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破庙
日头一点点往西边沉，朱家坎的炊烟渐渐散了。
我娘把那三十块钱财用手帕包了又包，塞进炕席底下，又把鸡蛋一个个码进瓦罐里，嘴里念叨着。
《这钱得攒着，给你娶媳妇用。》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眼睛时不时瞟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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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那破庙的事，你真要管？》
《爹，钱财都答应了，得管。》
我往怀里揣了数个日中剩的窝窝头，又用葫芦装了半葫芦井水。
《可那三百块……》
我爹吐出一口烟。
《孙会计这人说话算话，但这钱财不好拿，那破庙邪性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清楚。》
《但我现在不是以前了。》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半新的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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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凉，多穿件衣裳。》
我接过褂子，心里一暖。
这褂子是我爹的，平时舍不得穿。
只有平时谁家办事的时候，或者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穿。
天擦黑的时候，我开始准备东西。
出马先生办事，得有家伙什。
可我家穷，正经法器一样没有。
我只能凑合着来。
我从灶台底下掏了一把草木灰，用黄纸包了，又从鸡窝里捡了根最长的公鸡尾羽，最后找了根红绳，搓了搓，揣进怀里。
这些东西都不起眼，但对付一般的孤魂野鬼够用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出了门。
村西头离我家不远，穿过两条土道，再过一个土坡就是。
入夜后的朱家坎静得很，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狗偶尔叫两声。
月光把土道照得发白，路两旁的苞米地里黑黢黢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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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步伐平稳，尽管总感觉后方有人跟着自己，可心里却没有半点恐惧。
越往西走，越感觉凉。
不是夜风那种凉，是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凉。
土坡下面，就是那破庙了。
庙不大，早些年香火旺的时候，也就三间瓦房。
现在庙墙塌了一半，庙门不知去向，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
庙前有棵老柳树，树干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半个庙都罩在阴影里。
我站在土坡上，往下看。
破庙静静地趴在月光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下走。
刚走下土坡，就感觉不对劲。
太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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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庙门前，那股阴凉更重了。
我搓了搓胳膊，迈过门槛，进了庙里。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正好照在庙堂中央。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灰，脚印杂乱，有人的，也有动物的。
供桌早就烂了，斜靠在墙边，上面摆着的香炉倒在地上，里面满是香灰和蛛网。
正对着门的墙上，原本该供着佛像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子。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我站在庙堂中央，闭上双眸，静下心神。
那股清凉的气从眉心涌出，顺着眼睛往外看。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变了。
庙还是那样东西庙，但多了许多东西。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庙的各个角落冒出来，在半空中盘旋。
这些黑气有浓有淡，浓的像墨，淡的像烟，它们互相缠绕，又彼此排斥，发出一种细微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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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主孤魂。
这些就是无主孤魂显化的阴气。
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聚在这个地方，因为这里阴气重，适合它们栖息。
我睁开眼，从怀里掏出草木灰，在地面撒了一圈，把自己围在中间。
这是最简单的护身法，草木灰是地面之精所化，有辟邪的功效。
随后我掏出那根公鸡尾羽。
公鸡属阳，破晓时分打鸣，能驱散夜里的阴邪。
这根尾羽是公鸡身上阳气最盛的地方。
我捏着尾羽，在空中虚画了几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脑子里那些符咒的图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天地清明，阴阳有序，孤魂野鬼，各归其位。》
我嘴里念着咒，手里的尾羽随着咒语摆动。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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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的黑气开始躁动。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盘旋的速度加快，那些叹息声也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有几缕黑气试探着朝我飘过来，撞在草木灰圈上，发出《滋滋》的嗓门，像是烧红的铁碰到水。
它们退了回去，但更多的黑气聚集过来。
草木灰圈的光开始变淡。
我心头一紧，知道这些孤魂虽然没意识，但数量太多，香灰圈撑不了多久。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得找到源头。
这些孤魂不会无缘无故聚在这个地方，肯定有啥东西吸引了它们，或者困住了它们。
我闭上双眸，重新调动那股气，这次不是看，是感应。
气从眉心涌出，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在我的感应中。
供桌底下，墙角的裂缝，屋顶的破洞……
忽然，我感应到庙堂后面，有一股不同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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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气不是黑色的，是黄褐色，带着一股腥臊味，而且有意识，此时正窥探我。
黄妖！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庙堂后面。
那边原本该是僧房，现在墙塌了一半，月光照不进去，黑乎乎一片。
《出来吧。》
我对着那片黑暗说。
《我知道你在那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回应。
只有庙里孤魂的呜咽声。
我捏着公鸡尾羽，一步步朝僧房走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草木灰圈不能走了，我只能走出圈外。
一踏出圈子，那股阴凉瞬间包裹了我，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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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停。
走到僧房门口，我停下脚步。
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从怀里掏出火柴，这是我临走前顺手拿的，《嗤》一声划亮。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微弱的光照亮了僧房的一角。
地上堆着烂稻草，墙角有个破瓦罐，瓦罐旁边，蹲着一团黄褐色的东西。
那东西大概有半米长，浑身黄毛，尖嘴，细长的身子，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盘在旁边。
