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一碗紫菜汤

都市小夫妻 · 神龍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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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不甘心，许是意外，总之一年半后，她又怀孕了，这次，遂了心愿，是个女儿。公婆一人带一个，阿辛带自己的最小的女儿：《她那个人，想带此孙女，又嫌太小了，不好带，夜里睡不成觉。我就忍，忍到我这孩子大了，我不求她了，我看她还怎样欺负我！》

阿辛从来不叫《婆婆》，只是叫《那样东西人》，那样东西人不配当婆婆，不配当长辈。

这天太阳下山了，才见到阿辛抱着小的牵着大的从外面回来。

《你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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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医院了，大儿子被电到了，那个人带大儿子极度敷衍，根本没有用心，不像个奶奶。电动车充着电，她懒得去拔插头，吩咐我儿子去，两岁半的小孩，不懂，一碰，被破皮的电线给电到了，哇的一声大哭，我跑出来一看，儿子的小指关节上都给电紫了。》

她拿起儿子的手给李小灿看，早已包扎了，只注意到白色的绑带。

《随后我就朝婆婆凶了一句，‘你如何带的孩子？’，婆婆眉毛一挑：‘你有本事自己带啊’，我就装作没听见，连忙叫车去医院。像这样的事儿太多了，我儿子三天两头的受伤，以前坐学步车还从楼梯上摔下来过，头都鼓了某个包。你知道他给我儿子喂什么吃？方便面！冰棍！瓜子！这明明就是小孩子不能吃的，她都喂，可怜的孩子，没人疼。》

孩子跑回室内了，阿辛也跟着进去了。

《叫你跑！叫你跑！不要去那边！你听不到吗？！》李小灿一扭头，看见阿辛婆婆一只手掰着孙子的玩具车的方向盘，一只手重重地打在孙子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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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阿辛没看见，否则，又是一场战争。

李小灿每日坐在家里养伤，无聊的很，总是坐在门口。某个星期没见到阿辛了，微信问：《你去哪儿了？最近没看到你》

《我回娘家了》

《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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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赶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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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如何回事？》

《那样东西人没收了我老公的工资，留给了小叔子，小叔子前天带着女友回来了，要买房，她把我老公接到的单子都拿跑了，我找她要，她不给。中午我带孩子回到家中，公公连一碗紫菜汤都不给我留，全都打包给她了，他家连饭都不给我吃，这不是赶我走？》

李小灿也为阿辛打抱不平：《你老公不管吗？》

《他总是叫我忍，我早已忍了三年了，我和他说，他根本就不信他妈会这样对我，我给他拍了视频，他还说，她老了你就让让她吧。他们才是一家人，我三年给他家生了三个孩子，还被她家赶。》

李小灿清楚忍气吞声、孤立无援的滋味，某个女人一旦出了嫁，遇到娘家不管婆婆不爱老公不疼自己又没钱财，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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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安慰她啥：《你如何不搬出来？》

《搬出来房租和生活费谁出？我老公不同意，也不给钱我，我自己也没钱财，再说孩子还要人带，我某个人带不了。》

《那你怎么办？》

《我想走，可走不了，我放不下我孩子。我想把女儿带回娘家，让我妈带，自己去打工。可是我又没啥文凭，只能做流水线，工资太低，我一个人养不了孩子，我又没领证也不算离婚，什么财产都拿不到。我儿子在他家，我担心被虐待。可怜的孩子们，我失礼他们，让他们跟着我一起受苦。》

谁说孩子是用来拴男人的？是来拴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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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辛那头是看不见的苦难，和咽不下的委屈。女性走到这一步，似乎很难有出路。进，无法忍受；出，无力生存。只能像寄生虫一样，卑微的活着，像地面的尘埃，被践踏被无视，承受着痛苦，在孤独中煎熬着。曾经的青春美好一去不复返，在琐碎的生活，成为日渐消沉的怨妇。

李小灿再也给不出啥建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有头脑和能力，处理好婚姻的一地鸡毛，谁就能获得幸福。

李小灿躺在床上，用着护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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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张刚对李小灿说。

李小灿《嗯》的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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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由曾经的亲密无间，变成了无话可说。像是谁在两人之间无情地拔下头簪，用力一划，就各自处于自己的世界，一左一右地分开，远远的望着对方，无法理解，无法沟通，各自占着理。一方在大声地呐喊呼叫，对方却什么都听不到，依旧我行我素。

