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46章回屯子

东北出马三十载，神威压尽天下仙 ·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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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厂？啥情况？》

朱大能的眼神在我和刘小梅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在姑娘那张煞白的小脸上，眉头下意识地皱紧了。

值班室昏黄的灯光打在他油亮的脑门上，映出细密的汗珠。

《这闺女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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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梅，她姐刘玉兰，在水泥厂食堂干活，失踪好几个月了。》

我言简意赅，把缩在我身后的刘小梅往前轻微地带了带。

《她姐最后来信说发现厂里事儿不对头。得赶紧找孙队。》

朱大能脸色《唰》地凝重起来，他咂摸一下嘴，喉结滚动，没再多问半句废话，抓起桌面上那部黑色的内部电话就猛摇手柄。

《孙队！醒醒神儿，有急事！关于水泥厂的！李十三带了个关键人来……对，就在值班室！好，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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撂下电话，他搓了把脸，仿佛要把残存的睡意全部搓掉，转头看向我们时，语气早已刻意放软和了许多。

《孙队马上到。坐，先坐。闺女，冷不冷？喝口热水不？》

刘小梅拘谨地摇摇头，没敢坐实，只挨着长条木凳的边沿，手指死死绞着已经磨出毛边的衣角，双眸像受惊的小鹿，不时飞快地瞟向门外，又迅速垂下。

说着，他起身去拎炉子上坐着的那把熏得乌黑的铁皮水壶，壶嘴冒着袅袅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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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着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她落座，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单薄的肩上透过棉袄传来的、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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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静，只有炉子里煤块《噼啪》的轻响，和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没过几分钟，走廊里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门被《哐》地推开，带进一股子冷风。

孙大圣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警服就冲了进来，头发支棱着，眼珠子布满血丝，脸颊上还有压出的褶子印，一看就是刚从热被窝里被硬薅起来。

可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往屋里一扫，那点残存的惺忪睡意瞬间就没了踪影，只剩下刑警特有的、绷紧的警觉。

《李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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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冲我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到我身旁那团瑟瑟发抖的影子上，立刻放缓了嗓门，甚至微微弯下了腰。

《姑娘，别怕，我是刑警队的孙大圣。缓慢地说，咋回事？》

刘小梅看见孙大圣那身笔挺的警服，和他虽然严肃却刻意放柔和脸，像是漂泊久了最终看到了岸，始终强忍的眼泪《唰》地又下来了，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她抽抽噎噎，断断续续，把姐姐刘玉兰如何进城、如何进水泥厂食堂、如何最初还有信有钱财捎回家、如何到了夏天就音讯全无、厂里人又如何说她跟人跑了……这些前后又说了一遍。当提到那封最后的信里，姐姐写《发现厂里事不对头》时，孙大圣一直紧锁的眉头猛地一跳，眉毛几乎拧成了某个死疙瘩。

《信还留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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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门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迫切的期待。

刘小梅用力摇头，眼泪甩了出来。

《就那一封……后来，再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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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哽住，说不下去。

孙大圣沉默地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个小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详细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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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圣也不催促，只是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里格外清晰。

刘玉兰具体哪年哪月进的厂？在食堂具体干啥？洗菜？切菜？还是打饭？平时跟哪些工友来往多？有没有在信里提过特别的人，或者抱怨过啥事？刘小梅清楚的实在有限，姐姐信里多是报平安和叮嘱，许多细节早已模糊，只能断断续续、努力地回忆着，回答着。

问得差不多了，孙大圣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身。

他在并不宽敞的值班室里踱了两步，炉火跳跃的光把他高大而略显疲惫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拉长。

他摸出皱巴巴的烟卷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摸遍口袋却没找到火柴，就那么干叼着，半晌没说话，只是望着炉火出神。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向我，把烟拿下来，在粗粝的手指间无意识地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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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弟。》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之前提供的那些物件，还有这姑娘说的情况，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他吐了口气，明明没点烟，却仿佛吐出了一口浓重的烟雾，话语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瞒你说，水泥厂这潭水，比哥数个原先估摸的，还要浑，还要深。之前厂长媳妇那档子事，我们内部早就有争论，觉着不是简单的失足落水。现在又扯出女工失踪……方向是越来越清楚了，可这难处，也一下子冒出来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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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不够？》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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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圣重重抹了把脸。

《你之前发现的那个烟嘴，是定制货，这条线我们此时正追，算是眼下最有眉目的一条。但你提供的其他东西，还不足以形成铁证。目前看，最多是让案件有了重审的理由，推翻了意外事故的结论。》

他眼神锐利起来，又带着几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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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厂里有些人，说话躲躲闪闪，前后矛盾。现场尤其是废料池那边，处理得太他娘‘干净’了，像是被人特意收拾过。现在加上刘玉兰同志这事，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人证？物证？都难找啊。大海捞针，不外乎如此。》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那股子属于老刑警的、混不吝的狠劲儿从眼神里透出来。

《只不过，案子既然已经推翻了，立起来了，那就是杀人案！杀人的锅，甭管是谁，想轻微地巧巧甩脱？没那样东西美事！我们刑警队就是掘地三尺，磕掉门牙，也得把真相从这潭浑水里给刨出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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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心里像明镜似的。

