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善元子和善成子看似已经七八十岁了，其实二人不过四十出头。
两人本是孤儿出身，被他们的师傅，也就是一乡野道观的主持收养，从小在道观中长大。
这道观地处偏僻，平时也没有啥香火，道观中只有加上他们的师傅，总共三个人。
等到他们的师傅死后，两人就彻底没着落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道观破破烂烂，近些年香火越发稀少，两人衣食都成问题，只能另谋出路。
其实这些活儿，早年那个老道士为了养他们，就没少干。说是招摇撞骗有些过了，只不过是替人看看风水、相相面，做点法事什么的。
可这道观地处偏僻，人少自然能弄到的钱财就少，再加上附近的人对这个道观的人都知根知底，若真是能唬到很多人，老道也不至于死后就一口薄棺葬身，无奈之下二人只能离乡去其他地方谋生。
说是谋生，其实也就是招摇撞骗。
只不过这二人倒有些奇遇，再加上两人尝到了‘行骗’的甜头，是以便一发不可收拾。
二十多年来，两人的骗术是越来越精湛，甚至为了给自己做某个无懈可击的来历，两人还拿着骗来的钱财，回去把那座破旧道观给重修了。
在他们嘴里，他们师傅是世外高人，早已羽化成仙，而他们就是世外高人的弟子，如今他们入世是为了历练。
殊不知，他们的白发白眉都是染出来的，是早年他们行骗时在某地偶然得到的一种染料。
善元子在得知这一染料的特性后，就清楚他们的机缘来了。在这之后，二人以得道高人的身份行骗，少有被人识破，甚至还混进了皇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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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鹤发童颜？
鹤发是染出来的，童颜不过是人还没老，又特意保养过罢了。
《你说的也有理，不能就这么跑了，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真是惹恼了陛下，我二人恐性命不保。这事我得细细酌量一二，再布置一番方可，至于你，最近收敛些，别又闹出啥事来，到时候又是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善成子嘻嘻一笑应下，至于听没听进去，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
晚香赶得不凑巧，并没有见到建仁帝。
荣庆甚至说得很通透，说是陛下今日心情不愉，让晚香晚些时候再来。
她来本就是为了大事，自然不宜在建仁帝心情不佳的时候来触霉头，只能无法回去。
回去后，问玉还没走，像是在等她的消息。
晚香把大致情况说了下，两人商量了一番，问玉就打算离开了，他司礼监还有差事。
《此事要不要先知会杜家和定国公府？》
之前是晚香一时振奋之下，就打算去找建仁帝说此事，如今暂时见不到建仁帝，就该考虑是不是告诉杜家和定国公府。
只不过晚香感觉定国公府也就罢，到底隔着一层，若是杜家人知道太子有后，定会十分愉悦。
《还是等事情办成了后再说。》晚香想了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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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玉也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他离了承华殿一路往回走，刚走过西酒坊，斜道出来个人。
是个模样个头都十分普通的太监。
此人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匆匆离去。
问玉脚步不转，继续往回走。
.
始终到第二天临近天色将暗的时候，玉溪宫突然来了人，说是建仁帝招晚香过去。
建仁帝刚出定，这整整一天多的时间他啥人也没见，一直在打坐，出定后用了些吃食，听荣庆说皇后前来求见，似有啥急事，他也没多想就让人去请了晚香。
此刻的建仁帝一改之前大怒的模样，其实他极少会在人前显露情绪，多数的时候是喜怒不形于色。
《你找朕有何事？》
人很多时候，都是一时情绪，真若是让你冷静下来细细思量，总会平添很多不必要的情绪。就好像现在，晚香就怕建仁帝听完自己的故事后会质疑，也怕不能如愿为小孩要到某个身份，或是不能把小孩养在身边。
在晚香想法中，她是想把小孩养在旁边的，不然小孩孤苦伶仃某个人，难道让他去住皇子所？
且作为太子唯一的子嗣，又是个男孩，换做平时肯定影响不到什么，但如今储位未定，就怕有人会多想。
只不过此时晚香已然骑虎难下，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索性直接了当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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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就把事情说了，无遮无拦，一句不差的原话直说。
听完后，建仁帝陷入沉默。
无人知晓他内心深处又翻起了何等的惊涛骇浪——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晚香进宫的晚，自然不知道一些宫里的旧事，可建仁帝知道，这宫里认真来说，极少有啥事能瞒住他。
他虽不知那样东西孩子的存在，毕竟前皇后想瞒住什么事，又是远在西苑，还是能瞒住的，但几乎一听完晚香的叙述，建仁帝就想起当年，也就是小孩出生的前一年夏天，西苑里发生过一件事。
当时太子只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刚显锋芒的时候，又刚大婚没多久，可谓是万众瞩目。
四周恢复了平静。
彼时有占城特使入京觐见，建仁帝便在西苑设宴招待那位番邦特使，就在招待特使当晚的夜宴上，发生了一点小乱子。
其实即使到现在，很多当时在场的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清楚似乎出了什么事，只有极少数人清楚内情，却三缄其口不敢多提。不过建仁帝倒是知道和太子有关，他询问过前皇后，前皇后说无碍，没发生啥大事，他就没有再问，只不过事后前皇后很是整治了一批人。
有了此前因在，像是所有事都能串联起来了。
