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7章 回家路上
东西置办妥当后,我跟我爹我娘往家赶。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道上,天色是那种将黑未黑,远处的山脊像泼墨似的,一道深过一道。
冷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我娘把新买的布料紧紧搂在怀里。
她憋了一路,这会儿总算能开口了,话头自然还是日间供销社那档子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十三啊。》
她嗓门压得低低的,带着后怕。
《此日可把娘吓死了!那几个天杀的,枪都敢掏!你……你咋就敢往上冲呢?万一那枪子儿不长眼……》
我爹坐在前面,背影僵了僵,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听。
《娘,我那不是……一时着急嘛。》
我挠挠头,含糊道。
《再说,那枪看着吓人,其实就是个土炮,不好使唤。您看我这不没事嘛。》
《没事?那是你运气好!》
我娘伸手戳了一下我脑门,眼圈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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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可不敢了!听见没?咱就是平头老百姓,遇着这种事,躲远点,护好自己个儿最要紧!你还得娶媳妇呢……》
《那些人我看都是亡命徒,搞不好真会开枪。》
我心里其实比我娘清楚。
那些人真的会开枪,毕竟这年头,人命也不是那么值钱财。
正说着话,牛车转过一个山坳。
前面路当中,影影绰绰站着个人。
车把式《吁》了一声,放缓了快慢。
天色更暗了,只能看出是个女的,穿着身灰扑扑的衣服裤子,缩着脖子站在风里,脸看不太真切。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谁家媳妇这时候还在外头?》
我娘嘀咕了一句,探头往前看。
牛车渐渐近了。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我看清了那女人的脸。
尖嘴,猴腮,颧骨凸得厉害,眼睛又细又长,嵌在瘦削的面上,闪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长得……确实有点寒碜。
在农村三四等人都排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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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牛车,往前挪了两步,抬起手,像是要拦车。
车把式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见状就准备勒住缰绳。
出门在外,又是这荒郊野岭,能捎一段是一段,这是规矩。
可就在这当口,我耳朵里猛地炸开黄大浪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根冰锥子直扎进来:
《小子!别停!那‘东西’不是人!》
我浑身一激灵,头皮瞬间发麻。不是人?
这活生生站路中间的……
黄大浪的嗓门带着罕见的紧绷。
《味儿不对!一股子土腥混着死气!是‘过路客’!快走!》
我对他这份警觉是绝对信的。
上回那鬼胎的事还历历在目。
眼看车把式就要把车停下,我来不及多想,猛地站了起来身,冲着前面喊道。
《叔!别停!加鞭子!快走!》
我爹我娘被我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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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把式也愣住了,回头看我,一脸不解。
《十三,咋了?这大冷天的,某个女人家……》
《听我的!快走!》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双眸死死盯着路中间那女人。
那女人像是也听到了我的话,细长的双眸倏地转向我。
隔着越来越沉的暮色,我仿佛看见她嘴角万分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打量猎物般的咧开。
四周恢复了平静。
就这一眼,我后脊梁的汗毛《唰》地全立起来了。
车把式被我吼得有点慌,下意识扬起鞭子,在空中《啪》地甩了个空响。
老牛受了惊,闷头往前一蹿。
牛车加速,从那个女人旁边冲了过去。
她没有追,也没有再做出任何拦车的动作,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头却随着牛车的移动,一点点、一点点地转了过来,脖子扭动的角度望着都别扭。
擦身而过的瞬间,我扭着头,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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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的脸完全朝向牛车离开的方向,细长的双眸在昏暗中,似乎亮了一下,像是两小点冰凉的磷火。
直到牛车冲出老远,拐过弯,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我才一屁股坐回车厢里,心脏《咚咚》地撞着心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十三,你刚才咋了?魔怔了?》
