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人心
今天没有太阳, 阴天，海边有风，甚是舒爽。
低矮的红树林里, 白鹭不时飞出林间，立在枯木枝上。
摩托车上，叶昭坐在前面，曾祥坐她后方, 两人之间保持着微小的距离。他小时刚去港城骆家的时候，被狠狠地磋磨过所谓的规矩, 所谓的绅士，虽然他底子很反感被规条, 但有些烙印一旦印上，就很难清除掉。
是以, 他懂得和女生保持适当的距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还没打火, 他指着车头的各种部件，教她：《你按照自己的身高, 先调好后视镜, 左手离合，右手油门，往下拧是加速……这样拧, 不需要分用力。》
叶昭试了试，《怎么减速？》
《你少加点油就是减速。跟骑自行车一样，最主要是保持身体平衡。你学会打火起步，就会开！》他声音有着跟他年龄不相符的磁性, 在她耳膜边跳跃。
叶昭扭头看他, 他的下颚线条弧线完美, 巧姨这么强悍的面相, 却生了个俊秀男儿。港城仔该也长得很好看。
曾祥说的通俗易懂，叶昭自认为理解能力强，听起来感觉操作很简单，便跃跃欲试。
曾祥教她拧钥匙，按住离合，打火。
嘟……嘟……嘟……
打火成功！
曾祥轻轻提醒：《放开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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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缓慢地往前开……
《加点油！》
叶昭拧的太大力，油加多了，摩托车突然加速往前冲……
两个人撞在一起，来不及互相嫌弃，曾祥暴躁提醒：《少加点油！》
新手上路，有点慌，不等她反应，曾祥早已按住她的手，往回拧油门。
叶昭不服输，小声嘟囔：《我刚才走神了。》
曾祥也没跟她抬杠，继续道：《就这样继续往前开。手不用太焦虑，放松。你可以试试换挡。》
他们在海滨小路来回开了几趟，叶昭熟悉之后，越开越顺，到后期祥崽能够完全放手了。
从学到会到熟练，全过程也只不过二甚是钟。
叶昭眉飞色舞，自己简直是天降神童！学啥会啥！还没得意完，车轮碾过路上的小坑，摩托车猛烈一震，啊，她的屁股墩儿……
大佬忍不住吐槽：《能不能不要往有坑的地方开？》
叶昭不承认自己又走神了，她道：《刺激！好玩！》
他拿她完全没办法，毕竟现在她是司机，她做主。
正练习着，遇到了泥猛，骑着自行车，带着草帽就立在红树林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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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猛大老远就摆手喊着什么，叶昭把摩托车开过去，停在边上，笑问：《如何了，旺叔？》
《你们干啥呢？》
《祥哥在教我学摩托。》
泥猛呵呵笑着，他对曾祥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之后取下草帽扇着风：《哎，我听说你那小黄姜一块多卖的？赚了不少钱财啊。》
叶昭谦虚笑着装穷：《没多少，除去采购运费仓库费，最后到手里不剩多少了。》
泥猛信她第一次做生意，肯定被不少人给坑钱财了，没赚多少是该的。
《你上次不是让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卖地皮的吗？有块笋地，很划算，你要不要看看？》
叶昭一听来兴趣了，《可以啊，多大面积？》
泥猛一脸神秘地笑了：《不多不多，三千平方。》
曾祥也没兴趣参与他们的聊天，他开着摩托车兜风去了。
一辆大车经过，扬起一阵灰尘。
泥猛清楚她买不起，这不就是个说话的由头嘛，但话题开了，得聊下去，《虽然面积大，然而很便宜。平常价格的甚是之一，你如果想要得赶紧，很多人抢着要。》
叶昭挡了挡口鼻，忍不住埋汰：《旺叔你逗我呢。别说三千平了，就是三百平我也买不起啊。能不能介绍个实际点的？》
叶昭好奇：《究竟有多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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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清楚去年深城拍卖出去第一块第一地皮，每平方多少钱？》
叶昭没关注过，《多少？》
泥猛比了个《6》的手势：《每平方600多块钱财。》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叶昭简单一算，诧异：《你说的地皮卖60元每平？》
这么便宜？不可能吧？这可是特区！曾屋围纵然距离市中心有点距离，但这怎么算也是关内啊。最重要的是，这里是未来的cbd！
