罗奔笑指刷经寺,言道:《西路军南路军移防逼近,真的是吓了我一跳,三路齐进金川地,虽然笨,我们势单力薄,确实无法应付。此讷亲,我看比庆复一点也不高明。他的兵力都在这个地方了,刷经寺到松岗一路还在运粮,也要护粮的军队。他是笨人下棋,死不顾家啊!》说着,转身对一个随从头目吩咐:《你现在就去,传令下寨我们的守军,四更天之前全部撤到这边的潦清寨。大金川的七千藏兵也撤出来,到潦清四千、罗渭寨三千。我要——》他狞笑一声,《抄断他的粮道,包围刷经寺,看他是回救不回?》
众人听了个个喜颜悦色。仁错含笑道:《莎帅这着棋走得狠!讷亲敢倾力来攻下寨,是料着潦清和罗渭到刷经寺都是泥浆深潭,没有路能够奔袭他的老营。他们忘了我们是藏人,忘了这草滩泥地里有我们自己的路!这样打,攻下刷经寺也不是难事。》桑措也变得兴高采烈,呵呵笑着说道:《这样好!他们正往刷经寺运粮,粮食我们也有了!》
《围刷经寺,不要攻下来。》莎罗奔舒眉含笑道,《待讷亲回师,潦清的四千人可以截杀一阵,把他们分成两段。先围魏救赵,再围城打援。对,就这么办!》桑措惋惜地言道:《这样我们就捉不到讷亲和张广泗了。》
仁错活佛思量着,说道:《故扎,你虑得真远,还要留着讲和的余地,啥围魏呀打援呀,汉人的东西如何清楚那么许多?》
《我在内地闯过世面,懂汉语能读书,是跟着汉狗子学的。》莎罗奔格格笑着,《人家是宰相、大将军,我活捉过来,乾隆的面子如何下得来?》他愉悦得回身,双掌猛地举起朵云,含笑道:《我看你不必再为孩子忧心了。这仗打赢后,你去北京,见见岳钟麒老爷子,想办法和朝廷讲和!》说完,置于爱妻,已是敛去笑容,《我们到潦清去——把小金川捉到的汉狗子清兵全部捆送下寨。明日叫他们自己打自己!》
讷亲当晚一夜计议,尽管百不情愿,还是采纳了海兰察的建议,从下寨南边选一段稍低一点的寨墙进攻。但这一来,就得挪动那四门重逾千斤的《无敌大将军》炮。这样的泥草地,炮车根本不能派用场,是以现扎木排,挽了绳子,每门炮用一百个人拖,生拉硬扯,人人累得屁滚尿流,总算午前将炮位安置停当。刚好这时松岗运来了李侍尧送来的牛肉干,讷亲下令《每人一斤,吃饱厮杀》。军士们大嚼一顿,待讷亲红旗指挥令下,立时间响起石破天惊般的炮声,顷刻间寨南硝烟滚滚,撼得草地都簌簌发抖。
这个地方的寨墙比寨门薄得多,只轰了二十几炮便坍出了两丈来宽的大豁口。兆惠和海兰察掣剑在手,齐声大叫:《冲进寨子,后退者斩——杀呀!》兵士们《嗷》声怪叫,持刀挺矛,出窝黄蜂一般冲上去。海兰察和兆惠都是一身大红袍,右手提剑左手握盾,紧随着兵士直奔寨墙,冲锋的兵士们昨天被箭雨吓怕了,也都眼望着堞雉脚底下跑,绊得筋斗流水的也就不少。
人人都预备着挨箭,不挨箭反而更加警惕。十数个冲到豁口的兵士一身煞劲,看看城上无人,倒莫名其妙地站住了脚步,小心翼翼提刀蹑脚儿东张西望,弄得后边的人也惊疑不定。海兰察大骂:《操你们祖宗的,缘何不杀进去?》说着和兆惠一前一后上了寨墙。两个人睁圆了眼看,但见蜿蜿蜒蜒的土寨墙顶,垛口后是踩得光溜溜的通路,果然寂无一人,微风下但见通道边的枯草,不胜寂寞地瑟瑟抖动。寨门里一排排土房草屋,被拆得七零八落,一条条巷弄满地都是碎木条、破门板、羊粪和骆驼毛。除了几声狗吠,连半个人影儿也不见,生生的是一座死城。兆惠和海兰察正在发愣,讷亲早已传话询问:《寨里啥情形?》
