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极青春的女子,云鬓微松,仅簪一支素银簪子。
面上未施脂粉,却肌肤如玉,唇色天然。
最为惊人的,是那双眸子,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又只是淡淡一瞥,却仿佛敛尽了江南烟水、塞外霜雪,清极,也寂极。
只一瞬,帘子便放下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城门管事慌忙上前,与车队内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低声交接文书。
不多时,士卒让开道路,六辆小车缓缓驶入城门,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人群静了好半晌,才轰然炸开。
《瞧见没?刚才那只手,卧槽,白得晃眼。》
《天爷……这是仙女下凡了吧?》
《那眉眼,那脸盘子……乖乖……》
边民大多目不识丁,对美貌形容,大抵是含妈量极高的惊叹之词。
对于这些沸腾的议论,李健倒没觉得突兀或不妥。
方才所见,确非凡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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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之美,超乎想象,已非皮相可限。
惊鸿一瞥间,便如冷月破云,清辉洒落,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完美。
像一幅笔意清绝、气韵天成的古画真迹,观之令人屏息,过后只余渺茫,难生亵渎之念。
惊艳归惊艳,李健不多时便将这无关的思绪压下。
倾城之色,于他此刻的处境而言,远不如肩上这包萝卜实在。
官军既已放行,城门恢复通行。李健不再耽搁,随着重新流动起来的人潮,扛着包袱,低头走进了定襄城。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显破败。
沿街两侧,多是就地铺开破席、摆上寥寥几样货物的摊贩,或是背着筐篓蹲在墙根等待交易的流民。
卖的多是些山货野味、陈旧衣物、粗陶瓦罐,间或有人摆出几把锈迹斑斑的农具或刀匕。
李健扛着萝卜,在稀稀拉拉的人流中穿行,目光扫过两旁。
许多摊贩交易时,多是直接将货物相互比划、掂量,或以极低的音量讨价还价,最终以物易物。
偶尔有人摸出五铢钱财,摊主往往摇头,或要求加货,面露难色。
这也难怪。
如今兵荒马乱,朝廷威信扫地,各处私铸劣钱财泛滥,五铢钱轻重不一,成色混杂,早失了硬通货的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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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是成色十足的金饼银锭,在这朝不保夕的边地,谁也不敢轻信那些叮当作响,却可能一文不值的铜片。
李健心下明了,掂了掂肩上的麻布袋。
萝卜虽贱,却是当下能填肚子的实在东西。
用萝卜去换,倒有几分旧时乡间《鸡毛换糖》的意味。
几经周折,李健倒也换回了几样急需之物。
小半袋带着壳的粗粟米,一把木柄开裂但铁头还算厚实的旧锄头,一口缺了边,但尚能煮物的陶罐,还有一小撮盐。
别看只有拇指大小的盐块,这可是几乎用去了一半萝卜才换来的。
李健将换来的东西细细收好,扛在肩上。瞧着日头尚早,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在城里闲逛了起来。
《青田云圃》的产出周期短,若能稳定换取物资,积累速度比单纯垦荒快上许多。
人有了些底子,便难免会想得更远。
如今栖身的那处荒宅,院墙坍塌,屋顶漏光,修补起来费力不说,且位于流民聚集的边缘,安全性太差。
若将来真能攒下些资本,在城内弄一套老破旧,也是极为舒服的。
既来之,则安之。
丁原进京升迁,就意味着他和那位大将军何进,要携手共赴黄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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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晓得汉末烽烟将起,大厦将倾?
