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华出宫的日子转眼就快到了,快得令她自己都感觉有些不真实。
她负手立于景仁宫宫门前,竟觉来到这儿就似梦一般亦真亦假,并无定数。紫禁城的一切事物都太真实了,没有丝毫被人伪造的痕迹,但就冲着这种感觉,心里头反而又激出了一种与其矛盾的不真实感。
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为何会有,怕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若华只清楚几个点:她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她要去宫外了,她可以逃离此明争暗斗的地方了。但是她又要进入另一个人的监视范围了,可能有无数出乎她意料的事情,自己也有可能有更多未知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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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妹妹如何站在宫门外,怎的不进去?》三公主的嗓门打断了她的思考,她下意识猛地转身,便见着三公主和诚妃站在自己身后。
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笑容略带牵强的意味,《好歹也是住了好些年头的宫殿,有点舍不得,就忍不住在这儿看看,让皇姐见笑了。》
《也是,妹妹要出宫了,我此做姐姐的应当理解妹妹。》三公主说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嫉妒,都被若华悉数捕获。说来也是,本来原主是最不受宠的某个,结果现在皇帝态度来了个大转变,反倒是有了府邸和封号,换做是谁,说不嫉妒都是假的。
诚妃自然都看出来了,开口解围,《都进去再说话,这么冷的天,还站在风地里头,仔细冻着了,要是受了风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三公主挑眉,没有反对,显得有些不情不愿。
若华自然清楚她本意是不想来的,现在能来多半也是看在诚妃的面子上,再或者也是被诚妃强行带来的,也没啥好生气的。
便朝着诚妃露出一笑,《诚妃说的是,是若华考虑欠缺了,还请诚妃和皇姐同若华进去罢。》
景仁宫内。
《固伦公主想必多半猜到妾身今日的来意了吧。》若华封了固伦公主,算起来位分和诚妃差不多,然而若华毕竟是公主,诚妃倒也换了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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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皇额娘去后,最疼若华的就数诚妃了,若华那是自然清楚娘娘是来嘱咐若华些事情的。》若华稍微想了想,然后道,《若华出宫后会小心的,不会有什么太大岔子的,娘娘也要万事当心,若华不能陪在您旁边了。》
对于诚妃,若华说不上喜欢,但也清楚原主能有今天,还是少不了诚妃的关照。
就算明知道眼前之人心计城府不是自己能比的,然而还是希望诚妃能替代和皇贵妃成为下一任皇后,毕竟历史上的和皇贵妃才是这场宫斗的赢家。
《四妹妹,坦白说,我不喜欢你。但是……也万事小心。》三公主听了两人的对话,神色有些复杂,终究只说了这样一句话,《额娘和四妹妹聊吧,我先回去了。》
《晞……》
《没事,姐姐早点回去休息,天冷了,总是在外面也不好。》若华打断诚妃要叫住三公主的举动,《正好若华能和娘娘说两句体己话。》
三公主显然有些意外若华会帮她解围,却也默不作声,自顾自的出去了。直到她走后,若华神色才舒展一点,毕竟只有她和诚妃二人,气氛会好上不少。
《讲真,不想你走,虽说出了宫,你皇额娘在天上也会放心一些,然而我终究看不到你,心里越发闷得慌。》诚妃叹了口气,神色略显黯淡,让若华有些心疼。
若华靠在梨花木椅背上,略略抿了口茶,《诚妃娘娘的好意若华心领了,不知诚妃娘娘是否有难言之隐或者有事嘱托?》
《我是有件事情本是想叫你帮忙的,本来还不打算说,不料你竟然看出来了,那也没办法了。》诚妃像是一点都不意外,眼底本犹存的无奈弹指间都变成了似笑非笑的感觉,让若华本来有的那丝心疼灰飞烟灭。
若华心下一凉,看来诚妃也不见得是能全信之人。
《你也不必怕我,我待你正如你所说,始终以来都很好,但我是真心的,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可以明白的。》诚妃见了若华神色略显呆滞,凭借着这些年来观人心得,便早已猜的八九不离十了,笑道,《只要你没有辜负我对你的一番苦心,我自然不会对你做啥,真的说起来,我也快把你当自己女儿了。》
《那就请诚妃直言吧,若华尽力而为。》
若华此刻就觉得身处冰窖之中,屋外漏进些许寒风,只觉浑身上下皆已麻木无感,甚至还有些刺骨的寒意,不断嘲笑与讽刺着她的天真,没想到会感觉这深宫中的人不一定净是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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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这,她下意识思及了纤迢。她清楚,就算现在她还未曾背叛自己,总有一天,这些事情难免会发生,自己早点留个心眼倒也是再好不过了。