《敌人连夜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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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惠喃喃说道。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袭来,竟不自禁打了个寒战,转脸对军士们喝道:《统统进城搜索!愣什么?这是座空城!》一把扯了海兰察回中营来见讷亲。
《撤了!》讷亲听海兰察禀告,《敌人走光了,屌毛没见一根。》虽然恼他无礼,但此时不是计较时分,皱着眉头百般搜索枯肠:寨四周凡是干燥一点的地方都驻的官军,除了寨西南一片漫荡荡的大泥潭,围得真似铁桶般滴水不漏。莎罗奔的部众从哪里溜出去的呢?昨日拼死抵挡恶战,又缘何突然撤得无影无踪?讷亲脸上布了一层严霜,本来就长的脸拉得更长,眼神却带着一丝迷惘,沉吟道:《莫非他们插了翅膀?是不是退回大金川据城死守呢?》兆惠指着汪着浅水的泥潭,言道:《讷相,他们一定是从那边逃出去的,这里泥潭里有路,只有本地土著人清楚!》讷亲尚未说话,海兰察却一下子灵醒过来,以手加额轻声惊呼:《天爷!泥淖里有路……莎罗奔该不会是去掏我们刷经寺老营的吧?》
这句话正中兆惠心思,脸上当即变了颜色,讷亲原地兜了两圈,冷笑一声道:《恐怕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识见!我军暂时按兵察看动静,派到大金川的探子也就要到了。》兆惠向讷亲一躬身,语气沉重而又诚挚,说道:《中堂,潦清离刷经寺只有二十里地,中间隔着沼泽,我们没有设防。假若泥潭水泽里有路,敌人偷袭我们中军帅帐,张大帅情势不堪设想。我军后路被断、粮草不继,那就危殆万分。》
《临变不乱,不要风鸣鹤唳自惊自怪!》讷亲被他们说得心里发毛,又恼恨他们危言耸听,强自镇定着叱道:《亏了你们还是老行伍!现在第一要务乃是弄清敌人去向!》他低头想了想,命道:《海兰察带左营二三四棚三千人马速回松岗。粮食出了差错,休怪我无情!》
海兰察领命去了不多时,大金川方向飞骑来报,说:《大金川增强巡逻,城外二里地都有藏兵守护,我们的侦探骑兵不能近前查看。》讷亲询问道:《城里有啥动静?昨日半夜到黎明,有没有藏兵大队人马进城?》那探子道:《我们混进去的探子一个也没有出来,大约里边也戒严了。四更多时,听见城里有些骚动,有骆驼叫声和人声,他们的兵巡逻得严,不能走近……》
《看来,下寨的兵是缩回大金川了。》讷亲一颗心顿时置于,透了一口粗气,一哂言道:《我们就驻守下寨。他要守大金川,我就令西南两路并进合围。要是在大金川只是虚晃一枪,我就立刻围攻大金川。莎罗奔不是土行孙,能地遁走了么?》因见进寨搜索的清兵出来报信,便问:《里边有何情形?》《回中堂,里边没有河。》那兵士听不懂他文绉绉的宰相言语,《藏人老小都走得干干净净。搜出来二百多个人,都是我们的人,都饿得半死不活,捆着放在空屋子里。问他们话,他们说都是蒙着眼押进去的,连自己在啥地方也不晓得。》
讷亲格格一笑:《莎罗奔不是等闲之辈,圣上没有看错了他。还送我偌大一份人情,留着讲和这一手!》喝命:《收兵进寨,左右翼的军士在寨外加筑木栅!》还要命人召回海兰察时,却见松岗方向数个兵士蹚着泥浆死命地奔过来,个个都滚得泥猴似的,同时跑同时口中大叫大嚷:《快,快报……中堂……莎罗奔的兵,兵……围了刷、刷经寺……》讷亲心里《轰》地一声,立时头涨得老大,周围的天、地、水、草,丛丛的灌木,寨子的垛楼立时旋转起来,踉跄一步才站稳了,只觉心头突突乱跳,竭力想镇定下来,却哪里能够?
