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兴州城主
《兴州城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我想听听你如何说。》云落仔细地看了看女鬼的脸，整张脸都早已焦黑成炭，只能依稀辨得五官所在何处。
大火灼身，形魂俱毁，她当初死的时候，也是很痛苦。
《我为啥要告诉你，你又是何人？》女鬼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在焦黑的脸上显得甚是醒目。
《你与我说，我方可帮你》，云落浅浅地叹了一口气，投来几许同情《你不说，始终痴痴地游荡在这里又有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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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愿意呆在这里？》女鬼放肆大笑《我要报仇，报了仇我才能走。》
《那你报完仇了么》，云落冷着脸，尽量压低自己的怒气《杀了那么多人给自己报仇，你的仇，报完了么？》
《我……》那女鬼滞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怒吼《此事与你何干，你有啥能耐帮我？》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就又能见到我了，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如何帮你了》，云落直起身子来，动了动有些麻木的双腿，而后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此事与我偏偏就有干系，干系还大了。》
《呵，你究竟是何人？》
《酆都北阴帝姬——云落。》
云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理直气壮地向着旁人摆出自己响亮亮的名号了。
女鬼静了几秒，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呵呵，千百年来冒充阴姬殿下的人千千万万，谁清楚你是不是又一个冒牌货？》女鬼嗤笑《光是我见过的就不下百位，阴姬殿下是何许人，岂容你等俗辈所能冒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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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落没想到被堵得说不出话——如今竟是连自己的身份都没人相信了？
云落摸着下巴想着要如何办才能让她相信自己的身份，那女鬼的余光却瞥到了云落腰间的一串铃铛。
《冒充也不冒充得像样点，阴姬殿下素来只有两个铃铛，哪有这么一大串。》
《哦，你是说此？》云落捋啊捋，从这串银色的小铃铛中捋出来两个略大的红色铃铛，解了下来，在女鬼面前晃了晃，奇怪的是，铃铛被晃了好几下也没有响，女鬼的目光却好似黏在上面似的，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两个铃铛。
《我许久不用了》，云落低低地抱怨道《在鞠陵于天出来之后，行走于四荒大陆，成日里带着两个不会响的铃铛太奇怪了，所以我又挂了一串会响的铃铛，看起来好一些，是不是？》
那女鬼震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缓过来。
她尽管被封在原地动弹不得，但仍然颤抖着喊出声来《小鬼红药见过阴姬殿下，吾殿千岁，无意冒犯殿下，求殿下饶恕。》
《四荒记》有载：
酆都北阴大帝膝下仅得一女，有七窍玲珑心，身怀罗刹铃，可召百鬼，掌生杀，是为北阴帝姬。
闻帝姬嫁与神京城太子，新婚五日，犯重罪，押入极荒之地——鞠陵于天，五百年不得出。
期满，不知所踪。
她真的见到了活着的真正的阴姬，那样东西神秘强大的酆都下一任掌权者。
女鬼直着眼看着云落发呆。面上第一次有了微微的波动，焦黑上有了一点光亮。
记载中，阴姬容貌无双，红衣灼灼，为人冷酷无情，下手狠辣，做事果断，其身上的罗刹铃更是威力无穷，可操控四荒所有的鬼为她所用，为她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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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面前的女子除了一身红衣，像是与记载中的阴姬殿下毫无相像之处，但即使与传闻中出入甚大，那两个铃铛却是谁都不会认错——那是罗刹铃。
在四荒只有这么两只铃铛，且这两只铃铛皆不同，但配成一对才能称作《罗刹铃》，独一无二，无人可仿，真正的罗刹铃，只要是见到了，就会有厚重的阴气扑过来，寻常的鬼见到当即便会臣服。
《说吧，到底是何事才会激起你这么大的戾气，驻留在此地许久不肯投胎？》
那女鬼此刻戚戚地望着黑黑的夜空，仿佛是沉入了什么回忆。
《我姓红，单名药，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将脸偏了偏，朝向云落，云落在那一片焦黑的面上看不见任何的神情，但是能感觉到她的难过《一切的一切，都是由此开始。》
兴州城主，历代以来都是女子。
这是兴州城一项不成文的规矩。
红药十一岁便继承了兴州城城主之位，从她记事起，她娘就教导她万万不可对男子动心，他们只不过是用来延续香火的工具罢了。
男子是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这种说法云落倒是头一回听见，新鲜得很。
于是兴致勃勃地靠近了些，竖起耳朵听着，面上神情很是诚恳。
那模样像极了听戏的客人。
女鬼红药翻一翻眼对上的就是云落满是期待的眼神，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更加可怜了。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谨遵我娘的教诲，呆在闺阁之中从未出过门半步。》红药那张焦黑的脸上最终是出现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云落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泪。红药她，在哭。
《兴州城女子十六岁行及笄礼》，红药娓娓叙来《那一日，是我头一次出去，也是第一次见到除城主府以外的人，同时，我也见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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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落蹲在一旁认真地听着，这是所有事情的关键之处。