60元每平那是宛城大县城的价钱，在这个地方是绝对不可能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泥猛忙拉归来一点：《200元每平。卖家是我老同学，绝对笋价。》
叶昭调侃笑道：《你刚才不是说平常价格甚是之一的价钱吗？你现在这个可是1/3价格，差距可太大了。》
一个小石子从坡上滚下来，被泥猛一脚踢开：《哎哟，你跟我较真干什么。你买吗？你又不买，你也买不起。不过你能够让你爸买啊，你爸绝对有钱。》
其实200元每平也是很便宜的，市场价1/3的价格，如果地皮没有什么大毛病，绝对值得买，叶昭有点动心，她问：《地皮在哪个位置？》
泥猛也不敢告诉叶昭地皮在垃圾场和收破烂的隔壁啊，告诉了就通通没戏唱了，他含糊说道：《绝对是好位置，你要真买，我才能带你去。》
看来绝对不是啥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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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昭把借的钱还了之后，手上还有五十多万，接下来种小黄姜，采购蔬菜，她还想建某个自己的供港蔬菜基地，这都需要花钱财，她没办法现在就把资金压在地皮上。
地皮未来很值钱，但没有流动性，她很难在短期内翻倍赚钱。
叶昭道：《你跟你同学把价格砍到甚是之一的时候，你再来找我。》
泥猛把草帽戴回头上，含笑道：《真甚是之一啊？算你狠！》
泥猛不知道他卖的地皮是未来深城地价最贵的地方，不然打骨折他都得想办法自己买了。
叶昭也不清楚，泥猛卖的就是之前她去梁婆那儿看着流口水的四条地铁线交汇的上盖地皮，不然她肯定也会想办法，哪怕是借钱，把地皮拿到手再说。
两个人，你敷衍我，我敷衍你，聊了会儿，泥猛有事先走了。
叶昭又练了半小时摩托，她才载着祥崽回家去。
路上遇到巧姨打麻将刚散场，她举着手腕上的金镯子，正跟娇婶炫耀呢，叶昭开着摩托过来，把巧姨也给捎上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个摩托车新手，载着两个人，开的甚是威风。
回到小西楼，肥婆英见开摩托的竟然是叶昭，忙围上来，诧异道：《小昭啊？！你啥时候学会的？犀利咯！》
《刚学的。》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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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学你就敢载两个人？》
叶昭下巴往祥崽这边一抬：《我师父坐后面呢，我怕什么。》
祥崽努力压住得意的眉毛，把摩托车锁好上楼去，他不参与女人们的聊天八卦。
肥婆英给叶昭竖了个大拇指：《厉害！胆子真大！巧姐你胆子也大，这你都敢坐。》
巧姨转动着手里的金镯子，《我有啥不敢的。哎哟，此日手腕累死了。》
日中巧姨已经跟肥婆英炫耀过一轮了，肥婆英又不敢当面怼她，她也有金镯子，还是她男人去港城给买归来的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肥婆英假装没看见巧姨的炫耀，抽退就走：《我去拉屎。》
《是不是被我的镯子闪瞎眼了？》巧姨见肥婆英溜得贼快，也拿她没办法，只好站在楼梯口盯着地面的机油，骂了一声：《哑巴！你自行车机油又弄到我楼梯口了。》
哑巴好像不在，巧姨无处可炫，只好回家去。
叶昭见李瑞香家大门敞开着，便迈入去，甘小凤正坐在凳子上拿药油揉脚。
《你脚如何了？》
《食堂那样东西阶梯，不小心拐了一下。》
叶昭这几天都没去厂里，小凤便对近期的工作进行简单汇报：《注册集团的要求还挺麻烦的，要有正式的办公场地，以及10个员工，注册审批还得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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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她们现在还没办法注册公司。
叶昭拉了马扎，坐小凤对面，《办公场地是要有，后面跟食九楼的人对接工作，每天订货发货都要场地，我看看，就在村里租某个。十个员工不难，我们食堂员工加起来就不止十个了。登记一下资料就行了吧？》
小凤清楚叶昭真的要注册集团，有点小兴奋：《那我有时间在周围逛逛，看看有没有办公场地招租的。要租多大面积？》
叶昭想了想：《有个七八十平方就够了吧。场地的事我也会留意。》
《我真没想过我们会成立公司。》小凤是西北小地方来的，大老远跑来深城闯荡，当然不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她当初愿意来食堂工作，就只是为了有个住处，有份收入，然后准备骑驴找马，年后再找个好点的，不说发展前景，起码体面点的地方上班。
