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动转身道：《哦？你想问啥事？》
林楚云道：《还望大王恕罪！》
李动又笑道：《你还没问，便让我恕罪，哈哈哈，你说吧，我不怪你！》
林楚云道：《大王，您可知，外界称您的大成军，为反军？》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动眉头一皱，道：《这我知道！》
林楚云又问：《我林楚云乃小小一介草民，也清楚天下之大，九州归一，子民忠于君父，乃自然之理，大王起事于微末但见，霎时间星火燎原，战事四起，刀兵之下，岂能有不伤人性命之说？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大王手下良将如云，兵马数万，却为了逐鹿中原，问鼎高位，便徒增杀伤，用尸山血海堆起来的王位，是值得的么？》
听闻林楚云口出此言，刘望山一把拔出长刀，愤怒道：《大胆，臭小子，口出狂言，我大成军乃为民请命之天威之军，岂能容你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现在就下令砍了你？》
《诶。》李动向着刘望山一摆手，刘望山这才止住怒火，他便道：《你既然问出这个问题，那，我可以给你解答。只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请你喝一杯酒！》
林楚云拜道：《多谢大王！》
《请随我来！》
说罢，二人便一前一后走到了大营正中间的点兵台。
说是点兵台，其实是某个比较大一点的箭楼。这种点兵台一般矗立在军营的正中间，以供领兵打仗的将领站在台上，一览军情全貌。二人走上了点兵台，此时正是月朗气清的夜晚，明亮的月光洒在地上，宛若一片白雪。
区区一万人马已是如此，倘若十万大军压境而来，是一种怎样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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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台下的军马，此时正修整队伍。大成王李动已经下达了军队拔营的命令，整个军营里里外外已有一万军马，军令一下，人马攒动，旌旗翻飞，马踏红尘，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震撼。
林楚云不敢想象。
二人坐定，已有侍卫等人端上桌子和酒菜，摆在二人面前，大成王李动举起一杯酒，道：《少侠，请！》
林楚云也举起面前的那杯酒，道：《大王，请！》
二人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李动望着远方起伏的山脉的黑影，半晌才道：《你说的不错，天下之大，九州归一，但这天下，究竟啥是天下？是这些山川河流么？是一片片土地么？》
林楚云道：《天下，举头所望是天，天之下的一分一毫，皆为天下。》
《不，天下，是人，是每某个站在天底下的人。》
《哦？大王此话何解？》
《倘若此天下，没有人的容身之地，这个天下，没有人活命的立足之本，便没有天下。》李动幽幽道。
林楚云点点头，默然不语。
《逐鹿中原，问鼎天下，为的是那个天子之位么？》李动又问道。
林楚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
《你看看这下面的这些人，看看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他们都曾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种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家里也没有几分余粮。后来，河洛大旱，只好勉强度日，再后来，朝廷又来征饷，说国家要打仗，他们只好勒紧裤腰带，将一半的粮交出去，再后来，朝廷又来征赋税，他们不给，朝廷又把他们剩下的一半粮抢了去，再后来，朝廷还要来征税，他们啥都没有了，要粮没有，要命一条。》李动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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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该赈灾。》林楚云道。
《没错，可就是这个朝廷，此我们作为子民都应该忠于的君父，要让我们活不下去，你说，一个让我们活不下去的天下，还是那样东西天下么？》李动问道。
林楚云忽然感觉口中好似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李动又举起酒杯，说了一声《请》，二人又将杯中酒饮尽了，李动又道：《你以为，但凡有一口饭吃，谁会去造反？林少侠，你只清楚，打仗打死了许多人，你可知，这几年，光河洛二州之地，饿死了多少人？》
《这是天灾，非人祸也，也不是朝廷非要让河洛受灾的，再说，河洛二州之地早已受灾，再起兵打仗，不是会让更多的地方陷入到战火之中么？》林楚云道。
李动摇摇头，涩笑道：《你跟这些快要饿死的人讲道理么？你跟他们说，河洛二州之地的大旱，是你们活该，你们就别生事了，乖乖地活活饿死就好，也给国家省了赈灾的麻烦？》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楚云道。
《我知道，有许多事，你亲眼见过，才能恍然大悟。那些坐在庙堂之上的，那些在江南水乡里行走的商人巨贾，那些仗剑天涯的侠客，他们是人，可这些受苦受难的穷人，他们也是人，他们需要人去拯救，如果没人来拯救他们，他们只好拿起武器，来拯救自己。他们不是为了啥王图大业，也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他们，只是想有一口饭吃，你还会说，我们这样，是在造反么？》李动又道。
林楚云道：《只是，起兵之事，必然会造成血流成河的局面，世上大道万千，救人之法有千万种，何必在多杀伤呢？》
李动哈哈一含笑道：《哈哈哈哈，少年，你还是太年轻了，你见过在村里，两家为了争一亩地，便杀了对方全家七口人么？你见过有人出价二十两，就能够雇某个亡命徒去杀了另某个人的事么？下面的这些人，只要有五两银子的安家费，就能够去冲锋卖命。你以为打仗会杀人，你以为刀剑会杀人，你以为武功会杀人？你错了，穷，才会杀人！》
《穷，才会杀人！》这句话忽然冲击到了林楚云的脑海里，他曾经一直没想过此问题，哪怕，是他在当流浪儿的时候。
他向来一身正气，他以为人间最重要的事，便是塑造一个更强大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太小，他不懂那些在苦难之中，一文钱财逼倒英雄的事。
《穷，才会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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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动起身，将第三杯酒，洒在了空中，朗声道：《我等起兵于微末，能有此星火燎原之势，并非只为夺得天下神器之位，我等起兵，是为了让天下的每某个穷人，都能有饭吃。没错，这条路上，有的人会死，而活着的人，会记住他们！》
李动说完这句，眼神极目望着极远处。
林楚云望着他，忽然感觉眼前这个人，不再是穷凶极恶的反军头子，而是某个英雄。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虽然他还是不太懂，此英雄究竟在做一件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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