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抉择

我当了三十年民间道士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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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老实告诉我，在怀小东西之前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或者认养、供奉过什么东西？又或者在怀小东西之前是否打过胎？》

张道纪的脸色极为严肃，没有半点之前嬉皮笑脸的轻佻。

我爸妈纵然不清楚这数个问题和我天生双魂有啥关系，但从张道纪的表情中也看出事情的严重性。

当下，我爸妈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面红耳赤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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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半晌，我爸妈一咬牙，还是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在怀我之前，我妈的确做过引产手术，但并不是有意的那种。

我们小镇千百年来以烧制瓷器而闻名于世，早在四、五十年代，小镇就早已形成了国营十大瓷厂的制瓷工艺生产体系。

我爸妈就是其中某个瓷厂的员工。

结婚后没多久，我妈就怀了孕，和我爸商量之下，决意下岗待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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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过多久，十大瓷厂一夜之间全部宣布倒闭，我爸也被迫下岗，为养家糊口，只好做起了《摩的佬》。

我爸心疼我妈，死活不让当时怀孕的我妈出去工作，宁愿自己每天清晨开工到凌晨。

就这样，我妈怀孕那几个月一直是自己呆在家中，两夫妻聚少离多。

大概怀孕第八个月左右，有一天入夜后，家里的油盐用尽，我妈想着，小卖部反正也不远，就自己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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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是瓷厂分配的职工宿舍楼，一共五层，我家就住在四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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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东西年代的宿舍楼没有电梯是肯定的，最关键的是楼梯修得是又窄又短，时间一长，还有不少地方是崩缺的，到了入夜后还没有电灯！

我妈打着手电筒下楼，一不小心踩空从四楼滚了下去，纵然只摔了一层楼梯，但已经让当时即将预产期的我妈身受重伤。

好在三楼的住户听到声响开了门，及时把我妈送到了医院。

等我爸赶到医院时，医生就告诉了他，孩子早已在宫腔内死亡，需要做引产手术取出来的噩耗。

我不清楚那段时间我爸妈是如何熬过去的，对于某个年轻的夫妻来说，第一个孩子意外失去，这种打击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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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始终憋在我爸妈心里，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我爸妈喘不过气。

直到我妈怀了我，两人才有所好转。

而我原本的名字——吴兴文，这是我爸妈为第一个孩子准备的名字！

直到我出生，历经九死九生，我爸妈才把我的名字改成了《吴九》。

多年以后，我听了这件往事之后才恍然大悟过来，我爸一生要强，却为什么当初能轻易给张道纪下跪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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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第二个孩子夭折啊！

我爸妈说完这段往事，我妈早已泪流满面，而我爸的眼眶也是红红的。

张道纪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开口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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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他是被这件往事打动了，还是在想其他的什么事情。

沉默了半晌后，张道纪才叹了口气道：《唉，八个月的婴儿，魂魄已成，没有去他该去的地方，而是始终留在你们旁边等待时机。甚至......还与小东西本身的魂魄相融......唉，执念呐，世人怎就堪不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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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张道纪嘀咕了一声：《我又何尝不是堪不破？怕是也成执念了罢。》

由于张道纪嗓门实在太小，我爸妈压根没听清张道纪说的什么。

我爸妈一听，他们死去的第某个孩子竟然留在了我的身体里，此刻已经是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小东西天生双魂，阳身根本关不住魂魄，孤魂野鬼想要夺舍并不是件太难的事情，可偏偏始终未能成功......这是你善意的保护，还是你单纯的不允许其他鬼物侵犯你的‘领地’？》

也不知道这老头儿是在对谁说这话，总之他说完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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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地一甩，布套展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二十三根银针，八根长针，十五根短针，原来这是针袋。

这针是中医常用的针灸用针，但略微不同的是，这二十三根针的针炳处都刻上了繁复的花纹，与平常的针灸用针，针炳是螺纹的不同。

如果现在有个精通阵法的人在场，一定会认出这套针上的花纹其实是能让某种大阵发挥作用的阵纹！

可惜我爸妈都是普通人，哪里认得啥阵纹，他们只觉得这些花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朴，却又浑然天成。

若是灵性强一些的普通人，或许能感觉到这套针很不一般，但具体不一般之处，非懂行的人是说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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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张道纪从针袋中取出一根银针，我爸不解地问道：《张师傅，你这是？》

说到此处，张道纪顿了顿，继续言道：《待小东西的事情解决完后，我还有话对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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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道纪不清楚从哪掏出打火机，正给银针消毒，回道：《该了结的恩恩怨怨尽早了结了吧，小东西也少受一点苦。等下我会下鬼门十三针，把那小鬼给逼出来，是打得他魂飞魄散，还是超度他去该去的地方，如何处置他，你们自己决意吧。》

我爸妈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迟疑。

张道纪一边给针消毒，同时继续说道：《小东西的阴魂太强大，导致阳不关阴。这种阳身对一切孤魂野鬼来说都是香饽饽，他们可不会放弃这夺舍还阳的机会。但你们清楚为什么孤魂野鬼这么长时间都没能得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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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爸妈哪里会知道这些道道，连忙摇头。

张道纪言道：《那孤魂野鬼始终被那小鬼阻挡，不让他挤出你儿子的本命魂魄，否则小东西哪能九死九生，第一次就该死了！虽说我不清楚这是那小鬼善意的举动，还是其他的啥原因，但小东西九死而九生，活到现在确实皆因小鬼。》

难得张道纪头一次把话讲得这么清楚，没了之前那种跳跃的思维方式讲话。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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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妈最终了解了所有来龙去脉，只剩下了选择。

《张师傅，两个都是我们的崽啊，就让他们待在某个身体里呗。》

《这么说，我崽没有恶意啊，为么的（方言，缘何的意思）还要选择哦？》

我爸妈如是言道。

毕竟自己第一个孩子死后还这样保护自己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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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看来，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论是打散还是超度都于心不忍。至少目前在我爸妈的认知里，两个孩子相处得还比较融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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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知张道纪横眉一竖，喝到：《胡闹！我话未说完，你们且听着。》

不得不说，张道纪虽然不爱干净，况且猥琐轻佻，但发起怒来可谓是威严十足，我爸妈不自觉地心头一颤，赶紧坐正了身体。

《我相信人性本善，即便抛去怨恨的‘鬼性’，也应当如此。那我就权当小鬼是出于善心之举。但你们可知道一体双魂的后果是什么？双魂争抢阳身，而婴儿的阳身脆弱无比，经受不住两个阴魂的争夺，最后的结果只有一种，那就是阳身生机断绝，双魂散于天地，再无轮回可能！之前是只因有‘外敌’入侵，才让小鬼分不出空档和小东西的本命魂魄去争，但现在‘外敌’已除，剩下的......你们......可想清楚了怎么处置？》

原本我爸妈以为一体双魂对我来说并没有表现出不好的地方，所以还抱着两个孩子共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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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听张道纪把前因后果都讲述明白，他们却又犯了难。

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思索半晌，还是我爸一咬牙开了口，艰难地说道：《张师傅，人鬼殊途，还是把文文......超度了吧。》

此话一出，我妈顿时哭出声来。

虽说天下可怜父母心，但孩子毕竟是母亲十月怀胎产下，等是以割了自己的一块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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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就算是我爸妈这种普通人，也清楚人鬼殊途的道理。

更何况兴文已死，而我确实有血有肉的在我爸妈目前。

况且张道纪给我爸妈的选择，并不是谁死谁活，而是打散或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