我娘惊魂未定地拍着心口。
《那女人……是有啥不对劲?》
我爹也转过头,皱着眉看我,目光里带着探究。
我张了张嘴,冷风灌进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黄大浪在我耳朵里《哼》了一下,没再说话,像是又缩回去养神了。
《没……没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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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喘匀了气,抹了把额头,满是冷汗。
《就是……就是望着那女的脸生,这地方又偏,怕不是啥好人。赶紧走,安全。》
我娘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只是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望黑漆漆的来路,把我爹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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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沉沉地看了我一眼,转回身去,对着黑黢黢的前路,沉沉地说了一句。
《坐稳了。》
牛车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疾行,车轮碾过土地声音格外清晰。
方才那女人站在原地、扭脖凝视的画面,却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过路客……
夜色,彻底吞没了我们这辆匆忙赶路的小小车驾。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远处,朱家坎稀疏的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像是眨着警惕的眼睛。
牛车颠簸着驶进朱家坎时,天已黑透。
各家窗户透出的煤油灯光,昏黄一团团的,在浓墨似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暖和,也格外脆弱。
方才路上那档子事,像块冰坨子塞在我心口,一直没化开。
到了自家院门口。
我跟我爹将东西卸下。
我娘抢先一步推开院门,嘴里念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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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算到家了,这天杀的鬼天气……》
话音没落,她《咦》了一声。
院子里,原本该黑着的灶房屋里,竟透出点亮光,还有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们一家三口对视一眼,都提起了心。
这年月,虽说屯子里还算太平,但也不是没有溜门撬锁的。
我爹顺手抄起门边的铁锹,示意我们跟在他身后,放轻脚步,缓慢地朝灶房挪去。
离得近了,听见里面似乎有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哼唧。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还有……咀嚼的声音?
我爹猛地一把推开灶房门!
煤油灯盏放在灶台上,火苗跳了一跳。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灯光下,但见某个瘦小的人影蜷在灶坑前,背对着我们,肩上一耸一耸。
地面散落着几个我们早上出门前搁在锅里的冷窝头,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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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听得动静,浑身一僵,万分缓慢地回过头来。
是个孩子。
看身量,也就八九岁。
脸上脏得看不出本色,头发乱糟糟粘在一起,一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特别大,满是惊恐。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嘴里还塞着半拉窝头,呆呆地望着我们,忘了咀嚼。
我娘《哎呀》一声,手里的布差点掉地面。
《这是谁家的孩崽子?咋跑俺家来了?》
那孩子见我们人多,吓得往后缩,想把嘴里的窝头吐出来,又舍不得,噎得直伸脖子。
我爹放下铁锹,皱紧眉头打量他。
我也细细瞧了瞧,这孩子纵然脏瘦,但眉眼……像是有点眼熟。尤其那额头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胎记,像片小枫叶。
《你是……老孙家的小锁柱?》
我爹不太确定地问。
那孩子听到《小锁柱》三个字,眼睛猛地睁大,随即《哇》一声哭出来,含混不清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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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李叔……俺是锁柱……俺怕……》
还真是!锁柱是老孙家的独苗,住在屯子西头。
老孙头前年上山拉木头出了事,瘫在炕上,家里就靠他娘一个人挣工分撑着,日子紧巴得很。
可锁柱这孩子向来皮实,胆子也不小,咋变成这副模样,还跑到我家偷吃冷窝头?