《朕总说你处事不够铁腕，总是心软，也许这就是心软带来的福报？》建仁帝心在中默默道。
同一时间他还想起皇后临去之前。
彼时太子薨后，他和皇后的关系降到了冰点，皇后重病之际心里还是怨恨他，怨恨他封宫太快，以至于东宫遭此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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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时候，他也恍然大悟过来了，可为时已晚，又碍于君王颜面僵着面子不肯认错。
其实到现在建仁帝还不认为自己错了，时疫若是在宫里蔓延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他只是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可站在某个做父亲的立场上，多多少少显得冷血薄情。
皇后就怨他此，连临死的时候都在怨着他，在她死之前，她一直不愿见他，直到那次她命人请他来说封杜氏女为后的事情。
《这是你欠我和我皇儿的，我希望你能答应。》
这哪是请求，明明就是威胁！
当时建仁帝大怒，可看她病体孱弱，面色苍白的模样，不知如何就思及当年她嫁给自己时的样子，想到了这些年来点点滴滴，思及了许多事。
他难得没有将怒气发泄出来，点头答允了。
《望陛下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说到这话时，皇后的眼中隐隐透着一股光，一股建仁帝从未见过的光，当时他也没多想，只当皇后是最终愿意软化了，心里还有些愉悦。虽然皇后说自己时日无多，但其实他并不信，他总感觉皇后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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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没死，她怎会死？
她是他的妻，是他的皇后，他若是仙福永享，她必然与他一样寿与天齐。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只只不过过了一天，坤宁宫就传出皇后薨了的消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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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宫里此时正给皇后办丧仪，建仁帝枯坐在斋宫里，不知如何就想起了皇后眼里的那股光。
当时他一直没想明白，此时似乎忽然就明白了。
《你这是在惩罚朕？》
……
建仁帝一下子就萎靡了起来。
他在人前始终是威严的，高高在上的，就仿佛他从不会在大臣面前穿道袍，他认为皇帝必须要保证皇帝的威严和体面。他人前一直注意仪态，从不会塌肩驼背，可这一刻他的肩垮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的肩垮了，以手拄额，似乎有些头疼，又似乎在思索着啥。
荣庆在一旁噤若寒蝉，晚香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里还在想难道陛下不信小孩的身世？
不知过去了多久，建仁帝直起身询问道：《那你是想怎么安置那样东西孩子？》
晚香抬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建仁帝像是忽然就变得甚是苍老，老态毕现，她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想了想后，道：《臣妾觉得稚子尚幼，又无父无母，在宫里也就臣妾这某个亲人，就想先把他养在旁边。》
为了说服建仁帝，她又补充道：《他从小就在内安乐堂那种地方长大，有些地方还是个正常的孩童不一样的，臣妾就想先把他养在旁边，多教一教他，等过几年他再大一点，陛下若是觉得他得挪出后宫了，再把他挪至皇子所？》
《你说这宫里他就你某个亲人，那朕啥？》
晚香没提防建仁帝会这么问，被问得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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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如果按血缘来算，小孩和建仁帝的关系还要更亲一些，毕竟是亲祖父。可晚香之前根本没想到建仁帝，也是建仁帝素来待人冷淡，他也不是没有孙子孙女，可从没见过他对谁另眼相看。
晚香的样子让建仁帝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他摆了摆手，道：《罢了，朕不吓你，就照你说的去做，等下朕让荣庆去接那孩子，等都安置好了，再送去承华殿。》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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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出了玉溪宫，晚香还有些不敢置信。
这事就这么成了？
纵然来之前她也没感觉有什么困难，顶多是小孩的去处可能需要她费些心思斡旋，但万万没思及竟会如此容易。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至于建仁帝为何要让荣庆去接那孩子，还说什么安置好再给她送过去，毕竟是皇家血脉，还是要经过确认，而不是仅凭一己之言。
只不过建仁帝既然这么说了，就说明他早已确认那孩子就是太子的子嗣，至于他是如何确认的，晚香不清楚，但想来该另有缘由。既然建仁帝都确定了，又答应了，后续的一点琐事自然是他处理。
天子当一言九鼎，在这一方面，建仁帝一直做得不差。而皇帝办起事来就是迅速，第二天中午，小孩就被送到了承华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与此同时，关于前太子还留有后嗣的事情，也在西苑里流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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