公安办案，讲的是程序，靠的是证据，一环扣一环，铁板钉钉，急不得，也乱不得。我能碰巧撞上，把线索送到他们手上，早已是意外之缘。

剩下的阳间官司，得靠他们这些穿着官衣的人，按阳间的规矩来。

想到这里，我开口道。

《孙队，那我天一亮，是不是就能够回家了？我本来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进这事里的。家里头还有一摊子事等着，爹娘年纪大了，我也出来好几天了，我得回村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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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圣望着我，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啥，说不定是挽留，说不定是提醒，说不定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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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颔首，伸出手拍打我的肩上，力道不小。

《行！李老弟，这次，真多亏了你。别的客气话哥不多说，留个联系地址吧。万一……我是说万一，案子查的过程中，有啥细节需要再找你核对，或者……有啥新情况想跟你通个气，也方便找你。》

我恍然大悟他的意思。

接过旁边朱大能递过来的纸笔，就着值班室摇晃的灯光，我一笔一划，写下了我家的详细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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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去，仔细瞧了瞧，随后郑重地塞进了警服的内兜。

阳间的公道，我相信孙大圣他们这些汉子，一定能竭尽全力去讨归来。

至于那些阳光照不到角落里的东西，那些徘徊不去的寒意，我下意识地隔着棉袄，按了按怀里的那个瓶子。

倘若真的到了山穷水尽、阳间法子使尽的时候……

我默默想着，毕竟，我们这一行办事，虽然也有规矩，但路子和警察终究不同，有些时候，没那么些条条框框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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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孙队，朱警官，那我们就先走了。》

孙大圣转向刘小梅，语气是难得的、近乎笨拙的温和。

《姑娘，你也先回家去，好好照顾你娘，自己也得吃口热乎饭，别把身子熬坏了。放心，一有消息，我们肯定想办法通知你。相信政府，相信公安。》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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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梅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擦着，朝着孙大圣和朱大能深深鞠了一躬，哑着嗓子反复说。

《谢谢……多谢……多谢……》

出了派出所那扇绿色的木门，外面天边早已透出些蟹壳青，蒙蒙亮了。

风还是冷飕飕的，但不像后半夜那样刮骨头似的刺骨。

街上有了零星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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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唰唰》的扫街声，数个骑着二八自行车、穿着工装的人影匆匆掠过，路口卖早点的小摊支起了炉子，淡淡的煤烟和隐约的食物香气飘散过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死寂了一夜的县城，正徐徐苏醒。

我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了一晚上的那股无形重量，最终从肩头卸了下去。

这阳间的人命官司，这牵扯着活人眼泪和逝者冤屈的沉重担子，总算是交到了该管、也能管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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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心里清楚，这案子背后恐怕还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曲折，孙大圣他们的路，绝不会好走。

《大浪哥，咱这趟县城，可真没白来。》

我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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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浪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还是一贯的懒洋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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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簿上是能记上一笔，不算白忙活。可你小子别忘了，你身上那点‘阴债’，还悬着呢，没消干净。》

顿了顿，它话头又一转，语气里多了点估量的意味。

《不过嘛，眼下这阳间的热闹，算是暂时摘出去了。只要躲在暗处捣鬼那个瘪犊子不再主动来招惹咱们，总能消停几天，过几天安生日子。》

《那大浪哥，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啥也不做？》

我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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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想咋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敌暗我明，上赶着去找，那不是找不自在么？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能有啥用？记住喽，见招拆招，以静制动，有时候才是最高明的法子。把心放回肚子里，该来的，你躲到天边它也找上门；不该来的，你求也求不着。咱们该干啥干啥。》

我点了点头，迎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黄大浪说得在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日子总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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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会子，供销社应该开门了。来都来了县城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是得给爹娘，还有秀莲，置办点东西。

我赚钱图啥？不就图能让家里人日子松快些，脸上多点笑模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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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供销社果不其然刚开门不久，红色的砖墙，宽大的玻璃窗，门楣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

里面，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砖砌的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玻璃柜台后面，百货文具、搪瓷缸子、暖水瓶、布料卷……摆放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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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兜里揣着那将近3000块的《巨款》，心里头踏实，也有了底气，开始细细盘算起来。

爹就好那口辣嗓子的烧刀子，这次给他打上十斤好的，用塑料桶装好，够他喝一阵子舒坦的了。再称上几斤关东烟的烟叶子，要油亮金黄的那种，让他卷旱烟时也能更得意些。给我娘扯一块厚实藏蓝色的确良布，给她做件新罩衫，过年穿；家里的床单被面都旧得发白了，再扯上几尺素净耐磨的棉布换换；对了，雪花膏也买两盒，娘的裂口子手该抹抹了。秀莲姑娘家爱俏，给她挑条鲜亮柔软的红纱巾，羊绒的最好，衬她白净的脸蛋；再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塑料发卡……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吃的更不能少。

槽子糕称上二斤，油汪汪、甜丝丝的；供销社里难得有新鲜猪肉，割上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回家炖上一锅，满屋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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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货员是个胖乎乎、面团似的大姐，围着白围裙，见我趴在柜台上看得细细，买得也多，面上笑开了花，一边利落地扯布、称点心，一边笑着搭话。

《哟，小伙子，买这老些东西，这是要办喜事啊？还是走远亲？》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用黄色草纸包好、细麻绳捆扎的槽子糕，笑了笑，应道。

《嗯哪，回家。这也赚了点钱财，你说赚钱不就是图个爹娘愉悦么。》

《哈哈，小伙子，看不出来啊，你还挺有孝心的，那这条红纱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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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脸一红，售货员大姐笑的就更开心了。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