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0064【大闹县衙】
两个灰衣公人，执仗守在县衙门外。
见数百弓手怒气冲冲走来，起初并未在意，还以为他们只是路过。
直到朱铭走向大门，二人连忙上前：《朱都头，可有事求见县尊？你们走偏门便是，今日县尊不办公，正门这里走不通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有奸吏克扣弓手口粮，我们是来闹粮的，》朱铭一把将其推开，呵斥道，《闪同时去，莫要逼我们动手！》
谁不晓得向知县昨日发了横财？
谁又不知那笔横财，是朱都头帮忙带回来的？
在衙役们眼中，朱铭绝对是向知县的心腹红人。更何况，还有三百多弓手同来，这两个看门的根本不敢阻拦。
《快进去报信，要出乱子了！》
朱铭带人快步往里走，突然想起自己不认识路，随手抓了个打杂的：《户案在哪边办公？快快带路！》
弓手们的钱粮，自然该到县尉司去领。
但县尉一直由祝主簿兼任，如今已凉透了。县尉司那些管事儿的，也是祝主簿的亲信，一并被弓手们干死。
此日闹粮，只能找户案贴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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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贴司是白二郎的亲信，他接到消息有些慌乱，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刚踏出门槛就跟朱铭撞上。
何贴司连忙套近乎：《俺就是何贴司，俺是白押司的人。》
朱铭一把揪住其衣领，问道：《哪个是户案何贴司？》
《我管你是谁的人，》朱铭怒喝道，《弓手拼命杀贼，你却克扣钱财粮。每天吃两顿稀的，如何还有力气操练？》
何贴司辩解道：《俺也是按惯例发粮……啊！》
没等这货说完，朱铭一拳头就砸过去，喝询问道：《伱真是按例发粮？》
这拳打在何贴司面上，他头昏眼花道：《真是按……哎哟！》
朱铭又是一击头，何贴司的鼻血都流出来。
《打得好！》
《打死这贼厮，叫他让俺吃沙子！》
见到何贴司被打出血，弓手们欢呼喝彩，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来一下。
《县尊仁爱百姓、体恤士卒，谁不知道他是个好官？》朱铭开始扣帽子了，《你这鸟人，欺上瞒下，定将县尊拨发的钱财粮克扣了！我且问你，明日弓手伙食，吃干的还是稀的？》
何贴司是真怕了，忙不迭说：《干的，明日吃干的……啊！莫打了，莫打了，好汉饶命！》
朱铭连扇数个耳光，又问：《饭里还掺不掺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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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掺，不掺，》何贴司恐惧继续被打，飞快叫喊道，《俺让粮库发好米，都是大白米，好汉饶俺一命！》
《废物！》
朱铭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大步踏进户案办公室，指着里面的文吏说：《今日只略施惩戒，谁敢再克扣钱粮，我先把他打得半死，再拖去县尊面前评理！尔等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
几个文吏连忙答应，生怕自己说得太慢，也被这姓朱的胖揍一顿。
朱铭这才作罢，扭身喊道：《我们走，回校场操练去！》
《操练去！》
《俺听朱都头的！》
《今天真个痛快，朱都头是条汉子。》
《换作是俺，便把这奸贼打死！》
《……》
弓手们心情畅快无比，七嘴八舌吼叫起来，在县衙六案班房前喊得震天响。
便是旁边的礼案、吏案，文吏们都吓得面如土色。他们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趴在门后偷看，害怕弓手冲进来见人就打。
陈子翼跟朱铭一样没心没肺，不怕把事情闹大，拍手笑赞道：《朱兄弟好手段，真个威风凛凛，得空了一起吃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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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灭了贼寇再吃酒。》
朱铭往外走几步，忽然想起个事儿，回头质问何贴司：《县尉司兵器不堪用，我们买了些竹子锅盖，县尊已答应拨钱来，为何现在都没见到？》
何贴司捂着脸连连后退，指向县衙大堂另一侧，惊恐道：《早已拨钱财了，在兵案那边。》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朱铭当即撸起袖子，朝兵案班房走去。
兵案的胡贴司慌忙大喊：《钱财，快拿钱财来！》
不等朱铭走近，胡贴司已捧钱财迎上，屈身赔含笑道：《钱财在这个地方，俺本想下午送去，不料朱都头上午便来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就这些？》
朱铭扫视一眼，虽然没细数，但顶多有两三百钱财。
胡贴司忙说：《户案只给了这多。》
《嗯？》朱铭扭身看向何贴司。
好不容易凑足一贯，朱铭不甚满意：《当我是来讨饭的乞丐？》
