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来到春风楼，但见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衣衫破碎，伤痕累累。
《这是她的身契，早清楚这样就不拖着了。》
老鸨取出个红木箱，叹息道：《楼里有不少姑娘，看似遇到了好人家，结果十之八九是骗人骗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苏公子莫要怪罪，老身只想试试你真心！》
旁边站着数个姑娘，平日里与苏姑娘要好，听到老鸨的话忍不住掉眼泪。
《多谢。》
苏明远不在乎她们真心或者假意，打开木箱拿出身契，没有动赎身银子。
从怀里掏出个手帕，本来打算送给苏姑娘做礼物，现在用来蒙住脸，抱起尸骸离开春风楼。
一会儿后。
李平安听到敲门声，开门见到双目无神的苏明远，瞥了眼女子尸骸，看不到脸也猜到是谁。
《节哀顺变。》
殓尸房内有棺材墓碑，街上请来石匠刻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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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妻苏门苏小月之墓，建武三十九年七月初八。
李平安到现在，才清楚了苏小月全名，将她入殓后问道。
《打算怎么做？》
《今年春闱我又失利了。》
苏明远语气中充满无法，即使清楚仇人是谁，可穷苦平民连一丝报仇的希望都没有，只会平白送死。
李平安拍打他的肩上，纯粹安慰，没有任何鄙夷。
这是普通人的选择。
苏明远叫了辆丧车，将棺材墓碑纸钱装上去，让车夫拉去城外乱葬岗。
李平安提醒道：《苏公子，能够在我这停灵几天，直接拉去埋了，可能会发生些不详……》
苏小月生前显然受了折磨，死不瞑目，怨气极重。
据燕赤霄所说，鬼物除了复仇执念，还会仇恨任何活人，包括生前的亲人好友。
《不详……》
苏明远反问道：《那不是好事吗？》
李平安微微一怔，感觉有道理，活人报不了的仇可以由死人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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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时分。
燕赤霄回了殓尸房，神色颇为凝重。
《经居士指引，燕某去了乾元大街，发现那里的人都沾着鬼气！》
《啥是鬼气？》
李平安对妖魔鬼怪很好奇，并非想要降妖除魔，而是真正的了解它们，以后遇到了才能保命活命。
燕赤霄解释道：《鬼气是凶魂厉鬼炼化过的阴气，类似于武道真气，不过更加诡异难缠，生人沾染了就会阴阳失衡，气血两衰。》
李平安好奇问道：《道长能抓鬼降妖，莫非是传说中的修仙之人？》
《这世上哪有啥修仙之法，都是佛道二教哄骗信众的杜撰！》
燕赤霄毫不留情的嘲讽，丝毫没在意自己就是个道士。
《燕某先锻体，后练真气，灭了不少作妖魔鬼怪，却从未听闻谁在真正修仙。》
李平安诧异道：《修仙还有假的？》
燕赤霄颔首道：《诸如弥勒教、白莲教的那些个妖人，仗着奇门异术装神弄鬼，画个符，驱个鬼，在百姓眼中不就是仙人？》
《实在如此。》
李平安心底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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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若有神仙，对他来说是个坏消息。
或许神仙神念扫过京城，将李平安揪出来炼丹，或者仙人在天上斗法，余波落在地面，李平安在迷茫中灰灰了去。
亦或者掐指一算，建木枝藏不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多谢解惑，关于乾元大街的事……道长可以夜间打晕个衙役，问一问就知道鬼物来历了。》
李平安投桃报李，帮着燕赤霄捉鬼。
《道长，白日里来了个朋友，直接将冤死的家人葬了，会不会出意外？》
四周恢复了平静。
《葬在了哪里？》
燕赤霄言道：《某些阴脉凶煞之地，不宜下葬，又是冤死，很有可能会起尸。》
《城外乱葬岗。》
《那就无妨。》
燕赤霄说道：《圣祖选的乱葬岗，乃是天然至阳之地，否则埋了亿万尸骸，早该出惊天剧变了！》
李平安置于了担忧，却又有些空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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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祖的初心或许是好的，让世上少了鬼物作乱。
然而冤死的人进了殓尸房、埋在乱葬岗，失去了最后报仇的机会，也不知是公平，还是不公平。
……
乱葬岗。
阴风呜咽哀嚎。
由于近两年埋的新鲜尸骨多，养活了大群的乌鸦。
扑棱棱——
嘎嘎嘎——
兴许是吃多了死人，让乌鸦也不再畏惧活人，睁着赤红双瞳，注意到丧车来了就发出欢快的怪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咔嚓！
苏明远又挖到了骸骨，看那残破的囚服，或许是年前砍的贪官。
《生前机关算尽，死后落得个孤魂野鬼！》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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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乱葬岗高处，环视四面八方。
这里埋过朱紫勋贵，埋过奸佞反贼，也不知夜半鬼话的时候，是纵论朝政，还是骂几句狗皇帝！
当真是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苏明远感慨一会儿，换个地方继续挖，结果没多深又挖到犯官尸骸。
车夫催了几回，见他仍然固执的找地方，卸下棺材墓碑驱车回城了。
《我没能力给你报仇，如何也得寻个清净地界，将来我也死了，请平安兄弟帮着挖坑，咱们夫妻再葬一起！》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苏明远挖累了，就坐在棺材旁念念叨叨，歇息好了就继续挖。
夜幕降临。
月光冷峭凝寒，洒在地面，仿佛铺了层惨白。
乱葬岗愈发的阴冷、荒芜、凄凉，裸露地面的枯骨和漆黑的棺木，弥漫着死亡的沉重和压抑。
苏明远闷头挖坑，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最终寻到了个清净地界。
土中的骨头老旧腐朽，应该不是新葬的尸骸，主人早已轮回去了，也就不会打扰妻子长眠。
清理枯骨，下葬填土，立碑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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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远机械的挥舞铁锹，整个人都没了知觉，终于累瘫了躺在地上。
望着清冷的月亮，忽然感觉立刻死了也不错。
《传说这片葬地是圣祖开辟，那般英雄豪杰，千百年后也只不过一抔黄土。更何况我这等小人物，不过是天地过客，历史的尘埃！》
《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如撞死在墓碑前，以示夫妻忠贞不渝，全了那同生共死的誓言。》
《有人瞧见了我的尸骨，将故事流传出去，编成话本、戏剧，或许能活得更久远……》
苏明远思绪混乱，灵魂意识出窍，肆意的飘浮游荡。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嘎嘎嘎——
刺耳的怪叫惊醒了苏明远，猛地睁开双眼，发现天早已蒙蒙亮。
一只乌鸦站在面上，黑眼珠乱转，像是在细细打量从哪里下嘴，看到尸体突然活过来，吓得扑棱棱飞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明远拄着铁锹站了起来来，与妻子做个告别，临走前瞥见坟头旁的枯骨堆。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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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中混着个兽皮包裹，昨晚夜色昏暗，累得神魂颠倒晕晕乎乎，直到现在才发现。
苏明远打开兽皮，里面有封信。
一会儿后。
一阵痛快的笑声响彻乱葬岗，吓得清早的行人纷纷绕路，用不了多久又传出坟地闹鬼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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