所谓纵马天下,醒掌杀伐……
连眼下活出个人样都尚且艰难,匹夫妄言大势,徒惹笑耳。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一圈逛下来,定襄城的大致轮廓清晰了许多。
街道转角恰好有间半塌土屋,门口挂着一截褪色的《酤》字布招。
李健用最后几斤萝卜,换了几块粗硬的麦饼,一陶壶凉白开。寻了处靠墙的背风角落,默默落座,就着凉水认真干饭。
四周恢复了平静。
——
军寨距离定襄约三十余里,扼守在一处北向的山坳口。
此地原是窦固北击匈奴时,修建的戍堡遗址,倚着山势,勉强算个险要。奈何百年风雨,多数建筑早已垮塌。
胡才接手后,并未大加修葺,只是用夯土和碎石将倾颓处胡乱填补,又立起些削尖的木栅,便算作了城防。
寨子里的三百边军,多是黄巾军逃亡的溃兵、以及本地活不下去的贫户充数。
平日里,除了轮值上那残破的墙头做做样子,便是被胡才驱赶着去周边《征粮》、押送流犯、或修缮他那不断扩大的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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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胡才的管制下,军纪废弛,劫掠百姓比防御胡骑更为熟稔。
所谓的城防,也是防百姓甚于防胡骑。
此刻,中军大帐灯火通明,炭火盆烧得正旺。
胡才并未穿戴甲胄,只着一身半旧的锦袍,敞着怀,大马金刀地斜坐在铺着兽皮的主位上。
他手中握着一柄镶了宝石的弯刀,正从面前烤得焦香流油的整羊腿上割肉,大口撕扯,咀嚼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动。
帐下,一名做商贾打扮、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垂手而立,态度恭敬。
胡才咽下嘴里的肉,用油腻的手指抹了把胡子,眼皮也不抬,粗声问道:
《我与你家那位赵主簿,素无往来,更谈不上交情。他如今是刺史府的红人,为何忽然遣你到这蛮荒边塞来寻我?》
那汉子连忙躬身,并没有直接说明来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家老爷久仰将军威名,镇守边陲,劳苦功高,心中钦佩已久。只是近来府中事务繁杂,老爷又忙于……调任事宜,实在抽不开身。这才特命小人先行一步,前来拜会将军,略表心意。》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泥封完好的礼单,双掌高举过顶,奉上前去。
胡才这才撩起眼皮,示意身旁亲兵接过。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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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拆开泥封,将礼单展开,凑到胡才目前。
胡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骤然一凝,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礼单上的内容……可不轻。甚至能够说,是他胡才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丰厚的‘心意’。
要不说中原物阜民丰,一个刺史府中看似不起眼的议曹,所表现出的财力,已足以让他这边塞军头咋舌。
胡才置于弯刀,用布巾擦了擦手,坐直了些身子,倨傲之气收敛了几分。
《赵主簿……这是要高升了?不知调任何处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回将军话。我家老爷早年曾游学幽州,蒙刘虞刘公赏识,收录门墙。而今刘公荣升太尉,总领幽州军务,乃朝廷柱石。老爷承刘公提携,不日便将前往幽州,赴任渔阳郡督邮一职。》
胡才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督邮!
郡中要职,监察属县,权势极重。
虽说从议曹到督邮,品阶上只有一级之差,但实权与地位,简直是天壤之别!
就拿胡才自己来说,他这军寨管事,虽只属九品从都尉。但因管着三百兵丁,掌管一方军寨,对只有八品议曹通通不需放在眼里。
可七品督邮就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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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真正的实权派,位在郡守、郡丞之下,却手握监察考核之权,对郡内各县官吏乃至地方豪强都有威慑。
想想刘备再平原县令任上,仗着军功和中山靖王之后,在督邮面前还是吃了一肚子瘪,就明白这权利之大了。
胡才面上已堆起笑容,语气热络了许多:
《哎呀!赵主簿……不,赵督邮高升在即,真是可喜可贺!胡某在这边塞,消息闭塞,竟不知此等大事。尊使一路辛苦,快请坐!来人,看酒!》
他瞬间便想恍然大悟了,赵颛此时派人送来厚礼,绝不仅仅是《拜会》那么简单。
这礼,收的!
这人情,也得卖!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或许,这还是他胡才攀上刘虞那条线的某个机会?
汉子连忙推却:《胡将军盛情,小人感激不尽。只是老爷还在等着小人回复,实在不敢耽搁。》
胡才当即会意,示意帐内亲兵全部退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见时机成熟,汉子才缓缓道明来意:
《胡将军快人快语,小人也不绕弯子了。在这定襄边城之内,有某个人乃是老爷心头之刺,欲除之而后快。故而,特请将军……行个方便。事成之后,自有十倍谢仪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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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才腮帮子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脑中飞快权衡。
《既然督邮开了金口,胡某自当效劳。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此人名唤李健,原徐州刺史府书佐,因罪徙边至此……》
《李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胡才舒了口气,这个李健他早就摸清楚了。
无权无势,柔弱文人某个。
前些日子竟因一名病叟,当众顶撞他,正琢磨着哪天继续找他晦气。
这不是巧儿太奶给巧儿开门了么?
《此事,胡某接下了。这几日丁公差人劳军,不宜生事。待丁公使差折返,我自会派心腹去办,请邮督静候佳音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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