何贴司早已鼻青脸肿，尖叫道：《还有的，还有的，快快取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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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贴司吓得两股颤颤，语气中甚至带着哭声：《好汉容秉，县尊只拨了这么多。》
《我却不信，恐怕还有。》朱铭举起拳头。
何贴司慌忙忙喊：《有，好汉要多少有多少！》
朱铭把拳头散开，变成巴掌说：《五贯才够。》
《便是五贯，快快给钱财！》何贴司朝着户案文吏们吼。
朱铭吩咐白胜：《带人去拿钱。》
白崇武早就闻讯赶来，始终站在暗处冷眼旁观。
等朱铭要带着弓手走了，白崇武才笑盈盈离开了来。他的绰号是《笑面虎》，见谁都笑脸相迎。
《朱都头慢走，》白崇武笑着拱手说，《钱财粮之事，都是误会，或许下面哪个小吏克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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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铭一改之前的嚣张暴躁，瞬间变得温文尔雅，他甚至把撸起的袖子置于来，如同士子一般作揖：《白二哥既然这般说，那就定是场误会。》
白崇武拉着朱铭的手：《俺送贤弟出去。》
《请。》朱铭谦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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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把朱铭礼送出县衙，白崇武这才折身返回，六案贴司齐刷刷迎上来，请求白崇武严惩朱铭和一众弓手。
被打得最惨的何贴司，鼻孔里还塞着草纸止血，哭哭啼啼告状道：《二哥，这姓朱的欺人太甚，万万不能轻易放过。》
白崇武收起笑容，询问道：《你们可知，那些弓手日夜操练，是要去剿灭黑风寨的贼寇？》
《俺知道。》贴司们回答。
白崇武咬牙切齿，瞪着六案贴司，厉声说道：《你们可知，黑风寨贼人劫掠俺家，俺九十岁的老祖母殁了！》
《知……知道。》贴司们一切低头，不敢与白二郎对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白崇武双眼通红，嘶声怒吼道：《弓手要给俺老祖母报仇，尔等竟敢克扣钱财粮。此事传出去，那些不明真相的，还以为是俺在授意。俺成什么了？俺便是那不孝子孙！滚！全都滚！》
数个贴司连忙退下，他们是真不占理。
其中还有两人，是老白员外亲手提拔的。弓手要给他们恩主的亲妈报仇，他们却还伸手弄钱财，传出去全是不忠不孝之辈，比贪污军粮的性质更为恶劣！
话虽如此，但他们依旧怨恨朱铭。
尤其是被当众暴打的何贴司，那么多人望着，他必然成为笑料，跟社死没啥区别。
白崇武怒气冲冲回自己办公室，坐着沉思半晌，忽然自言自语：《此朱大郎，还真没看出来，年纪轻微地便是那般豪强人物。》
朱铭的做法，在白崇武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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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临时任命的白身都头，敢带着随时可能解散的弓手，直接冲进县衙暴打贴司，强行索要被克扣的钱财粮。
他就不怕事后被人报复？
联想到昨天向知县发了笔横财，全程由朱铭带人帮忙，白崇武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朱铭……投靠了向知县！
祝主簿已经死了，向知县若想掌控县衙，就要跟衙吏们正面撞上。
向知县手底下没人，一定要借助外力。而朱铭和那群弓手就是外力，纵然随时可能解散队伍，但向知县一声令下就能重新召集。
说不定，今天朱铭大闹县衙，也是向知县在暗中授意！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白崇武感觉自己想明白了，他早已猜到了真相。
由于宋代严禁地方官私聘幕僚，知县旁边连个师爷都没有，发展到南宋就彻底失控，掌权的衙吏被呼作《立地知县》（明清师爷，不是电视剧里那样拿把折扇只出主意。挂号师爷掌管文书，刑名师爷断案判狱，钱谷师爷征税管钱财，这样才能控制县衙。谁敢在宋朝这么做，能够告他意图谋反。嗯，金兵南下时除外，岳飞手下就有一堆幕僚）。
北宋的地方状况，虽然不如南宋糟糕，但从哲宗朝开始就一路下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知县不揽权还好，衙吏们极其配合，并在配合当中欺上瞒下、大捞好处。一旦知县想要揽权，或者想干什么正事儿，就要跟衙吏们涌出激烈冲突。
白崇武认为，朱铭是向知县的一把刀，是悬在衙吏们头顶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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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虽死了一个祝主簿，恐怕县衙依旧难以安稳。
大家和和气气，一起捞钱多好，何必要打打杀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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