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风雪归人
云落带着云斐出了酆都城，一路上竟是畅行无阻，顺利得很。殊不知皆是十殿阎罗和北阴大帝有意放他们出去。
云落出了城之后也没走多远，将云斐安置在距离酆都城不过十里的一间空屋子里，又安排了数个自己殿里信得过的鬼侍便离开了。
《云斐，切莫注意，勿要再上了他人的当。》云落临走前还是不放心，嘱咐了云斐一遍又一遍，云斐本是不愿意留在这个地方，非要跟着云落走，云落事务缠身，哪里还有精力再去管他，只能将他留在这里，待事情水落石出再过来接他回去。
走出屋子前，云落咬咬牙，重新回过头望了屋内一眼，狠心走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回到酆都城的时候天色已晚，发现云斐失踪之后，城里果然乱成了一锅粥，云落只装聋作哑，匆匆应付了几声就要回寝殿去休息，众人皆是感觉奇怪，但只当她是操劳过度，加上最近事情那么多，有些烦心，故而想要休息，也就没再追问。
云落一回忘川小筑，鬼婢们早就备好了热汤，就等着她沐浴。云落原是什么也不想干，就想好好地睡一觉，身子骨酸痛得厉害，加上这鬼婢某个劲地催着她，心内想着沐浴一番对身子也好，便慢悠悠地随着鬼婢去了。
云落沐浴向来不在屋内，在忘川小筑旁有个小小的偏殿，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巨大的坑，足有一人高，水是从外边的忘川河引过来的，常年温暖。孟婆汤主要以忘川河水为主，辅以良药，能够起到抹去记忆的作用，然而单单忘川河水却不可直接饮用，若是直接喝下忘川河水，不仅会灼伤肌肤，忍受啮心蚀骨之痛，修为根基薄弱者落入忘川河，十有八九会被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只不过，毕竟是酆都城的东西，对酆都城里的鬼竟是毫无作用，若是非要论一个用处，就是拿来沐浴。
这水常年温热，用作洗澡水实在是最适合只不过，且其还能洗去凡世俗气，那些肮脏的东西水里一下子就化了。
云落浸在热气氤氲中，脑海中一幕幕走马观花似的，她挥挥手，疲惫道：《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想某个人静一静。》
鬼婢们领了命令，一个个地退下了。
云落伸出两根手指望着，最近不清楚怎么回事，总是会思及从前的事情，月泽那样东西时候住在酆都城，还有同行的某个少年，他们三个甚是亲密，成日里形影不离，云落还记忆中，身着蓝纹白衣的月泽总是很纵着她，而且很爱笑，笑起来特别好看，还曾经与她私定终身，也就那样东西时候云落才下定决心嫁给他的，只不过月泽回到神京城之后不仅模样变了许多，性情也大变，再不像从前那般温和近人，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不知道月泽究竟是经历了啥才会变得这般，还有那样东西同行的少年，跟着月泽去了神京城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不知道现在过得可还好？
忽然间，云落的头有些痛，记忆中蓝纹白衣的少年的脸开始放大，逐渐清晰，眼睛里是蔓延的笑意，眼角仿佛是沾了啥东西，是泪吗？可是为什么月泽会哭呢？他从来就不会落泪的啊。另某个华服的少年冷冷地瞧着云落，面上神色清冷得很，但还是将手里的糕饼递给了云落。
袅袅的桂花香飘来，云落怔住了，低头望去，水上漂浮着的竟是朵朵嫩黄色的，碎碎的桂花，想来是鬼婢察觉她喜欢桂花，故此将沐浴用的花瓣换成了桂花，只不过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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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落想起来那一年，她在太华做错了事情被罚在偏远的佛堂里跪着抄经文，抄不完不准离开，云落也不知道抄了几天还没抄完。周围荒无人烟，偏僻异常，连个鸟都没有，她简直是要憋坏了。
某晚，清凌凌的月色之中，佛堂的门开了，月泽背着他的清微剑从外面迈入来，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依旧是冷着一张脸，进来的时候外边风好大，月泽裹挟着一阵凉意走近她，站着看了佛堂前的佛像一会儿，跪在她旁边虔诚地拜了一拜，云落根本想不到还会有人会过来看她，更何况这人还是月泽，直愣愣地盯着月泽看，也说不出话来。
月泽拜完，回过头去看云落，云落才猛然醒悟过来，月泽身上还有好多雪，屋内暖，月泽头发上的雪都化了，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作为月泽的准媳妇，怎么能让自己的准丈夫吃这种苦？
是以她忙不迭地掏出怀里的锦帕替月泽擦脸，手还没靠近就停住了——月泽从不喜欢旁人碰他的脸，于是云落悻悻地收回手，将帕子塞给月泽：《阿泽，那个，擦一擦。》
月泽接过帕子也没看云落一眼，自己低着头擦着，云落心疼地替他掸掉身上的雪：《这大冷天的，你如何过来了？》
月泽擦完面上的水，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今日太华新做了糕饼，过腻，我不喜欢。》
原来是太华做了新的东西了……云落很愉悦，毕竟这是月泽亲自来送的东西，是以擦干净手，将东西接过来，油纸包着一大块的糕点，云落一拆开就有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双眼顿时放光：《桂花糕！》