《围刷经寺的有多少人?》兆惠是久历风险,多经战阵的人,心中也是一震,脸色变得愈加苍白,急问道:《他们走的哪条道?》
《回大人,他,他——》那兵士兀自喘息不定,喘着气回道,《走哪条道张大帅的人没说,海……海大人说兴许是从潦清渡泥潭摸过去的。——围刷经寺多少人也说不清,报信的说多得很,有一万多人!他是中了几箭才逃出刷——》
《别说无用的!》兆惠断喝一声,《海兰察现在哪里?》那兵士此时才略稳住神,言道:《海大人现在正收拢运粮的人回松岗,运粮道叫莎罗奔截断了一半。丢了几百车粮食,扛粮护粮的兄弟们也死了好几十……》
兆惠没有再问,一切都已明白,是遭了莎罗奔暗渡陈仓之计,只是敌人行动如此诡秘迅速,干得这样干净利落,却是他万没有料及的。兆惠低头思量一阵,见讷亲仍旧团团乱转,口中念念有词:《这怎么办?这……如何是好……》因道,《中堂,不要急,要想办法!》
《什么办法?你有啥办法?》
《回兵三千,和海兰察会合去救刷经寺。下寨留一千守军,我们还有一万余军士,开进大金川——他抄我后路,我端他老窠!》
《合兵也只有六千人,再援救刷经寺,要多少时辰?刷经寺只有两千人,敌人一万军士包围,怎么抵挡?丢了老营,死了张广泗,朝廷那边怎样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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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堂的意思怎么办?》
《这个地方留三千人驻守,不占大金川。》讷亲已渐次镇定下来,《派一千人去潦清断莎罗奔后路,其余的一切回援刷经寺。张广泗危急,我们不救,谁都担不起此罪!》
刷经寺只剩下了三十多个人。除了张广泗无恙,他的三百名亲兵,和外围的两千军士一切阵亡。余下这些兵士保着他退到寺后经堂大佛殿,也都人人身带刀伤箭孔,浑身都是血污,却半点不敢松懈,提着血淋淋的刀站在滴水檐下,预备着最后一搏。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张广泗头发蓬乱,满脸憔悴地坐在经堂东侧的椅子上,双眸直直地盯着地下的青砖,似乎在寻找着啥,外边藏兵叽里呱啦的叫喊声、传令声清晰地传进大殿,他竟是充耳不闻。他摘下腰间的宝剑,抽出半尺许,寒光闪闪的剑芒刺目,仍旧是那样的锋利。这是褒扬他青海战功,雍正御乾清门,当着多少文武官员当面赠赐,曾招来过多少欣羡妒忌的目光呐?这柄盘龙镶玉的宝剑,多年来刻不离身,杀过不知多少敌人,也用它诛戮过逃将,它自身就是一种骄傲和自豪,也记载着他的功勋和忧患。如今……他小心地抽出来,用白手绢轻轻地揩拭着,缓缓站了起来身来,望着已经冲入内院列队待攻的藏兵,突然间涌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哈哈哈哈……我杀人无数,无数人杀我,何憾之有?想不到张广泗命毕于此——》手中的剑闪过一道雪亮的弧光,就向项左抹去。
《大帅!》他的师爷吴雄鸿始终站在身边,张广泗抽剑时他已警觉万分,见他横剑自尽,急抢一步双掌紧紧攥住张广泗的手臂,扑通一声长跪在地,已是声泪俱下:《大帅,留下青山!留下……青山……松岗离这个地方不远,又有骑兵,这个大佛殿敌人不敢纵火……再顶一时待援……您一轻生,顷刻之间敌人就占了刷经寺……》张广泗长叹一声泪如雨下,徐徐收回了宝剑。
正凄惶无奈,外面某个戈什哈一步跨进来,大声禀道:《大帅,莎罗奔已经进了天井院,要请大帅出去说话!》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不见,叫他打进来!》