叶昭笑道：《等成立了集团，我是老板，你就是我们集团的第一个员工。等我把公司做大，你就是元老。》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叶老板开始画饼，幸好，她的第一位员工，也爱吃饼，甘小凤已经踌躇满志，《我们能够的！你看，短短这一段时间，你做了多少大事！说不定以后，你的事业能够做到你爸爸这么大。》
望着叶昭靠一块小黄姜，把事业版图给整起来了，纵然小凤不清楚叶昭这次卖小黄姜赚了多少，就算赚的不多，但跟宋荣记把关系搞好了，以后不愁没有发展。
叶昭笑了笑，跟叶定国比，格局小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再想想，她只是个想做小房东的人，啥时候，野心这么大了呢？
那两个女孩是叶昭亲自招的，很漂亮，做事也靠谱，叶昭有点舍不得辞掉：《推荐她们去厂里上班吧，出来找份工作也不容易。等我们这边需要人的时候，再把她们叫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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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这边继续汇报工作：《厂里最近比较太平，饭票由各车间拉长发放之后，我们清闲了不少，原来售票窗口的两个女孩，秦阿姨说想要辞掉。》
小凤道：《瑞香去找她之前的拉长问过了，厂里立刻进入淡季，现在不招人。》
叶昭想着跟宋荣记的合作也需要文职工作人员去对接，《那两个女孩都长得挺好，也有些文化，脾气性格也好，做事挺有眼色，那我们就先留着吧。》
小凤肯定是希望把人留下，几个女孩都处出感情了，她小声道：《之前高月月一直怂恿秦阿姨把人辞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高月月就是怕利润降低了，会侵犯到她的个人利益，这人算的很精。
算的精其实没有错，叶昭道：《你跟这两个女孩聊聊，让她们先去厨房帮忙洗菜打杂，之后我们这边运转起来了，再把她们调出来。如果她们能接受，受得了苦，那正好也是我们需要的人，倘若受不了这个苦选择走人，也是个人的选择。》
叶昭说的有道理，小凤把裤脚放下，道：《我去跟她们沟通。》
甘小凤站了起来来把药油放回抽屉，迟疑着啥，最后有些面红耳赤地道：《有个事，我不知道如何跟你说。》
小凤向来说话做事都是比较直接的，能让她犹豫的，可能是人际关系？
叶昭问：《什么事？》
小凤轻声道：《上次说厨余潲水的事，我们商量着定了价格，每桶1毛钱财，养猪场把上个月的潲水钱财给秦阿姨了，一个月差不多五十块吧，早已四五天了，我看秦阿姨还没入账。还有纸皮，食堂和小卖部装冻货干货零食的纸皮不少，都是秦阿姨去卖的，也没看见她入账。》
秦阿姨这人嘛，做事麻利，人也算公道，但到底没有多少文化，年纪大了，难免有一些中老年妇女贪小便宜的癖好。
这事钱财不多，却很棘手。如果叶昭不处理，小凤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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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处理了，势必会和秦阿姨之间产生裂缝。本来她们就不是多牢固的亲戚或者伙伴关系，这种裂缝一旦产生，是很难愈合的。
食堂经营才两个多月，后面时间还长着呢，叶昭不想在这些小事情上浪费太多的精力。
《这件事我就当做不知道。你呢，你装傻，你直接问秦阿姨是不是忘记入账了，以后每个月她要是没入账，你就主动问她。》
小凤也赞同这种温和的处理方式：《这样也好，大家不用撕破脸。》
叶昭想起了小卖部，小卖部的现金流非常大，但这个年代终端收银还没普及，小卖部卖的货又多又杂，每天卖了多少货，是很容易作假的。
叶昭提醒：《以后小卖部每天都要进行盘点，进了多少货，卖了多少，入账多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糊里糊涂的。》
小凤点头：《我也在想此事呢，最近比较清闲，能够把小卖部规范起来。我会跟瑞香商量着来的。》
小凤做事比较牢靠，叶昭拍了拍她：《小凤姐姐，久仰好做，过年给你大红包。》
小凤听见老板要给她年终奖，她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做好自己的事。》
能给做好自己的事，就很难得了。
叶昭最近都没看见高月月，连晾晒在外面的衣服都没有她的，不由问：《高月月最近在忙啥？》
