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3章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跟着老道士的第一年，我学会了感受怨气。
第二年，我学会了抽取怨气。
第三年，我学会了用怨气养尸根。
那些年，我跟着老道士走遍了周围的山山水水，去过无数埋死人的地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见过成百上千的死人骨头，感受过成百上千的怨气。
那些怨气钻进我身体里，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刚开始我还会做梦，梦见以前的事。梦见小时候我爹扛着他去赶集，给我买糖人吃。
梦见我娘在家里做饭，啊啊地叫我去吃饭。
梦见翠儿刚过门的时候，脸红得像块红布，低着头不敢看我。
梦见传根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哭起来嗓门像猫叫。
后来我不太做梦了。
再后来，我连那些人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我记得我爹，可那张脸越来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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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中我娘，可她啊啊叫的嗓门我想不起来了。
我记得翠儿，可她笑起来是啥样子，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记得传根，可那样东西刚会叫爹的孩子，我甚至连他长啥样都忘了。
我唯一记忆中的，是恨。
恨过山雕，恨朱老歪，恨朱家坎所有人。
那些恨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一棵大树，根扎在我心里，枝枝叶叶长满我整个身子。
我的心变成了一棵树，一棵只长恨不长别的的树。
第三年冬天，老道士病了。
那病来得很急，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
我守在床边，给他熬药，给他喂水，可老道士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我不行了。》
老道士临死前对我说。
《我活了八十多年，够本了。》
我跪在床边，不清楚该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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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你清楚你现在是啥吗？》
老道士问。
我摇头。
老道士叹了口气。
《你身上的怨气太重，早已入了骨。以后你不是人了，你是尸，是活着的尸。》
我愣愣地听着，没有什么感觉。
《你心里只有恨。》
《恨是你活着的唯一理由。等你仇报完了，你就不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了。到那时候，你可能比死了还难受。》
我还是没啥感觉。
老道士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
《罢了，罢了。我教你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老道士就断了气。
我跪在床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望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双眸，心里没有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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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这是好是坏，我只清楚老道士死了，以后这世上就剩我某个人了。
我把老道士埋在山洞后面的山坡上，没有立碑，没有烧纸，就那么埋了。
然后我回到山洞，继续养尸。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老道士死后，我某个人住在山洞里，一住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一万四千多个日夜。
我每天做的事就是养尸，就是打探过山雕和朱老歪的消息。
四周恢复了平静。
那些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山，去周围的村子打听。
我不敢直接问，只能偷偷听，听那些赶集的人闲聊，听那些喝酒的人吹牛。
过了几年，我听说过山雕被鬼子剿了。
那是民国三十一年的事，鬼子进山扫荡，碰上了过山雕的绺子。两边打了一仗，过山雕的人死伤大半，他自己也死在乱枪之下。
我听到此消息的时候，正蹲在一棵大树后面。
我愣了很久，随后忽然站起来，发了疯一样往山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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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回山洞，跪在地面，一击一拳砸石头，砸得拳头鲜血淋漓，砸得骨头都露出来了。
我恨。
恨自己没能亲手杀了过山雕。
恨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
我趴在洞里哭了三天三夜，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眼泪都干了。然后我爬起来，继续养尸，继续打听朱老歪的消息。
又过了几年，我听说朱老歪死了。
那是个赶集的日子，我混在人群里，听数个人在茶馆里闲聊。某个人说，朱家坎的朱老歪死了，得了急病，死之前还受了不少罪。
另一个人说，活该，那老东西不是好东西，当年干了不少缺德事。
我站在茶馆外面，听着那些人说话，浑身发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朱老歪死了。
又某个仇人死了。
又没能亲手杀了他。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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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入夜后，我去了朱家坎，去了朱老歪的坟地。
我找到那座新坟，用手刨开，把棺材板撬开，把朱老歪的尸体拖出来。
那尸体早已烂了一半，臭气熏天，爬满了蛆。
野狗们围上来，抢着吃那些碎肉，吃得满嘴流油。
我跪在那具烂尸旁边，一刀一刀往下剁。我剁下朱老歪的脑袋，剁下他的手脚，把他剁成一块一块的碎肉，然后扔给野狗吃。
我蹲在旁边，看着那些野狗吃，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心里还是不解恨。
我想起朱家坎那些人，想起当年他们围着我，拿棍子赶我走，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
《你赶紧滚，带着这些骨头滚得远远的，别脏了我们的地。》
那些人不是凶手，可他们是帮凶。他们见死不救，他们落井下石，他们把我逼上绝路。
我要让他们全都给他家人陪葬。
可那些人，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死了。老的老，病的病，有的死在了鬼子手里，有的死在了胡子手里，有的寿终正寝。
他们死了，可他们的后人还在，他们的儿子孙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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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山洞里，望着那具养了三十多年的阴尸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杀不了他们，就杀他们的后人。
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我开始更加疯狂地养尸，更加疯狂地用怨气滋养那具阴尸王。我把自己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灌进那具尸里。