《张大帅何必拒人千里之外?》院外天井中间站着的莎罗奔隔门笑道,《我与大帅老相识了,何妨一见呢?》
张广泗理了理发辫,将朝冠朝珠戴了,也不佩剑,稳了稳神踱出殿外,站在檐下,正好与莎罗奔对面相望。
《张大帅受惊了!》莎罗奔面带微笑,摊手一躬,说道:《莎罗奔此举无礼,是迫不得已。你我在此情此景下见面,实非我之所愿。大帅看去老了点,气色还好,比前年胖了许多。》
张广泗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气度反而从容不迫。他盯着莎罗奔高大的身躯,移时才道:《你进殿来谈!》莎罗奔含笑道:《身系金川十万父老安危,我不能身犯险地。》张广泗冷含笑道:《我身为朝廷极品大员,岂有欺人之理?》
《我被大人骗得聪明了些。》莎罗奔操一口纯熟的汉话,彬彬有礼又是一躬,《我说您胖了,就是指您食言而肥。》他从怀里抖出一张纸,询问道:《这是在大金川和庆复、您还有郑文焕军门签的和约,上面有您的亲笔签字,头一条就是不得无故再剿金川,您食言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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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泗顿时语塞。勉强应对,干笑一声道:《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你这样满院刀枪相逼,大丈夫唯死而已,岂有屈于你贱奴淫威之下之理!》说罢回身便走。
《张大帅!》莎罗奔额前红筋暴起,见张广泗回头,声音喑哑深沉地笑道:《进殿和院中有何分别?外边我有一万藏兵,个个与你仇深似海。其实我一摆手,这院中的兵顷刻之间就能将你们都剁成肉泥!》他缓和了一下口气,《你,我知道不怕死。但你既忠于博格达汗,就该为君父颜面着想。三军败溃,主将被擒杀,难道不怕乾隆老子蒙羞?》张广泗没有思及,这个小小宣慰使竟有如此胸怀和深谋远虑,活命的希冀刹那间也是一动,遂转过身来,说道:《就这样谈,你有啥章程?说!》
张广泗到这份上还拉架子扯硬弓,莎罗奔见他这色厉内荏的样子,嘴一咧几乎笑出声来,忙又敛了,正容说道:《我的兵能够立即退出刷经寺半里之遥。这个地方的粮食要一切运走——你不要发怒,我们缺粮,都因你们背信弃义违约来攻的缘故。第二,收缴你和你的卫队手中武器,不准跨出刷经寺一步!》张广泗哼了一声,《缴我的械?你想活捉我张广泗?》
《好!看在故人分上,我们不缴械!》莎罗奔大笑,挥手道:《把粮食搬出寺,叫潦清能动的藏民都过来往回运!——我们撤出刷经寺!》说罢又一躬,说声《孟浪》前呼后拥出去了。
莎罗奔一行出得刷经寺,但见到处都是扛粮的兵士,熙熙攘攘挨挨擦擦,人人手里拿着牛肉,肩上扛着米袋往清水潭方向走。莎罗奔见人群如此乱哄哄,不禁皱起眉头,吩咐旁边某个藏兵,言道:《传我的令,所有的藏兵都把米袋就地放下!——叫叶丹卡过来!》那藏兵一边跑同时传令,又喊:《故扎老爷传叫叶丹卡!》一时便见一个中年汉子擦着满头大汗一路小跑过来。他还没有站稳,面上已重重挨了莎罗奔两记耳光。
《谁叫你的兵也运粮的?》莎罗奔红着眼,恶凶狠地吼道:《立刻列队向西进发!汉狗子的主力肯定早已向松岗运动!大敌当前,是捣腾这些烂东西的时候么?!这里留五百人围困刷经寺,把这个地方清兵的帐篷、柴炭、灶火炊具,一切烧掉砸毁!》叶丹卡忙答应一声,跑到转经轮前呼喝指挥调度。莎罗奔用袖子揩着满头油汗,对旁边的桑措言道:《仁错活佛就要带人过来运粮了。叶丹卡的兵由我带着向西,和罗渭我军汇合。你有年纪的人了,就留这个地方听活佛指挥,记住,围寺第一,夺粮第二!——潦清的兵叶丹卡怎么带的,像没有头羊的羊群。现在敌人只是被我们打蒙了,不能等他们整好,要在半路上打散他们!》
