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009【露财】

北宋穿越指南 · 王梓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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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009【露财】

见朱铭打听大户人家，张广道嘿嘿一笑：《这白市头方圆二十里，只有两个上等户，还全都姓白。某个住在上白村，家主叫老白员外；某个住在下白村，家主叫小白员外。》

《哪个姓白的名声好些？》朱铭又问。

张广道说：《上白村那样东西还要点脸，好歹没把乡邻往死里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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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铭瞬间就明白了，两家姓白的都不咋样，但上白村那家至少还有点底线。

朱铭拱手道：《烦请张家哥哥帮忙带路。》

张广道表现得极其热心肠，把买来的食盐扔给卢旺和丁大方，自己空手带着朱铭父子俩去上游。

至于卢、丁二人，帮忙看食盐的同时，继续留在集镇售卖鸡鸭。

距离白市头越远，江边的良田就越少，贫瘠的山地面积增多。民房零星分布在山下，清一色的土墙茅草屋，不但生活贫穷，况且人丁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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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变法时期，是汉中的人口巅峰，此后就逐年下滑了。

就拿洋州来讲，下辖有兴道（洋县）、真符、西乡三县。极盛时全州人口约30万，且多数生活在兴道县，而今的主户与客户总和，撑死了还剩25万人。

西乡县最穷，满打满算最多五六万人口。

那是自然，以上这些数据，不计躲在深山里的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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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走了40分钟，地势重新开阔，猛然出现大片瓦房。那全是白家的房子，最大的一座宅邸属于主家，附近民房则是分出来的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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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老白员外家，》张广道指着大宅说，《他跟下游的小白员外有仇，但两家祖上是族兄弟。》

朱铭不由瞧了张广道两眼，心想我一个陌生人，你跟我说这种恩怨关系干嘛？

朱国祥则问道：《我看这个地方有不少茶山，白家是靠种茶发家的？》

张广道笑容变得古怪：《这几十年，纯靠种茶只能破家，哪里还发得起来？当年朝廷取消里正差事，换成轮差衙前的勾当。别家都不敢去，白家有两兄弟胆子大，自去投充做了长名衙前，得了知县赏识，没过几年就发达抖擞了。》

长名衙前，也是给官府当差的，但性质完全不同，属于主动报名去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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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道继续说道：《那位老白员外，爷爷和老子都是长名衙前，家里跟官府熟得很。他十多岁就当灰衣吏，后来巴结上新知县，便做了正经的文吏，又把女儿送给县官做妾，竟当上了西乡县的主簿。》

他们不算吏员，却又像是吏员，不拿工资，长期跟官府合作。包括征收赋税、安排徭役，都是由长名衙前协助配合，出了事情他们不用包赔，又能跟官府一起捞取油水。

县主簿，从九品小官，看似没啥存在感，但对乡野之民而言，却已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况且宋代的县主簿，很多还是进士出身，又或者是由学官充任。想从文吏提拔为主簿，必须得到大官的支持，恐怕除了嫁女儿为妾，私底下还送了不少钱财。

另外，宋代的县主簿，有不少兼任着县尉，还负责捕盗之类（朝廷为了省工资，主簿和县尉往往是同一人，只需支付某个官职的俸禄）。如果知县不喜欢管事，许多日常案件的审理，也是由县丞和主簿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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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收，司法，执法，三大权力集于一身，对乡民来说就是土皇帝！

朱铭早已听恍然大悟了，他即将面对的交易对象，是个退休在家的县主簿，是四里八乡都须敬畏的豪强人物。

《若是信得过，俺给你们看马，你们自去卖笔。》张广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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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国祥拱手道：《有劳。》

张广道指着大宅的侧方：《从偏门过去，莫走正门讨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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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提醒。》朱铭感谢道。

待父子俩离开了几步，张广道喊道：《要是进不去，能够跟俺回山里，俺家哥哥喜欢结交好汉。》

朱铭转身作揖，态度模棱两可。

父子俩来到白家大宅的偏门，高墙大院，宅门紧闭。

朱铭说：《包装盒不能露馅，虽然印的是繁体字，但包含有厂家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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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国祥把包装盒塞回背包，问儿子：《只卖一支？》

《物以稀为贵。》朱铭说。

一共有六支湖笔，全是送给亲戚家孩子的过年礼物。做工精细，价值不菲，纵然不是上品，但一支笔也值几百块钱财。

就在即将敲门的时候，朱铭突然问：《湖笔在哪个朝代出名的？》

朱国祥摇头：《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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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有些面红耳赤，万一北宋时期，湖笔并不出名咋办？

朱国祥细细想了想：《我买笔的时候，商场售货员仿佛说，湖笔在唐代就很出名了。还引用白居易的诗，千万毛中拣一毫。咦，我如何会记忆中这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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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铭说：《我们穿越以后，像是记性也变好了。我以前做视频查过的资料，许多细节内容都能脱口而出。》

《管他呢，试试看吧。》朱国祥道。

事实上，湖笔要到元代才真正闻名，宋代的时候还没发展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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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嗙嗙嗙！》

朱国祥扣响宅门。

不多时，宅门打开，看门的是个老苍头。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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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父子俩穿着一身破烂，而且还略带馊臭味，老苍头把他们当成了乞丐，二话不说就把宅门重新关上。