我娘心软,赶紧上前,也顾不上他脏,把他从冰凉的地面拉起来。
《别哭别哭,孩儿啊,咋回事?你娘呢?你咋摸黑跑这儿来了?》
锁柱抽抽搭搭,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清楚。
原来,前天天色将暗,他娘让他去后山沟捡点柴火。
他贪玩,往沟里走得深了点,天快黑时,看见一棵老枯树下,蹲着个穿灰衣裳的女人,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仿佛在哭。
锁柱胆子大,还凑近问了句。
《婶子,你哭啥?天黑啦,快回家吧。》
那女人停了哭声,慢慢转过头……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锁柱说到这儿,浑身剧烈地抖起来,眼睛里全是恐惧,死死抓住我娘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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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她的脸是瘪的!像……像被啥东西吸干了!嘴咧到耳朵根,冲俺笑……没有牙,黑洞洞的……她、她还冲俺招手!》
锁柱当时魂都吓飞了,连滚爬爬跑回家,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胡话连篇。
他娘给灌了药,烧退了些,但人始终迷迷糊糊,夜里总惊醒,说胡话,不敢闭眼。
今天后晌,他娘去邻村亲戚家借钱财想送他去公社卫生所,把他反锁在家里。
不知如何,他迷迷糊糊又看见了那样东西灰衣裳女人站在窗外冲他笑,吓得他撬开窗前跑了出来,漫无目的乱跑,又冷又饿,摸到我家,看见门没锁死,就钻了进来。
《瘪脸女人……灰衣裳……》
我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目光投向我。
我也心头一凛,当即想起路上拦车那个尖嘴猴腮的《过路客》。
黄大浪在我耳朵里《啧》了一声,嗓门有点凝重。
《对上了。吸人阳气的东西,专找火力弱、时运低的小孩老人下手。这小崽子魂儿吓丢了一缕,再晚两天,怕是救不归来。》
《大浪哥,那咋整?》
《慌啥?》
黄大浪哼道。
《这东西道行不算深,就是胜在阴损隐蔽。今晚它肯定还会来寻这孩子的气味。你家有现成的‘煞’挡着,它轻易进不来,但保不齐使别的法子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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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办呀他爹?》
《老孙家就这一根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爹沉吟一下,目光投向我:《十三,你去灶坑里扒点陈年的灶灰来。要最底下那层,没沾过潮气的。》
我爹又让我娘找来一双筷子,一碗清水。他把锁柱抱到炕上,让他躺好。锁柱还是惊惶不定,双眸瞪得老大。
我应了一声,赶紧去办。心里恍然大悟,灶灰,尤其是老灶底灰,在民间说法里,能辟邪。
《今晚让他跟我睡这屋。》
《还有爹,你去告诉他娘一声吧。》
我爹连连点头,我娘又去锅里热了剩下的窝头,还搅了碗面糊糊,让锁柱吃了。
孩子吃了点热乎东西,面上总算有了点活气,倚在炕角,眼皮开始打架,但还是不敢睡实。
夜里,我躺在炕上,锁柱蜷在我旁边,呼吸渐渐均匀。
我却睡不着,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风卷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哭又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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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纸被吹得噗噗轻响。
黄大浪没再出声,但我能感觉到,他也没《睡》。
一股微凉的意识盘桓在我灵台周围,警惕着。
约莫到了后半夜,正是人最困、阳气最弱的时候。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院子里,忽然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用脚尖在雪地面轻微地拖行。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锁柱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眉头紧皱。
那《沙沙》声停在了窗外。
紧接着,一阵万分细微的、仿佛指甲刮过窗棂的嗓门响了起来。
《吱……吱……》
缓慢而持续,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耐心。
我悄悄攥紧了拳头,感觉手心又沁出了汗。
黄大浪的意识波动了一下,传递过来一股警告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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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擦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了。
窗外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某个幽幽的、带着回音似的女声,贴着窗前缝钻了进来,缥缈得不像真人:
《锁……柱……啊……》
《出来……玩呀……》
《婶子……带你去……吃好的……》
嗓门里充满了诱惑,又透着一股子冰寒的死气。
锁柱猛地一颤,双眸在黑暗中倏地睁开,瞳孔放大,直勾勾地望着窗前方向,张嘴就要应声!
我心里叫声不好!就在这当口,靠近窗前缝隙的地方,忽然无风自动,簌簌地飘起几缕,在黑暗中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芒。
《嗤!》
窗外那声音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抽气,瞬间消失了。
刮擦声,低语声,全都无影无踪。
院子里,只剩下风呼啸。
锁柱双眸里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他《哇》地一声哭出来,钻进我怀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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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搂着他,轻微地拍着他的背,眼睛死死盯着窗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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