《那一日我贪玩，在繁华热闹的街上见到什么都感觉新鲜，竟是不小心与我娘她们走散了》，红药停了一下，偏过头去问云落《您知道吗，就那么一小会，我要是听话一点，紧紧跟着我娘，那么接下来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我迷了路，见到了此时正闲逛的他》，红药哽咽起来《他送我回了城主府，在大门边，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他一定会来娶我的。我很欢喜，此后常常背着我娘溜出来寻他，那样东西时候，我很快乐，他对我很好。》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纸包不住火，最终有一日，我娘发现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可那样东西时候我肚子里面早就有了他的骨肉，我娘纵使万般不愿也只能应允，定了某个日子叫他来娶我》，红药说到此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等在阁中，每日都在感受肚子里的动静，那样东西孩子可喜欢动了，老是踢我，害我睡不好觉，我想着，等他出来，一定要叫他爹爹好好训一顿才行。》
那样东西时候，红药一边算着出嫁的日子，同时幸福地缝制着属于自己的嫁衣。
云落没说话，静静地听下去。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但我因一次不慎，叫开水烫伤了脸》，红药平静的嗓门听不出任何变化《我很疼，滚烫的水就这么倒在脸上，但那个时候我不感觉不幸，至少我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
《那样东西时候离我与他成亲只有半月不到了吧》，红药的手指动了动，语气压抑起来《然而自烫伤之后，他只见过我一面，之后便没有再来见我，我只当他是要忙，没放在心上。》
《你，就一点都察觉不出吗？》云落指了指她的脸，语气尽量柔和委婉《你的脸。》
《不瞒阴姬，我自幼便患有眼疾，眼睛看不大清楚》，红药苦涩地一笑《我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毁了，我娘不说，也不让他说，都只说我的脸治好了，我真信了。》
《他也是此时才发现我是个不齐全的人，他有一回喝醉了，怒骂我就是个瞎了的丑女人，要不是我我娘逼着他他绝不会娶我。我想着他只是醉了，肚子还有他的孩子，日后他懂了，会心疼我的》，红药抑制不住地哭出了声《可是最后呢，最后，大婚之日，他一刀捅死我娘，携了我的某个丫鬟跑了，还放火烧了成亲的屋子，他知道的，我是看不见的啊，还大着肚子，走都走不动，更别说跑。》
云落倒抽一口凉气，那确实是惨无人道，那男人死后定要他在十殿哥哥的炼狱里面各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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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着眼的我带着肚子里早已成形的孩子，毫不意外地死在了那一场大火里面。最后他带着丫鬟溜归来，告知所有人只是走水，他醉了，醉倒在外院，没来得及救我，说的那是多么恳切心痛，可是事情明明不是他口中的那般，然而谁会揭穿他呢？清楚事情的人，都死在大火里啊。》
《我的肚子还有他的孩子，他如何舍得，若是那孩子还活着，该是和阴姬殿下旁边那个孩子一般大了吧》，红药眸子亮亮的，亮得让人心疼《那孩子长得真好，真让人喜欢。》
云落想起前夜那手总是在穿过她覆在白白那边。
原来是这样。
可怜天下父母心。
《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无耻负心之徒，我定要为所有女子讨公道！》
《我知道你不平，但是这种负心汉做下这些事，死后酆都自会还你一个公道，你为何要屠杀这么多人？》
《等他死？究竟要等到啥时候呢？等他享受完安逸美满之后吗？阴姬殿下，这不公平！》红药撕着嗓子大喊《不公平！》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是非公道也自然有人管，先不论公不公平，善恶终有报不是么？》云落垂下眸子《你不该违逆了它，这样最后必然得不到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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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药静了片刻，默然不语。
《若我没有猜错，你早早已杀了那负心汉，恩恩怨怨也归于尘土，你不该留在这里屠杀无辜之人。》
《那些男人都流于皮囊，有朝一日女子美貌不在，他们一定会始乱终弃，我这是为了其他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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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曾想过，这是他们的事情，或苦或甜都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自己还没有说啥，哪里用得着旁人插手。》
《我这是在帮她们……》
《再进一步，若倘若他们原本幸福美满，你岂不是害得他们家破人亡？》
半炷香之后，才有啜泣声飘起。
《我想，你也并不是那么想杀人不是么？》云落长叹道《若你真恨男人，你为何对那些身体不齐全的人手下留情，你觉得自己与他们同病相怜是不是？》
《呜呜呜呜》她终于是满带酸楚地哭出声来《我早就清楚自己做了错事，然而我回不了头了。如今愿随殿下回酆都听候发落，只不过殿下能否，先松开我？》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云落掂量了一下，摇摇头《不可》。
《为何？》
云落静静地凝视着她——红药此刻神志十分清楚，然而方才她发过狂，况且力量之大远远超出平常的鬼，凶化的她戾气被放大了数百倍，若是此刻松了封印，万一戾气外漏她再度凶化，白白之前才失了一滴血，目前是不可能再受一次这样的损耗了，云落自然又要费大力气去摆平。
《你可知，你被凶化了？》
《我……》
《这正是我最想问你的，是谁，将你凶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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