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漆黑的下水道。
数百年前，立国未久，当《智相》哈尔瓦·卡拉比扬提出，要仿照两代帝国的首都——凯旋之都的样式，越早越好地，在刚才建都，城建未固的永星城下，开凿下水网道的时候，年迈的托蒙德一世考虑了整整一天，便开始了这项当时让六大豪门叫苦连天，后世臣民则交口称颂的伟大工程。
托蒙德只有某个条件：此时正修建的复兴宫地下，是下水网道的禁区。
说不定之后很多代国王，都会欣慰于托蒙德的这个条件，因为仅仅在约翰一世时代，王都地下交错纵横的下水道，就成为了王国的非法地下世界里，最方便快捷的通勤与掩藏手段——每一任王都守备官和警戒厅总长都对此无能为力。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黑暗中，两个穿着紧身衣的男人，无声无息地翻落这条下水道。
连水花都没有溅起。
两人徐徐起立，所站的位置和视野，刚好能掩护住彼此的死角。
问题是，在暗无天日的漆黑里，他们真的能看得清吗？
《啪！啪！啪！》
鼓掌声从下水道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转向掌声传来的那样东西方向。
《真是艺高人胆大！》
带着远东口音的通用语，从深处的黑暗传来：《不愧是最富盛名的萨里顿兄弟！潜行到了铁蝠会最中心的区域，而他们到现在都一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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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男人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他穿着西陆少见的东方袍服，掌声似乎颇有韵律，嗓音尖细，柔和好听。
三人对峙了几秒。
《我见过你的画像。》其中某个男人冷漠地道：
《你是腾，夙夜王廷的掌印宦官。》
《是前任掌印宦官。》腾发出诡异尖利的笑声，修正男人的说法：
《我三年前就失业了。》
腾在心底暗暗提高警惕：在黑暗中，自己靠着《心眼》的能力才能行动自如，而对方没想到如视白昼，看清了他的样貌。
《我听说，新登基的瑶王辰歆，》黑暗中看不见男人的表情，但他的声音特别凄清，令人不寒而栗：《为你开出了天价的赏格，而你只能逃来西陆，托庇在诡影之盾里。》
他身边的兄弟，惜字如金地，重复了一遍前者的重点：《天价！》
腾瞳孔一缩。
该死的刺客。
《牝鸡司晨，哀哉，》腾先是露出哀伤的表情，说了句萨里顿兄弟听不懂的话，随后即刻转换成笑颜：《夙夜让一个女子来统治——此乃亡国之兆啊，若你们拿了我的人头，漂洋过海，却发现夙夜已是一片火海，又找谁拿赏金呢？》
《少说废话，》先开口的男人冷漠地道：《诡影之盾点亮圣约，约我们来此，影主本人呢？》
腾绽出特别友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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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掌交握，在胸前提起，向着两人微微点头，行了某个远东的揖礼。
《区区不才，》腾抬起头，用带着远东特色的修辞，一字一顿地道：《正是诡影之盾，当代影主。》
他的话让两个男人都沉沉地皱眉。
沉默。
两个男人迅速而无声地交换着震惊与凝重的眼神。
一会儿之后，先开口的男人冷冷地道：《诡影之盾又换了主人，啥时候的事？》
《前天入夜后。》腾很有耐心地回答。
萨里顿兄弟都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自终结之战以来最可怕的杀手组织，正掌握在此初来乍到的远东人手里？
《乌衣卫把你的必杀级别提高到‘子’，》先开口的男人徐徐道：《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听见《乌衣卫》三个字，腾小心翼翼地掩盖住眼里的仇恨和怒火。
《唉，蔺指挥使真是看得起我——可惜，他永远也娶不到心爱的女人了，》腾看似惋惜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也要相应地，在诡影之盾，把瑶王的必杀级别提高到‘s’才行。》
腾毫不在意地议论着夙夜王朝当权的大人物，但目前的两个男人像是连一点兴趣也欠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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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选在永星城？》先开口的男人问：《星辰跟夙夜是盟友。瑶王登基未久，艾迪二世还有莫拉特，都会很乐意逮住你，作为她的登基礼物。》
真敏锐，直接问到了事情的关键。
腾轻嗤一声：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相信我，星辰王国很快就会自顾不暇。》
腾阴险地笑着，道：《那是自然，莫拉特的走狗们鼻子很灵，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况且，因为某个原因，血瓶帮跟我们的关系很差……》
《所以只好委屈二位，在地下与我见面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两个男人听出了腾话里的意思，对视一眼，瞬间交换了无数讯息。
《果不其然，你到哪里都不会安分，》先开口的男人轻哼一声：《在东陆祸国害民，来了西陆也想煽风点火。》
《过誉了，》腾轻笑一声：
《请问您是大萨里顿，还是小萨里顿？》
《巴安奈特。》先开口的男人道。