《你定是又拐弯抹角的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我只是提点提点你,本以为你比以前聪明了些,没想到还是愚钝,唉……》诚妃眉头略蹙,随及又舒展开来,《罢了,你出宫后,帮我查一件事情,不必非要做到……》
宫门前。
朱红色的城墙衬着金色的飞檐,光线一点点的亮起来,直至最亮。转眼便到正午,比起清晨的寒风彻骨,正午的紫禁城可谓是暖了许多。已是二十七日末,那种死气沉沉寂闷之感早已悉数淡去,平日里头的生气反倒也是足了几分。
众人都在忙碌着,今日可是新册封的庄静固伦公主出宫的日子,要做的要筹备的简直令人眼花缭乱,一时半会阖宫上下气氛比起前些日子,都显得格外轻快了不少。
纤迢站在若华身旁,又振奋又不舍的样子,让若华看得皆笑非啼,却也感觉心底一阵酸涩。虽然对着庞大的紫禁城没有啥特别好的回忆,但有些时候,一点分离,还总是令人不住的掉下泪来。
若华自然知道自己出去之后怕是不怎么会回来了,她现在脑子里头能思及的就是出宫之后扩展势力,做一番大事业。至于具体有何步骤,她倒是也没啥明确的想法。
《公主,真的要出宫了?》纤迢语气里头都染上了几分振奋,脸上也绽开了笑容,振奋的心情一览无遗。
若华斜眼看了一眼,略略一笑,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你倒是高兴,本宫都还没说什么,你早已愉悦的上蹿下跳了,要是不说两句,怕你要上天了。》
《公主,公主又打趣奴才。》纤迢被若华这么一说,就像是炸了毛的猫,瞬间便要腾身而起来的样子,让若华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纤迢脸红到脖子根,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也别在意这些,就是和你开个玩笑。》若华笑了半日才停下来,《走吧,再不走就要挡道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若华刚才想踏上马车,便听见耳后一阵齐刷刷的见礼声,顿时才反应过来是何人来了,连忙想扭身行礼,慌乱中脚腕扭着了,疼的她直吸冷气。
某个重心不稳正要直直倒下,耳边全是纤迢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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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若华闭上眼睛听天由命的时候,身边有人不动声色扶了她一把,原是显淳。若华没心思计较这些,连忙行礼,《若华见过皇阿玛。》
《脚扭着了吧,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失,朕现在都有些犹豫要不要送你出宫了。》皇帝望着若华蹩脚的行礼,还有不断轻微地的吸气声,猜出了大半。
《皇阿玛……》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若华低低唤了一声,只觉得自己此刻怕是满面通红,还有些窘迫与无奈,《若华急着给皇阿玛行礼,就扭着了脚,若华才不是冒失的人呢。》
《那依照你的意思,那就是全是朕之过错?》皇帝闻言,却未动怒,只是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显淳,《之后在宫外你们两个互相照应,有啥事显淳你多帮帮若华,她小孩心性,要是犯了啥错你也帮朕看着。》
若华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在这一刻顿时破灭,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望着显淳那张依旧温润如玉的脸,那样的气质却是她熟悉的脸,心底不禁感觉有些难受。
四周恢复了平静。
《皇阿玛怎么能这样说若华呢,若华才不是小孩子呢。》若华无法,只得顺着坡下了,垂眸掩去眼底的异样。
皇帝闻言,顿时龙颜大悦,《你呀,从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副脾性,到底像你皇额娘,温柔端庄之下也有孩子气……》
话语戛然而止,皇帝好似忽然错愕,怕是又想起了早已故去的皇后,原本的喜悦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叹息。若华望着他,就像见着某个经历过千磨万难,站在夕阳下独自一人却已只剩孤身一人的老人。
若华知道自己现在怕是还看不懂,看不懂那种铅华落尽暮暮老矣的感受。刚想劝慰,便被显淳抢先,《皇后娘娘在天有灵,见着公主定是会欣慰之极的,您与皇后娘娘的伉俪情深,举国皆知,想必皇后娘娘也不愿您为其伤怀吧,还望您保重龙体。》
《也罢,也罢,不必再说了,早点起行吧,朕就在这站一会,就站一会儿。》皇帝摆了摆手,随后望着若华还有显淳二人。
直到两人各自上车远去,皇帝都不再说半句道别,只是用那双经历过风霜的双眸,紧紧盯着远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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