说话间藏兵已整好行伍,叶丹卡扯着嗓子训斥一顿,小跑过来向莎罗奔请示,莎罗奔指着西边的运粮官道,大声说道:《罗渭我们的人早已截断了讷亲到刷经寺的援兵。下寨他们两千、松岗三千,讷亲的中军六千人,里边只有一千骑兵还能打,此时正拼命向刷经寺冲。敌人虽然比我们稍多一点,但他们早已乱了营,官找不到兵,兵认不得官。我们要趁乱打过去!兄弟们,带上牛肉边吃边走,敌人饿着肚子在泥滩里爬了一夜,他们忍不住打!》因见人牵过马,清楚是从张广泗营里缴的,一笑上马扬鞭指道:
《走!》
讷亲连夜退兵,没有走到松岗便遭到罗渭三千藏兵的强袭。深夜处在黑暗中,又全然无备,顷刻间就炸了营。那些藏兵个个骁勇异常,呼喝大叫号角呼应,前堵后追、中间割切,打得官军乱成一锅粥。可怜这些官军,被藏兵紧紧赶杀,陷在这草地路上,路上标识被拔得干干净净,又不敢乱跑。数个月没吃到青菜的官军,一小半得了鸡视眼,竟似瞎子一般,由着藏兵砍瓜切菜般宰剁。讷亲的三百名亲兵见大队人马被杀乱了阵,簇拥起讷亲便向南走,要逃回下寨。但见昏暗的星月微茫之下,到处黑影幢幢,叱呼声、喊杀声、招呼声、惨叫声、兵器相碰声此起彼伏,混成一片。满泥地里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官军尸体,带辫子的人头在泥浆里被人踢来踢去……再往南走,厮杀得愈加凶烈,冲一处,被堵一处,像是漫野都是藏兵,处处都是刀丛剑树。众人一看不对,又架着讷亲向北踅。幸得一个传令兵熟悉道路地形,做好做歹,撮弄着讷亲停驻在一块长着子孙槐灌木的小高埠上。讷亲惊魂未定,又见一股人马黑地里杀来,顿时,浑身一阵发凉,腿一软就要下坐,却被两个亲兵死死架住,讷亲这才细听这队人马呼喊近来,却是汉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讷中堂!讷中堂在哪里——我们是兆惠的兵!》
讷亲这才三魂收聚七魄入窍,感觉裆下异常不舒意,隔裤子摸摸,清楚不好意思的,口中命道:《叫兆惠过来,我在这个地方!》手下兵士便齐声呐喊:《讷中堂在这个地方——传兆军门!》一时便见兆惠带着几个人提刀涉水过来。兆惠边走边叫:《讷中堂,不要慌!我来了!》讷亲不等他到跟前便急急问道:《你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人?》
《我的兵死了七百多,还有不到一千人。》兆惠仰面看天,像是极力在寻找着哪颗星星,口中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我们的人聚拢起来……这样打,不到天亮就完了……现在还不到丑时!》讷亲只在地下干转圈子,口中喃喃而语:《这如何好?这如何办……》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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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惠见这位矜持傲慢的《相爷》如此脓包,暗地苦笑一下,发令道:《所有的人齐声高喊:兆惠在这个地方,官军靠拢过来——往后传!》
《兆惠在这里,官军靠拢过来——往后传!》
一千余人扯嗓子齐声高呼,立时压倒了杂乱鼎沸的战场喧闹。
这一着果不其然见效。此时正乱中拼死挣扎的官军三十一群,五十一伙,从南北两路边杀边冲,向这边逐渐靠拢过来。讷亲这时才通通镇定下来,忙着叫亲兵:《传棚长游击以上的官佐,各自集合自己部下军士,随后过来听令》!