腾又是一声长笑：《喔，原来您就是声名在外的‘飞蝗刀锋’！那另一位一定是大萨里顿，‘血色咏叹’洛尔丹了？您之前在诺顿公国的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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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废话连篇的阴阳人，》小萨里顿，巴安奈特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们真的很想砍下你的头，去换赏金。》
腾顿时一滞。
惜字如金的大萨里顿，洛尔丹，冷冷接过他弟弟的话：《说正题。》
腾的表情先是微不可察地一冷，随后马上换回笑脸：《诡影之盾，想和贵家族合作一笔大生意。》
小萨里顿直接摇头否决：
《你们占有绝大部分的市场与客源，而我们专接冷清艰难的大生意——这是在两败俱伤之后，第二十八代萨里顿与第三代影主，在冥夜神像前，定下的《刺客圣约》，不容违悖。》
大萨里顿沉默地补充道：《刀与影，莫相侵（shadow_and_blade，_none_crosses_the_boundary.）。》
腾开心地大笑起来：《我们远东人不信神，何况是那个消失了无数年的冥夜！》
他低下头，狡黠地道：《而时至今日，既然第七十三代影主是位远东人，那刺客圣约也不妨变通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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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人？》小萨里顿不屑地轻嗤一声：《在远古帝国的时代，你们只是奴隶。》
而腾眼色一冷，低沉地道：《但帝国从未征服过远东，无论经历多少次围攻，麒麟圣城至今矗立——远古帝国能贬作奴隶的只有战俘而已。》
《够了。》大萨里顿打断了两人：《若无他事，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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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腾喊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兄弟两人。
腾沉沉地叹了口气。
《萨里顿家族，源自帝国时代之前，炼金之塔里，战斗法师的‘破法者’一脉。》
他的嗓门悠扬地传布在下水道，仿佛在给学生绘声绘色地讲述某个久远的故事。
萨里顿兄弟同时变色！
用心眼感受着兄弟俩剧变的脸色，腾轻笑起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千多年前，远东纵然屡受远古帝国的侵攻蹂躏，苦不堪言，但若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远东纵然王朝轮换，但文明从未间断。光是夙夜王朝里，辰氏王族的兴亡阁，古史记录就汗牛充栋……比如萨里顿家族的详略。》
《所以呢？》小萨里顿冷冷地道：《你打算用书本来压死我们吗？》
腾在心底轻微地点头：看来抓到了重点。
他缓步上前：
《在帝国时代，你们以‘法师噩梦’、‘不畏魔法的刺杀者’而闻名，是少数能破境宫廷法师们层层防卫，直击目标的刺客家族，是以才有‘刺客之花’的凶名。》
腾又走了两步，《啧啧》两声，像是在赞叹：《你们曾经那样威名远播，闻者不寒而栗，听者动魄惊心，你们甚至接过横跨大陆的生意：晨曦王朝著名的‘哀君’便是死在你们的刀下。》
《你们的族语是什么来着？》腾挠了挠脑袋，随即恍然大悟地一拍：《哦，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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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若破，命即殁。（death_calls_when_magic_falls.）》
但他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糟糕的事情，摇晃着脑袋，深深蹙眉，脸露痛苦，话锋也随之一转：
《可惜啊……灾祸出世了。》
小萨里顿轻微地捏拳。
《三大魔法塔相继毁灭，法师们零落一片，传承断绝。》
腾摇头晃脑地，一边漫步一边道：
《而终结之战后，魔法更是被严令禁止，区区数十年，当最后某个法师，在严密的看护下死去，魔法便彻底灭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大萨里顿的瞳孔开始缓慢地缩进。
腾继续叹息道：《从此啊，贵族的座上宾里不再有法师，王族的基本课程中也不再有魔法，军队里的法师编制消失无影，大人物们，也不再有以魔法为前提的，有效的反刺杀和反潜藏手段。》
《于是刺杀的难度大大下降，刺客的条件大幅放低，连不谙魔法者，若出其不意，也能做到成功的暗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萨里顿微微皱眉。
《是以终结之战以来，各色不同的刺客杀手层出不穷，连最业余者的人，只须不要命，兼且手里有把刀，都敢去做杀手，喔——我们诡影之盾也由此崛起，囊括了大部分的刺杀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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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萨里顿深吸一口气，他目光投向自己的哥哥，可大萨里顿却没有回应，只是死死地盯着腾。
《可怜的萨里顿家啊，多了我们，多了其他形形色色的刺客杀手，能接的生意越来越少——反正法师都没了，既然能以低廉的成本刺杀对象，还为何要高价雇用刺客之花呢？》
腾转过身，嬉笑着：
