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0248【越狱】
长安，京兆府大牢。
杨志已经饿得没甚力气了。
他在旱灾时领了差事，把来自江南的漕粮，从东京一路运到长安，交给京兆尹招募流民为兵。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船行至陕州地界，忽地天降暴雨。好不容易等到放晴，没两天又开始下暴雨，粮食卡在潼关附近无法动弹。
随即黄河之水猛涨，连粮带船全部冲走。
都不用谁来陷害他，按律当包赔粮食，赔不起就得刺配充军。
洪峰过后，杨志被押去长安交差。
由于近日地方事务太多，根本没人管他死活，扔进大牢审都不审。而且这里粮价奇高，如何可能顾得上犯人？三天两头吃不上饭。
阴暗牢房当中，全是饿得半死的犯人。
一片死寂，无人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
恍恍惚惚醒来，是被疼醒的，胃里空空如也烧得慌。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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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一声巨响，整个大牢都在摇晃。
此时正吹牛聊天的狱卒，全部惊立而起，随即大呼：《地龙翻身了，快逃去外边！》
所有犯人都被惊醒，惶恐不安的等待命运审判。
有犯人从缺口处逃跑，由于饥饿无力，几乎是爬着走的。
又过一阵，再次剧烈摇晃，牢房直接被震塌一角。此地距离地震中心，足有三百公里，但威力依旧足以震塌房屋，就连余震都让人惶恐不安。
杨志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俺是开封殿前司大将，你们这样逃出去也是死。去寻个物什，把牢房一切撬开，多救些兄弟一起走！》
几个正待逃出大牢的犯人，听闻此言觉得有理，他们饿得都快走不动了，实在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这些家伙四处搜寻，很快捡来一把手刀、几根棍棒，都是那些狱卒惊慌遗落的。
《当当当……》
砍了半天，有气无力，根本砍不断门锁。
他们轮换着来，某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隔壁有个犯人，无比虚弱的喊道：《削一根木针来，俺会开锁……》
《这位兄弟会开锁快削木针，快削木针！》同监的犯人跟着一起喊。
木棍边缘被劈下一截小木片，随后用手刀继续削木片。略成针型，拿去试了试，削得太粗插不进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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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磨成针！》隔壁那犯人又说。
于是又拿去墙壁上磨，磨得比缝衣针稍粗，给会开锁的犯人送去。
那犯人早已无法动弹，被同监扶着站起。整个人趴在木栏上，他手腕戴着木枷，手臂无法伸出去活动。
是以，众人把铁链和铜锁，都给他塞进来。
木针插入锁孔，只一秒钟左右，铜锁便应声开启。
他被拖出牢房之后，先给同伴们打开手枷。
到了明清两代，由于冶铁量大增，犯人一般戴铁制镣铐。宋代就要糊弄得多，地方官府为了省钱，给犯人手上戴木枷双脚则用绳索拴住。防止越狱只是其一，更大的作用是避免犯人打架。
一间间牢房开启，开锁的开锁，砍绳的砍绳。
《轰！》
又是一次余震，有数个获得自由的犯人，竟然惊恐之余直接就逃出去。
杨志大喊：《快归来，结伴了一并走！》
那几个犯人充耳不闻，生怕再留一会儿，整个大牢都会塌下来。
好在狱卒也全跑了，齐刷刷奔往最宽阔的街道，他们连狭窄的街道都不敢多留。
磨蹭几十分钟，杨志最终带着囚犯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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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牢房没被打开，但早已无法营救，因为会开锁的犯人饿晕了……
《莫再管这厮，活不成了！》某个犯人说。
杨志却说：《他为俺这许多人开锁，俺们出来了，怎能把他丢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快饿死的人，你背得动吗？》
《背不动就拖着走！》
还没开始越狱呢，就早已出现分歧。
四周恢复了平静。
谁也说不服谁，最后分成两拨。
只有十多人，愿意跟着杨志，并把那开锁的犯人带走。
其余四十多人，都不再管开锁犯人，还顺走了手刀和棍棒，结伴冲出去寻找吃食。
又耽搁一阵，杨志和同伴们，轮流架着开锁者逃跑。他们的速度很慢，有人扶墙而出，有人一路爬行。
从大牢逃到街上，竟然没发现活人，诸多官吏和百姓，都去了城市中轴线的宽阔大街。
《去府衙后门！》杨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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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逃犯惊骇道：《还……还是寻个民房吧，去了府衙恐被抓住。》
杨志说道：《地龙翻身，各处房屋都没人，府衙跟民房某个样。我们从牢里逃出，反是离府衙最近，况且府衙后宅肯定有肉吃。》
众人将信将疑，麻着胆子去府衙的后门。
门竟然是打开的，京兆尹的家属避震时，慌得连门都不锁上。
分头寻觅一阵，总算寻到了厨房。
竟然有一锅银耳粥，炭火温度还在，银耳粥是热着的，被震倒在地面洒了不少。
弄碗分粥，狼吞虎咽。