当初相爱的两个人，会只因一点琐事，就大动肝火，说话夹枪带炮，一点就着，像六月的天，说翻脸就翻脸。

曾经为了和他朝夕相伴，能够不顾一切，但现在朝夕相对却又感觉束缚。李小灿再也不在乎他是否加班，是否吃过饭，是否有喝水。也不再依赖他，不必等他归来才入睡。

李小灿开始怀念单身的美好。想香吃拌饭吃拌饭，张刚吃不惯半生不熟的蔬菜，但李小灿感觉新鲜的脆脆的，更有营养；想吃清淡就吃清淡，张刚喜欢重口味的，屡次说李小灿炒菜没放盐，味道不好吃，李小灿却觉得健康；想把零食放床上就放床上，想买啥书就买啥书，想看什么电影就看什么电影。这种自由的感觉太好了！

李小灿感觉，既然无人关心，就要更关心自己，何必渴望别人对自己好。生活无非一日三餐。自己顿顿吃饱，做好该做的，不惹麻烦，自己读书练字，某个人也能活得很好。曾经在婚姻里丢失的东西，她全部都要一一找回，阳光、自信、活力、希望、梦想，她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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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灿由之前的据理力争，变得沉默不语。李小灿按照之前划分好的彼此的家务范围生活着，两个人更像是合作，婚姻像是在履行公务。

李小灿做好分内事，不再多说话。张刚问一句，李小灿答一句。气氛冷却下来，曾经的欢声笑语变成金子一样的沉默。

日子在冷战中煎熬，张刚不来哄，李小灿也不奢求。终于，李小灿感觉脚休养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再这么沉闷下去，会被逼疯的。

《此日我接到张总的电话，她说欢迎我回去。》李小灿同时揉着眼睛，一边平静地说。

《怎么？你想回去？》张刚问。难得两个人平心静气地说说话，李小灿颇为珍惜。但这种平静不正常，不在沉默中涌出，就在沉默中灭亡，李小灿更害怕涌出，只因她不知道张刚是否会因为暴怒而产生暴力。一旦产生暴力，她根本不是对手，后果也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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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想逃离，想给彼此冷静思考的时间和空间。声嘶力竭的大吵大闹，太费精力也耗费感情，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谁都不认为自己有错，谁都想对方举手投降。张刚每次都是以怒睁的双眼和暴怒的音调让李小灿屈服下来，但李小灿并不服张刚的理。两人无胜无负，拉锯着，抬杠着，冷淡着。

《这边不好找工作，况且我不熟悉，工资又太低，家里欠了十几万的债，要还房贷车贷养娃，我想回去。》李小灿尽量让声音平静下来，并列举了一堆客观原因，她也不清楚在掩饰啥，一边偷偷观察着张刚，怕他做出偏激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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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好了？》张刚出乎意料地没有暴怒，或许也是意识到了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

李小灿心小心翼翼地答：《张主任比较器重我，做熟悉的工作，上手会快一些，我按月存钱，每个月1000块钱财开支，剩下的钱全部存卡里，卡可以给你。钱财存得多一点早一点还完债。》

《那你想什么时候去？》张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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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今天周三，下周办入职。我想后天去。》李小灿想好了，周五她就解脱了，她想要自由的生活，她想要摆脱这种要么战火连天，要么沉默尴尬的气氛。

《你考虑清楚就去吧，然而，别给我戴绿帽子！》张刚恶凶狠地的说。

小灿看着昔日的恋人变得这样凶狠，心中暗自发抖，她那是自然不会出轨。她已经不清楚该怎样和异性相处，她才不会傻到刚逃离了某个男人，又投入到另某个男人的怀抱，她一心只想自由。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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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送别，李小灿独自坐上回w城的火车，并无预料般的雀跃，而是忐忑不安。她回头看，肯德基门外的红嘴唇爷爷依然在露出招牌式的微笑，进站口出站口行人匆匆，来来往往。曾经她也是在这里笑着奔向张刚的怀抱，奔向她期待的幸福生活。这座只因有了爱人的城市，变得亲切和温暖。如今再看，一切依旧，啥都没变，但为何这样陌生？

望着不远处的城市里，灯火璀璨，家家户户的灯火里，又在上演着怎样的喜怒哀乐？火车《隆隆》的前行，与铁轨相碰发出有节奏的低沉的嗓门。李小灿清楚自己在离这座城市、离自己的儿子、离自己的家渐行渐远——还能叫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