《也是，当龙群消失之后，屠龙之术又有啥用呢？》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萨里顿兄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可惜啊，数百年的时间里，萨里顿渐渐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人数越来越少，技艺也越来越荒。》
腾长叹一口气，面上尽是悲天悯人的神色：《也难怪，没有生意，就没有钱……而没有钱，就没有传承嘛。》
《是以曾经辉煌一时的刺客之花，到了这一代，还能执刀的刺客，》腾抬起眼，看向洛尔丹和巴安奈特：
《就只剩你们两人了。》
腾轻笑一声，摇摇头：《两个人的家族，啧啧。》
萨里顿兄弟久久没有反应。
但腾清楚，他早已达到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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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以贤昆仲的年纪，还能执刀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腾用着远东特色的称谓，啧啧摇头：《当我回顾史书，看完一世王朝，一代家族的兴盛与消亡，总是感慨不已。》
腾的眼里露出神秘的色彩：《好戏连台，却到了落幕时分，风景无限，可偏偏夕阳已至，这怎能不令人扼腕叹息？》
久久的沉默。
《萨里顿家的传承，不必你多嘴。》
小萨里顿，巴安奈特按捺不住，果断出言，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些许的怒意：《我们每一代都有最出色的刺客种子，都能在未来，绽放为最耀眼的刺客之花。》
巴安奈特紧紧捏拳，眼中如有火焰燃烧。
萨里顿，不会亡在我们这一代。
绝对不会。
绝对。
看着弟弟的模样，洛尔丹轻轻眯起双眸。
《当然，以贤昆仲如此出色，我相信你们的下一代，也必是最耀眼的刺客之花。》
腾微笑着点头：《你们的‘破法者’技艺用不上了，但论起刺杀所用的刀法，依旧是举世最强，是以我们的《刺客圣约》，才会让你们负责最高端的大生意。》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然而啊，》腾的话随之转折，语气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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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买家们不像我这么喜欢读史书，不清楚萨里顿的威名，又如何会找上门来呢？》
小萨里顿轻轻呼出一口气，大萨里顿依旧一动不动。
腾一拍脑袋，扭身道：
《所以，我在想啊。《
《一次举世闻名的刺杀……》
《一次亘古未有的出手……》
《一次震惊世界的行动……》
小萨里顿的呼吸渐渐加重，大萨里顿的眉头越皱越紧。
腾徐徐走近，话语里充满了蛊惑：
《会否为萨里顿的不世名声，锦上添花……》
《使刺客之花的赫赫声威，重震于世呢？》
腾哈哈一笑：
《是时候该提醒一下，世上那些只因魔法灭绝，而安份得太久，以至于不长眼的买家了。》
刺客兄弟的目光死死盯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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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轻轻拍了一下手，眼中深邃无比：《究竟谁，才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刺客？最可怕的杀手？》
《最重要的是，提醒他们，》腾眼中精光暴闪，语气幽然，给目前的刺客兄弟，加上最后一剂猛药：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历史最久远，传承最精深，世上最可怕的刺客家族……》
《不但仍未灭绝。》
《且必将再起。》
《兴盛如昔。》
萨里顿兄弟的呼吸紊乱起来。
腾松下严肃的神情，开眼一笑：
《想必到了那时，萨里顿家族的生意，也会门庭若市，顾客盈栏吧？》
他抬起眼，看向眼前的兄弟。
沉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比任何时候更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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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长久的沉默里，洛尔丹与巴安奈特对视了无数眼，交换了无数的信息。
直到最后，兄弟二人终于错开了眼神。
小萨里顿转向一脸期待的腾。
带着萨里顿千年的尊严，和再起的希望，《飞蝗刀锋》向前一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最好是门不错的生意。》
巴安奈特冷冷地道。
腾从鼻子里舒爽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刚才吸到了世上最美妙的香气。
他随即畅快地大笑起来，掌声不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保证，以我的生命保证，绝对是门前所未有的大生意！》
萨里顿兄弟的眼中，但见笑够了的腾，慢慢摊开双手，目露凶光：
《大得你们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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