《她最近好几次代表厂里出去表演，昨晚还去了什么深港商界联合会唱歌，你爸和苏总都在，据说可给艾琳长脸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高月月以后肯定会往有钱人的圈子里挤，以她的姿色和智慧，能够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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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聊了会儿工作，叶昭才回去。
巧姨坐在淘米做饭，叶昭倚在厨房门外，《巧姨，你怎么把买镯子的钱财放我房间了？》
《你好不容易赚的钱财，赶紧存起来，吃利息。巧姨不缺钱财。只不过此金镯子，还是算你买给我的，是你的孝心。我给你钱呢，是长辈给晚辈的红包，两回事。》巧姨叮嘱：《你别塞归来，我会生气的。》
叶昭笑道：《这个钱我不能要，我说了送你就送你，不能这样来回踢皮球的，我早已放回你抽屉了，你要再给我，我就拿去捐了。》
巧姨笑着嗔道：《拿捏我了，现在。》
他把镇上土质最好的数个村落的小黄姜都提前预订了。
电话铃响，叶昭忙去接电话，是黄栋梁打来的，他跟叶昭汇报最近的工作进展。
《之前发过姜瘟的田不能接着种下一季的姜，现在能种姜的耕地不多。只不过单独供应宋荣记应该是足够的。》
宋荣记用完这批姜，明年一整年都将面临无姜可用的境况，叶昭希望能用大棚提前种姜，尽量提前给宋荣记供货。
叶昭道：《据说山东有大棚种植生姜的技术，我得想办法从那边挖人过来教你们。》
黄栋梁听说叶昭要找专业，很是愉悦：《我们这边气候好，冬天的温度也高，只要能用大棚顶住过年前后的低温期，就好办了。》
他们又聊了聊年后在东山镇建供港蔬菜基地的事，黄栋梁说镇政府极其欢迎外来投资，各村落都希望供港蔬菜基地能落户到自己村，这几天他家门槛都被踏破了。
《你不知道，大家有多期待，都想着快点把供港蔬菜基地建起来，以后大家的收入能高一点。》
这让叶昭有些动容，她一个一心为己的人，竟然能够带着村民一起走向致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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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穿越回深城都是走的高科技路线，就她，怎么一头栽进菜地里了。
只不过，邓公说的好，黑猫白猫会抓老鼠的就是好猫。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能自己赚钱财还能带着大家一起赚钱的，就是好道路。
叶昭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供港蔬菜给做好。
最后，黄栋梁又说起张家村姜农退订金的事，除了有两家之外，其他人都不愿意退，问她是不是要请律师？
叶昭也恍然大悟请律师就算打赢了官司，最后也没办法强制执行让姜农退订，她问：《廖强给他们的赔偿金到位了吗？》
黄栋梁清楚法不责众，他劝道：《请律师也没用，咱们这个地方就是这样，拿穷人没办法。》
黄栋梁：《据说下个月能赔。》
叶昭：《等赔偿金发了，你再上门去收。实在收不来，那就只能等明年，让他们拿小黄姜来抵扣。但是得说好了，倘若他们不退还订金，也不拿小黄姜抵扣，以后我们不会再收他们村任何一户人家的小黄姜。》
黄栋梁觉得此办法可行，张家村的人迫于压力，该会至少愿意拿小黄姜来抵扣订金，他说他去办。
挂了电话，叶昭想起开公司的事，她又给泥猛打了个电话，问他是不是有好的办公场所介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泥猛也才到家，叶昭一说，他忙道：《有啊，就我那卖地皮的同学，他家有办公区出租。你要多大面积，我帮你去问，比你去问便宜，你问可能要3块钱财一平方，我问最多2块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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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昭想了想：《要不，来个一百平吧。》
泥猛说晚点给她回话。
叶昭半躺在沙发上打着瞌睡，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脑子里回闪的还是小凤刚才说的一点话。
秦阿姨，李瑞香，高月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等她赚了钱财，她不要再管这些繁琐小事。
打打麻将，看看电视，收收房租，这才是她梦想中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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