…………
草地面又某个黎明来临。太阳像往日一样,懒洋洋从极远处地平线上爬出来,隐在稀薄的云层里,有点像一只没有煮熟的蛋黄,将草地上的潦水照得发亮。从四更天起一阵号角响后,藏兵便退出战场。来得突兀,去得也倏然,一时三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映着淡漠的阳光看这一夜恶战的疆场,真是惨不忍睹。从高埠向北二里,绵延向南没有尽头,清兵的尸体像割倒在田里的谷捆儿,有的地方断断续续稀稀落落,横七竖八撂着,有的地方挤成堆,垛成垛,斜躺着的、仰卧着的、半拄着刀僵跪着的、背靠背坐着的,啥样儿千奇百怪的都有。绛红色的泥浆地上停着被砸得稀烂的粮车,一包一包敌人来不及带走的粮食被半浸在泥水里,带着血污的号令旗被挑在一枝梭标上,被晓风吹得一掀一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讷相,》兆惠的目光从战场上收归来,对闷坐发呆的讷亲说道:《我们清点了,连伤号在内,还有两千七百九十四个人。我估约,撤回下寨的不会少于一千人,路熟的兵也许从北路逃回松岗的也会有一点。下一步如何办,请中堂示下!》讷亲呆着发红的眼,半晌才道:《藏兵一来偷袭,我就派人命海兰察来接应救援,他竟敢畏战不前隔岸观火!——现在不和他理论这些,我最担心的是张广泗,不知怎的,我觉得他早已出事了——》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身来,《——不行,我们得赶紧增援刷经寺!》
兆惠没言声。
《赶紧集合队伍!》
《不行。》兆惠从唇间蹦出两个字来,许久才指指横躺得满地的兵士道:《他们饿着肚子打了一夜,现在根本不能再战。我们现在要到松岗,先让兵士吃饱才能说别的——海兰察不来援,我估着是张大帅那边出事他去救援,或者我们的信根本没有传到松岗。昨夜那情形,海兰察来又如何?他不是笨人,肯定救刷经寺去了!》兆惠这一提醒,讷亲才觉得自己也是肚里空空如也。琢磨着兆惠的言语,如何听都像在骂自己是《笨人》,想起下寨兆惠的建议,不禁又羞又恼,加上肚中饥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此时除了兆惠无人可用,忍了又忍,只得把怒气强往肚里咽,遂强含笑道:《好,依你!》正要发令整队,兆惠遥指北方,面上绽出笑容,说道:《中堂!海兰察的兵,都扛着东西,给我们接济吃的来了!》
讷亲顺着他手指方向看,果见一大队兵士逶迤蜿蜒近来。却没有马匹,人人肩上鼓鼓囊囊扛着布袋……他的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来,变得异常冷漠。只说了句:《海兰察也来了,好安逸呀,还骑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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