那具尸本来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被我用怨气养了三十多年，已经变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它全身呈青黑色，皮肤硬得像铁，指甲长得像刀，双眸是血红色的，在黑暗里会发出幽幽的光。
我每天对着它说话，跟它说那些仇人的名字，说那些仇人的后人。我让那具尸记住那些名字，记住那些人的脸。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记着。》
我摸着那具尸冰凉的脸说。
《这些人，都该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具尸那是自然不会回应我，可我不在乎。我觉得自己跟那具尸是一体的，我就是尸，尸就是我。
那些年，我越来越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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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皮肤变得灰白，像死人一样。我的眼睛变得浑浊，眼白里布满了血丝。我的手干枯得像鸡爪，指甲又厚又黄，像野兽的爪子。
我吃的也越来越奇怪。刚开始我还下山买点粮食，后来我不如何吃了，偶尔抓只野兔，生着就吃，血淋淋的撕下一块肉，嚼都不嚼就咽下去。
再后来我连兔子都不吃了，我吃死人。
附近有刚死的人，我就去刨出来，吃他们的肉。我告诉自己这是在吸收怨气，是在养尸根，可我清楚不是。我只是越来越不像人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的记忆力也越来越差。
我记不清自己叫什么，有时候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我记不清自己从哪来，只记得那个被烧光的家。我记不清自己活了多久，只知道那具尸养了快四十年。
可我唯一记得清楚的，是那些仇人的名字，和他们的后人的名字。
朱老歪，朱老歪的儿子朱大棒，朱大棒的儿子朱铁锁。朱老栓，朱老栓的孙女二丫头。朱老歪的妹妹朱朱氏，朱朱氏的外孙女秀莲。
这些名字我背得滚瓜烂熟，刻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我每天晚上对着那具尸念这些名字，念一遍又一遍，念到那些名字刻进尸的脑子里，刻进尸的骨头里。
随后我让那具尸出去勾魂。
阴尸王第一次勾魂，勾的是二丫头。
二丫头那年才八岁，是朱老栓的孙女。朱老栓就是当年第某个拿棍子打他的人，就是那样东西喊着《赶他走赶他走》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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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阴尸王摸进朱家坎，摸进朱老栓家的院子。它站在窗外，隔着窗前纸，望着屋里熟睡的二丫头。
二丫头睡得很香，怀里抱着某个布娃娃，嘴角还挂着笑。
阴尸王出手，穿过窗户纸，穿过墙壁，伸进二丫头身体里。它抓住二丫头的魂，往外一扯。
二丫头在睡梦中抽搐了一下，面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阴尸王抓着那团淡淡的魂影，缩回手，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朱老栓发现二丫头没醒。他以为孩子贪睡，没在意。到了中午，二丫头还是没醒。他慌了，去摸孩子的脸，凉的，硬的，像块石头。
二丫头死了。
村里人说她是得了急病，说没就没了。朱老栓两口子哭得死去活来，可人死不能复生，哭完了还是得埋。
他们不知道，二丫头的魂被勾走了，被带进了那个阴冷的山洞，被我封进了石棺里。
我蹲在那口石棺旁边，看着里面那团淡淡的魂影，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很难看，只因我太久没笑过，面上的肌肉都僵硬了。
《朱老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对着那团魂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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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年赶我走，我就杀你孙女。一报还一报，公平。》
第二次勾魂，勾的是秀莲。
朱朱氏的外孙女。朱朱氏是朱老歪的妹妹，当年朱老歪杀他全家的时候，朱朱氏就在旁边望着，还拍手叫好。
秀莲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清楚自己外婆做过什么事，不清楚自己身上流着谁的血。
她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姑娘，每天帮家里干活，缝缝补补，喂鸡喂猪。
夜里，阴尸王尸气蔽日，摸进秀莲家的院子，站在窗外。
秀莲睡得很香，面上带着少女特有的红润。
她不清楚，她身上流着的血，是仇人的血。
她不知道，她的命，在四十年前就注定了。
阴尸王出手，抓住她的魂，往外一扯。
被抓走的，不只是秀莲，还有村子里其他人的魂。
我需要更多的魂，更多的怨气。
它勾走过朱老歪的孙子，勾走过朱老栓的外孙女，勾走过当年所有参与过赶他走的人的后人。有的人家被勾走某个，有的人家被勾走两个，有的人家被勾走三个。
我恨朱家坎所有人。当年那些赶我走的人，虽然大部分都死了，可他们的后人还在。他们的后人还住在朱家坎，还种着那些地，还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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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啥？
凭啥我家人死光了，我某个人在山洞里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四十年，他们却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凭啥我抱着家人的骨头跪在雨里求他们，他们却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他们不配。
他们全都该死。
我清楚自己在迁怒，清楚那些后人很多都是无辜的，知道他们很多人根本不清楚当年那件事。
可我不在乎。
我早就不在乎了。
那些后人身上流着仇人的血，就凭这一点，他们就该死。
老道士说得对，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是尸，是活着的尸，心里只有恨，只有怨，只有报仇。
我听他讲完那些事，听他讲他家人被杀，讲他被赶出村子，讲他跟老道士学艺，讲他养了四十年尸，讲他让阴尸王去勾那些后人的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听得浑身发抖，分不清是盛怒还是别的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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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
《秀莲有什么错？她今年才十六岁，是我的妻子。朱老歪杀你全家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你凭啥杀她？》
他盯着我，嘴角勾起那个诡异的笑。
《凭什么？凭她身上流着朱老歪的血！凭她是朱老歪的外孙女！朱老歪杀我全家，我杀他全家，天经地义！一报还一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你杀的不是朱老歪！你杀的是无辜的人！》
《无辜？》
他猛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抽搐，笑得眼泪和血水糊满了脸。
《我家人就不无辜吗？我爹我娘一辈子没害过人，翠儿连只鸡都不敢杀，传根才一岁，连话都不会说，他们就不无辜吗？他们被杀的时候，有谁替他们说过话？有谁拦着过山雕？有谁？》
他的笑声戛可止，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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