一双绿豆大小的双眸，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幽绿的光。
黄鼠狼。
但这不是普通的黄鼠狼。
它身上的黄褐色气很浓，几乎凝成实质，在它周身徐徐流动。
况且它看我的眼神，不是野兽的懵懂，而是带着审视，带着警惕，甚至还有一丝……好奇？
我和它对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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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快烧到手指了，我晃了晃，火光跳动，黄鼠狼的双眸也跟着眨了一下。
《是你在作祟？》
黄鼠狼没动，但我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作祟？哼，小娃娃，说话注意点。》
《你家大人没有教你，见了长辈要问好么？》
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带着一股子傲气。
果然是成了精的黄妖。
《这些孤魂聚在这里，不是你引来的？》
我盯着它。
《引来？》
黄妖的声音带着讥讽。
《它们是自个儿来的，这破庙底下，埋着东西，阴气重，它们喜欢待在这儿，关我啥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你在这儿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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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黄妖站了起来身，它的动作很轻盈，像是一团黄云飘起来。
《我在这儿修行。这地方清静，没人打扰。》
它绕着破瓦罐转了一圈，尾巴轻轻摆动。
《倒是你，小娃娃，身上有柳家的力场。你跟那条白蛇，什么关系？》
我心里一惊。
它居然能看出我身上的白蛇仙传承？
《白蛇仙是我的引路仙家，也是我的本家靠山。》
我没有隐瞒。出马这一行，仙家之间也有感应瞒不住，也没有必要瞒着。
《引路仙家？》
黄妖凑近了些，我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臊味。
《柳家那条白蛇没想到选了你这么个毛头小子当弟马？稀奇，稀奇。》
它上下打量我，绿豆眼里闪着光。
《只不过你这娃娃，命格倒是特殊。傻了好些年，一朝开窍，还得了柳家的传承……啧啧，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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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它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强撑着没动。
《你说庙底下埋着东西，是什么？》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相对于黄妖，我更对它说的庙地下的东西感兴趣。
黄妖甩了甩尾巴。
《我怎么清楚？我又不挖坟掘墓。反正阴气重，对你们人不是好东西，但对这些孤魂野鬼，可是好地方。》
它指了指庙堂里盘旋的黑气。
《它们在这儿待着，起码不会散了。我要是不在这儿镇着，它们早跑出去祸害人了。你说，我这是在作祟，还是在帮你们？》
黄妖的话，我着实没有想到。
它说的……仿佛有道理。
这些孤魂没有意识，倘若放任它们到处游荡，说不定会附在体弱的人身上，就像狗蛋那样。
黄妖在这儿，它们不敢乱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你缘何不跟村里人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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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清楚？》
黄妖像是听到了啥笑话。
《我跟人说，我是黄仙，在这儿帮你们镇着孤魂？你们人见了我们，不是打就是杀，再不济就是请跳大神的来收我们。我闲得慌？》
它说的也是实情。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些年，村里人见了黄鼠狼，要么追着打，要么吓得躲着走。要是清楚这儿有只成了精的黄妖，怕是早就请人来收拾了。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怎样？》
黄妖不说话了。
它蹲回瓦罐旁边，尾巴盘起来，幽绿的眼睛盯着我。
火柴又烧完了，我赶紧又划了一根。
火光跳动中，黄妖开口了。
《我观你命格，你我有一场缘分。》
《你的意思是………》
白蛇仙与我说过，庙里的黄妖与我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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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儿修行三百二十年了。》
黄妖的嗓门变得低沉。
《这破庙以前香火旺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偷听和尚念经，慢慢开了灵智。后来庙荒了，我在这儿继续修行，守着这片地。》
《但我修行到了瓶颈，需要个机缘破境，此机缘在你身上。》
它望着我，眼神认真。
《我想入你的堂口，当你李十三的出马仙家。你供奉我香火，我保你平安，帮你办事。如何？》
我愣住了。
黄妖主动要入我的堂口？
这……这也太忽然了。
《你为啥选择我？》
我几乎是本能，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你这小子，像是有些笨啊。》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这东西如何能说的清楚道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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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傻的那十三年，其实是在消化白蛇的本命精气。现在精气归位，你不但神智清明，还开了天眼，通了灵窍。》
《你与白蛇相遇，乃是机缘，与我难道不是么？》
《况且……》
黄妖顿了顿。
《我也厌倦了一个人修行了。出马仙家，积功德，攒香火，也是正道。》
我沉默着。
脑子里飞快地转。
黄鼠狼这种小动物，聪明的很，可就是心眼小，太记仇了。
属于有仇必报的主，而且不好伺候，这点，生活在农村的人，能够说都有所耳闻。
它像是看出了我的疑虑，黄妖又说。
《你放心好了，人分好人坏人，妖也分善恶。我若害你，等于自断修行路。白蛇既然引了你，成为你本家靠山，自然能感觉到我，否则你怎么会站在我面前，我们早就打起来了。》
我刚想说啥，脑海里就响起了白蛇仙的声音。
《十三，你不用有顾虑，黄家与你有缘，可入堂口。它在这一带修行百年，熟知此地阴阳，对你日后有帮助。》
白蛇仙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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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你入我堂口，我供奉你香火。但有一点，不能害人，不能作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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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妖的尾巴竖了起来。
《那是自然，我修的正道，我们黄家纵然记仇，但也记恩。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它从瓦罐旁边站了起来身，走到我面前。
月光从破屋顶照进来，正好照在它身上。
黄褐色的毛泛着光，幽绿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柴光。
《既然入了你的堂口，这些孤魂，我帮你处理。》
《如何处理？》
我有些疑惑。
《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黄妖扭身，面对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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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尖细的长啸。
那声音不像黄鼠狼的叫声，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随着啸声，庙堂里盘旋的黑气开始剧烈翻腾。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纷纷朝黄妖涌来。
黄妖张开嘴，那些黑气被它吸入口中。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黄褐色的气从它身上涌出，和黑气交织在一起。
我焦虑地望着。
这景象太诡异了。
一只黄鼠狼，在月光下，吞吸着庙里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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