没办法，只能继续敲门。

估计是把看门老头敲烦了，宅门再次打开时，多了个手持棍棒的家仆。

青春家仆呵斥道：《讨饭的滚远点，也不看看这是谁家宅子！》

朱国祥被棍棒逼得后退两步，捧着湖笔说：《我们不是讨饭的，我们是途经此地的商人。这支毛笔，乃上品湖笔，价值百贯钱财，老白员外见了肯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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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门老头和年轻家仆，明显都不识货，更不相信一支毛笔价值百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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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铭和朱国祥父子俩，瞬间从乞丐变成骗子。

年轻家仆抡起棍棒，恶凶狠地道：《再不走，俺就打将来了！》

朱国祥扭头看向儿子，朱铭摇头叹息，齐刷刷退出老远。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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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门再度紧闭。

朱国祥问：《怎么办？》

朱铭说：《守着，总有识货的。》

朱国祥道：《我看集市上有当铺，不如去当铺问问价。》

《也是个办法。》朱铭点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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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二人折返回去，张广道还守在原地，没有趁机将瘦马牵走。

张广道笑问：《进不去吧？》

朱铭说：《看门的不识货，得跟那老白员外当面接洽。》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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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道笑得更开心：《跟俺回山里算球，老白员外哪能轻易见到？》

朱铭说：《倒是稀奇了，我父子二人，落魄至此，身无长物，张家哥哥为何一再相邀？》

张广道说：《伱们说话做事，都跟寻常不一样，肯定不是甚普通人，多半是读过书的学问人。俺们寨子里好汉很多，就缺能读书写字的，哥哥们见了定然喜欢。》

《张家哥哥错爱了。》朱铭还是不置可否，他暂时不想进山当土匪。

张广道陪父子俩回到集市，卢旺和丁大方的家禽也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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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在集市吃了碗面，张广道掏钱财请客，填饱肚子后便要分别。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离别之前，张广道抱拳道：《两位要是想通了，就去村里找田家兄弟，田二会带你们进山。》

《小弟谨记。》朱铭拱手道。

把三人送至渡口登船，朱铭和朱国祥便前往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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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国祥站在店铺外看马，朱铭拿着毛笔进去。

这是个综合性的店铺，不仅做典当生意，还兼营卖米业务，以及钱粮兑换。

宋代实行两税法，即收夏粮和秋粮。

夏粮征税，许多时候是收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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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是五等下户，并非单独交税，而是七户人家编为一组，凑足一匹绢布交给官府。下户的家里都很穷，可能拿不出绢布，也拿不出钱财，只能卖粮换钱财再去买布交税，这时候就得找钱粮兑换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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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笔一支，劳烦开个价。》朱铭拿出毛笔。

当铺掌柜明显没听过湖笔大名，顺手接过毛笔问：《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如何？活当又如何？》朱铭反问。

在开封那种大城市，最垃圾的毛笔，大概售价十文钱财。

由于朱铭衣裳破烂，掌柜的本来漫不经心。但仔细品鉴之后，不多时就双眸一亮，继而不露声色置于毛笔：《秃笔一支，毫乱毛杂，值钱财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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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白市头，物价要低许多，五文钱财确实能够买到毛笔。但是，质量较好的毛笔，同样需要几十文才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支湖笔开价五文，朱铭差点被气笑了。

朱铭夺回湖笔就走，掌柜的叫道：《慢着，俺再看看。》

朱铭没有把毛笔放回柜台，而是用手拿着，凑到掌柜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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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掌柜的端详一阵：《刚才看走眼了，此笔做工尚可，可值铁钱财二十文！》

四川属于独立经济区，包括汉中一带，都是通行铁钱而不用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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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铺太黑了，毫无参考意义，朱铭抄起毛笔就走了。

《三十文……五十文……唉，你别走啊！》掌柜的语气焦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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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街头看马的朱国祥，见儿子走出店铺，询问道：《怎样？》

朱铭摇头：《不是一般的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掌柜的早已追到店门口：《七十文，这笔值七十文！》

朱铭充耳不闻，跟父亲一起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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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铺伙计追出来问：《那笔很值钱财？》

掌柜的说：《端是好笔，不知该如何开价。》

伙计没想到心生邪念，出主意道：《看样子是两个外乡人，不如请白二哥带人跟着，入夜后摸去连马带笔都抢过来！》

掌柜的摇头：《别乱来。马臀被烫过，怕是抹去了官印。那年轻后生，身上还带着兵器，一看就是亡命之徒。》

《怕个甚？来了白市头，是龙得盘着，是虎得蹲着。》伙计伸舌舔着嘴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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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折身回店里，嘱咐道：《当铺生意，不是打家劫舍，莫要动不动就抄家伙。这两个外乡人，看样子山穷水尽了，先饿他们几天，自会乖乖拿着毛笔来典当。》

伙计嘟囔几句，似乎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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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思右想，横竖是忍不住，便偷摸着走了当铺来到街上，朝集市外的一处茅草屋跑去。

掌柜的看在眼里，叹息道：《唉，年轻人，还是心性不够，得吃点亏才能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