杨志没有自己先吃掐人中把昏迷者掐醒，让这帮忙开锁的家伙填填肚子。
已经有犯人把粥喝完，又去厨房寻找别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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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叫道：《饿得太久，别吃多了闹肚子。弄些麻袋来，装上粮食出城！对了，再去宅中寻些衣服，弄来梳篦好生打扮。寻寻马厩在哪里，且弄几匹马，或者一辆马车来。》
进了府衙后宅就有吃的，况且还无人看守，杨志的决策极其英明，其他犯人都愿意听他指挥。
两刻钟之后，犯人们陆陆续续回来，而且都早已换上干净衣裳。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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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弄来清水洗脸，互相帮着梳髻，随即又戴上头巾或帽冠。
《哥哥贵姓？》某个犯人询问道。
杨志言道：《俺乃殿前司大将杨志，因洪水冲走官粮，被捉来长安进了大牢。》
这身份报出，众逃犯肃然起敬，纷纷称呼他为大哥、哥哥。
殿前司大将，在文官眼里不值一提，甚至就连高级吏员，都不把大将当回事儿。
但毕竟是武官啊，对逃犯们来说，杨志早已算大人物。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有个犯人当即跪下，双掌捧着一口宝刀：《杨大哥，这是俺在一间房里寻到的。杨大哥既是殿前司大将，定然身手了得，配得上这把宝刀。》
《俺就不客气了。》杨志把宝刀系在腰间。
忽然又有人回来，欣喜道：《有三匹马，马车也有！》
杨志立即安排出城计划，他先派两个体力尚可，而且面上没刺字的逃犯，骑着马向东西两个方向打探。哪里人少，就走那边。
南北两边肯定不能去，全城百姓多数都聚在中轴线的大街上。
粮食、财货搬一点上车，体力虚弱者也坐车里。
等打探消息的人归来，众人立即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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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和另某个逃犯骑马开道，扮做权贵家的武装随从。又有六人，护卫在马车前后。剩下的扮做车夫和贵人，一切坐在车上。
中途又是一次余震，吓得马儿差点发狂。
城门口连个守城士兵都没有，全都跑去了城郊空旷之处。
此处远离震中心，破坏力并不大，沿途只有少数房屋倒塌。
杨志率领十多个逃犯，骑马坐车大摇大摆走了，始终逃到十余里外才止步休息。
《杨大哥不愧是殿前司大将，竟晓得去府衙后宅，弄来许多粮食和财货，还能坐着马车逃离长安！》逃犯们佩服之至，发自内心的赞叹起来。
这些人都是比较讲义气的，愿意把开锁者也带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些没义气的逃犯，此刻不知哪里去了，但多半没有跟随杨志混得好。
《杨大哥有甚打算？》某个逃犯问道。
不等杨志回答，另一人就说：《还能有甚打算？既是逃犯，就进山落草去，到终南山里做土匪！》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俺家里还有老娘呢。》
《那你回家试试，怕不把伱老娘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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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落草，须得再弄些兵器。》
《半路上试试，看能不能抢数个乡下富户。》
《……》
这些家伙，你一言我一语，早已在讨论抢劫计划。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杨志言道：《俺却有个好去处。》
《啥好去处？》众人纷纷询问。
杨志说道：《俺在汉中有个故人，他是有官身的贵人。去了那里，还能给咱改名落籍，不用进山做贼寇。》
《那顶好！》
《俺们跟着杨大哥走！》
逃犯们折道向南，中途寻个乡下富户抢劫。
不是为了抢财货，而是想弄到一些武器。再不济，一把菜刀也行，锄头、镰刀也能做兵器。
众人舍弃马车，只带三匹马进山，财货粮食让马儿驮着，通过傥骆道往洋州行去。
中途还遇到了山贼，杨志奋力厮杀，前后折了两个兄弟况且多人带着轻伤，终于穿过匪寇横行的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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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抵达洋州地界，杨志来到某个村落，询问村中富户：《俺们是元璋公的故人亲随，给大明村送些礼物，可知大明村怎走的？》
听说是朱国祥的朋友家人，富户非常热情：《顺着汉水一直走，黄金峡那边颇为难行。你们一路在岸边打听，谁都晓得大明村在哪里。》
《多谢！》
杨志抱拳致谢，带人直往大明村行去。
他们沿途打听，果不其然人人都知晓。况且听他们跟朱国祥有旧，都表现得极为热情，甚至还有富户留他们吃饭。
逃犯们极为吃惊：《这元璋公好大的名望，个个都认得呢。》
杨志含笑道：《去了那边，就不愁官府追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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