月泽往后退了一退：《嗯。》
云落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受不得桂花的味道，只是顾虑到自己许久没吃东西了，万一吃起来那副模样不雅观，叫月泽看了去，月泽会不会嫌弃她，于是再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包好，讨好似地笑：《真是多谢阿泽了。》
《快吃了。》月泽别扭地往后再退了一退。
云落的话被他的动作一堵，然而现在吃难免不会影响到自己在月泽心中的形象，她又不舍得这么快就让月泽走，迟迟拖着不肯吃，月泽仿佛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当即回道：《我出去看一下。》
大雪天的，又是晚上，也不清楚有什么好看的，但是月泽说完就出去了，云落瞥见月泽出去，忙不迭打开油纸，一口吞了半个，天知道她有多饿，被罚在佛堂也是三日了，竟是没有一个人过来看她，她饿不死可是饿着也难受啊。
这糕饼不小，偏生又干得很，云落一口半个自然是噎住了，咳个不停。月泽在外边显然是听见了这嗓门，走了进来，只不过看得出脸色万分不好，云落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吃相太难看了招到了月泽嫌弃，不过现在想来月泽可能是给桂花糕的味道熏的，他走进来，置于某个小瓶子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去了。
云落用力咽了咽，再缓慢地移过去取了小瓶子，打开猛灌了一口，甘甜的味道顺着桂花糕滑了下去，云落就着甘露吃完了一整个桂花糕，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继续爬回去跪着抄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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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泽见她吃得差不多了，也走了进来，整了整衣袍，坐在云落对面。
《阿泽你不回去吗？》问完云落就后悔了，她其实舍不得月泽回去。
《天色已晚。》月泽抬眸望了望外边，天确实黑了，云落也看过去，点着头附和：《对对对，天都这么黑了，你回去也不方便，那，那就在这个地方将就一晚？》
月泽没回她，只是放下剑，提起案几上云落抄写的经文：《你抄了多少？》
《抄了七卷，还有三卷呢……这经文这么多，神尊怕是要我命。》云落打了哈欠，拿起笔接着抄，抄着抄着就睡过去了，朦胧间，她仿佛是看见月泽提起了笔。
月泽肯定是帮她抄了的，不然第二天一睡醒，月泽纵然不见了，然而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卷经文。
彼时云落在佛堂呆了那么几天，竟是忘了那一日是中秋节，本该和家人团聚的日子，只不过她犯的错大，太华神尊亲自下令关进佛堂抄经文，抄不完不准走了。
云落笨手笨脚，一直抄不完，也就没人敢放她出来，甚至都忘了给她送饭。
幸好，月泽来了。
若是问云落何时下定决心嫁给月泽，那云落肯定是回答儿时那一次的私定终身，若是问云落何时情定月泽，那便是此时候，外面鹅毛大雪，屋内烛影憧憧，云落倚在案几上睡着了，月泽端坐在她对面认认真真地誊抄经文。
云落的脑袋在水中沉沉浮浮，摸了一把脸，面前一片模糊，隐约中好像看见某个人。
她一怔，方才不是早已将所有的鬼婢都遣出去了吗，这会子如何还会有人在这个地方？
《我不是说了我想某个人静静么？你如何还在这个地方？》云落皱眉道，眼下这些鬼婢都是这般骄纵了吗？连主子的话都不听了，纵然她云落从不拘于这些，可这会子她心情极其不好，就是见不得这般无法无天。
《七七，是我。》那边顿了一下，缓缓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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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月泽你疯了！》云落惊得从水里弹起来，忽然思及自己现在不着寸缕，又羞得钻了回去：《这是我沐浴的地方，你怎可轻易闯进来？你你你你怎么回事？》
那边的男子嗓门也有些嘶哑：《方才追某个人，不料……》
《月泽你现在给我出去！》云落恼羞成怒，追某个人追到她的澡堂子来了，他们现在已经不算是夫妻，这，这有损她云落的清誉。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七七，，我不是故意的。》
你要是故意的那还了得！
云落闭着眼，幸好热气大，遮住了两个人，只隐隐约约看得见一点轮廓，云落擦了擦双眸，望见那一袭白衣，果然是月泽，他站在不近但也算不得远的地方，动也不敢动。
四周恢复了平静。
《殿下您如何了？》外边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跫音，听声音足有七八个，看来是云落刚才的动静引来了不久前才被遣出去的鬼婢，只不过没有云落的命令，她们也不敢贸然进来，只能在外面询问：《殿下您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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