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个好人，就是名声不大好，可芽儿她娘你也知道人言可畏的道理。这人就是吃亏在没有一个好出身，小小年纪就父母双亡，叔伯们也不怎么管他，从小就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
《就只因这，耽误了自己的亲事，但人能干，会挣银子……等真正有钱财的时候，又看谁都不中了，也不求别的，就想找个能过日子的，性格温柔的。你和大志的事我也听说了，这不就替你考虑着，就试着往那边递了话。》
晚香干笑着将手从对方手里拿出来，揉了揉，正想收回去，谁知又被抓了过去。
毛大嫂子越说越激动，重重地拍了晚香的手一下，《你猜如何样？人家竟然说不在乎是头婚还是二嫁，只要人好就行，也不在乎你带两个孩子，正好当自己闺女养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说这事是不是天大的好事啊，芽儿她娘？》
晚香实在有点受不了了，站了起来：《嫂子你先坐坐，我再去给你倒碗水来，总不能让你光说话嘴干着。》
说着，她就拿了桌面上的碗出去了。
毛大嫂子在后面笑着埋怨了一句：《瞧瞧，这是羞了？都两个孩子的娘了，真是！》
借着去灶房倒水的功夫，晚香把思路捋了捋。
现在大致的情况就是有人看中她了，想跟她凑在一起过日子。男方家的家境不错，有两栋房子，还有十来亩地，属于无爹无娘无亲戚，嫁过去就能当家，还不用受婆婆小姑的脸色。
以上是出自毛大嫂子之言。
那是自然，这男方也是有缺点的，据说在他们村名声不太好，不好的原因是从小失怙，吃百家饭长大，只因也没人管，婚事始终蹉跎，这些年倒是赚了些银子，也置办了些家产，可这人娶妻的心思却淡了。
虽然毛大嫂子没明说，但晚香听出潜意词，大概就是男方还没发迹的那些年受了不少白眼，现在对那些图他银子去的人家没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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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为何是她？
这是晚香最最想不通的事，某个弃妇，还拖着两个女儿，有点脑子的男人都不会娶她。
当然也不能说晚香很差，事实就是如此，像她这样的也就配找那些鳏夫光棍什么的，还是有人愿意要的，但绝不会是这样的家境。
这么好的家境，什么样的黄花大闺女找不到，来找她？晚香总感觉哪儿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也没时间给她多想，她把水端去后，毛大嫂子也渴了，接过来一饮而尽，随后又拉着她的手说了起来。
晚香真有点厌恶她这习惯，却又不好明讲。毕竟从面上来看，人家是真正为自己好，也是真正为自己愉悦能说上这样的人家。
《妹子要是没啥提的，嫂子我这就回去安排。对了，人家说给聘礼，就按照头婚的讲究来，绝对不亏待你。》毛大嫂子笑眯眯地拍了拍晚香的手，站了起来，就打算走了。
晚香被她这自说自话惊呆了，忙道：《嫂子，等等，我都还没答应，你……》
毛大嫂子回头，一脸诧异地看着她：《这还用得着答应不答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说咱们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还能害你不成？你这人吃亏就吃亏在太老实，外面人说杨大志是偷搞了寡妇，才归来把你休了，里正家心善才说不是休妻，是和离。
《咱们妇道人家摊上这样的事，说是天塌下来也不为过，得亏你也没闹，安安静静地就搬走了。可你某个妇道人家，既没地又没屋，还拖着两个孩子，短日子还能过，长久下去怎么过？
《听嫂子的，他们那些男人无情无义，你也不用给他守着，该改嫁就改嫁，该过日子过日子。让我说你福气都在后头，以后有杨家人后悔的时候，这么好的媳妇不要，偏偏要找个晦气的寡妇上门，也不清楚怎么想的。》
毛大嫂子说得真情实意，也算是推心置腹了，可晚香却是嘴里直冒苦水。
她能说她一点想改嫁的想法都没有？
她能活着，她还活着，开始是只因那样东西嗓门，是她想要复活问玉，后来却是因为两个芽儿，只因王长安，因为古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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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她发现，有时候人活下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也许老天一时没睁眼，给了人磨难，但迈过此坎儿，也许后面还有美好的风景。
许多时候，晚香都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毕竟那样东西嗓门那几句话太虚无缥缈了。
就好像她现在，她感觉就还不错，虽然没银子，啥都没有，但只要开心就好。
死了人如何还能活？
甚至偶尔她午夜梦醒都会质疑自己现在到底在哪儿，是做了一场梦，还是真的变成了王香儿。
可王香儿的悲，王香儿的怒，她所感受到的一切喜怒哀乐都感染了她，渐渐的她像是找到了定义。
改变自己，改变一切，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开心一些。说不定若干时间，这一切会戛可止，但至少在她闭上的眼睛的时候，她是不后悔的。
可这个地方头绝对不包括嫁人。
变成王香儿，王香儿有丈夫，这是她所不能逆转的，但至少在她有意识的情况下，她没有想嫁人的打算。
《嫂子，我也不想瞒你，我现在没打算嫁人。》晚香道。
《不打算嫁人？你别告诉我，你真要给杨大志守？》毛大嫂子某个咋呼，就转回来了，拉着她的手，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你现在还青春，早点改嫁还有好日子过，难道真要等到老了以后再后悔？》
《那倒也不是，嫂子我……》
《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想法？说白了就是死脑筋，想不开，还念着他！我以前就见过像你这样的，头两年怨，后面恨，再恨几年突然就后悔了，耽误的是自己的时间，人家媳妇儿子热炕头，一家人过得热热闹闹的，你说你图啥？》
这毛大嫂子说起话跟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晚香插嘴的机会就说了一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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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始终听到她说完，才道：《嫂子我真不是还想着他，就是有点乱，你说我这才多久，哪有什么心思想这个。》
《反正久仰好想想吧，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不如这样，我过两天再来，你多衡量衡量，嫂子不会害你的。》
《嫂子，我知道，真是多谢你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等把毛大嫂子送走，晚香只有一个感觉，就是精疲力尽。
她自己坐了会儿，刚打算起来一抬头就看见站在门边上的大芽儿。
《如何了？过来说话。》晚香招了招手道。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孩子心思重，她是早就清楚的，会这样肯定是听见她跟毛大嫂子说话了。
大芽儿本来不想说，可晚香这回也学到了，拉着她小手不丢，大芽儿磨磨蹭蹭，扭捏了半天才开口：《娘，你要改嫁？》
晚香这才突然恍然大悟，她不是某个个体，还有两个孩子，每个人存活于世，许多事都不能随心而欲。譬如当年的杜晚香，譬如现在的王香儿，不管她改不改嫁，首先要考虑的是两个孩子，是以她也没避着大芽儿。
《那你希望娘改嫁吗？》
大芽儿抿着嘴不说话。
晚香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想逼她，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娘不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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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么养活我和小芽儿？》
《你不是清楚，娘会做胭脂，到时候做胭脂赚银子养你们。》
《可要是卖不出去呢？》
晚香扶额。说这孩子心思重，她还真是重，连此都想到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反对我改嫁了？》她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打趣道。
大芽儿想了想道：《他要是能对你好，对小芽儿好，我就不反对你改嫁。》
晚香正想点头夸赞她，忽然反应过来：《那你呢？》
《只要他对久仰，对小芽儿好，我？我没啥。》
晚香的眼泪一下子到了眼眶，笑着将她拉进怀里，揉了揉：《你个小丫头片子，年纪小小的，心思这么重。我是大人，你是小孩，这些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相信我，我肯定能养活得起你跟小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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