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不是贼
早晨，皮尔特沃夫大学。
莉娜早早来到学校，不过不是为了上课，而是为了去图书馆。去图书馆也不是为了看书，而是为了在图书馆门外排队，领免费的笔记本和钢笔——
皮尔特沃夫大学每个月，都会定期给学生发放免费的笔记本和钢笔。
这项传统据说早在300年前，大学刚刚建立的时候，就早已出现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当时学校管理者的初衷，只不过是为了给这些天之骄子发放一点能彰显他们身份的，印着皮尔特沃夫大学纹章的文化纪念品罢了。
可后来随着双城分裂、贫富分化，皮尔特沃夫大学里的学生，也渐渐演化出了皮城本地人和祖安留学生、富人和穷人，这两个区别明显的派系。
来自祖安的穷鬼们，那是自然不会放过这些免费赠送的纸笔；
而富裕的皮城学生，那是自然也不愿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自降身份，和那些他们瞧不起的祖安泥腿子一起排队。
是以不知不觉地，原本面向所有学生的校园文化项目，就变成了针对了祖安人的定向扶贫项目。
此时此刻，晨雾刚刚散尽，图书馆门前就排起了长长的学生队伍。
他们都穿着皮尔特沃夫大学的校服，一个个西装革履的，看着都挺有人样。
但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是祖安人。
只有祖安人会在这儿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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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能不能快一点儿...》队伍里不时传出这样的嘟囔。嗓门里满是怨气，还有难堪。
大家都很难堪。
莉娜也是如此。
只因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的，不时就有其他学生、老师从他们身边路过。
站在这《祖安人》队伍里，莉娜总感觉有些难为情。哪怕那些路过的人没有在看她，她也总感觉有无数双眸在看她。
更何况，这里的确有很多双双眸在看她，在看他们。
《莉娜？》有人讶异地喊了她的名字。
莉娜不情不愿地抬起脑袋，循声一看：
原来是位她最近有过几面之缘的学姐。
这学姐之前几次见面倒是都挺客气，但对方始终都不知道她是祖安来的。
只不过，学姐现在肯定是清楚了：
《莉娜，你...你怎么也在这儿排队？》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莉娜那非常符合皮城风貌的精致脸庞，再看看这条排满了祖安学生的队伍，表情先是震惊，随后迅速变得复杂起来。
这种复杂很难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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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总归是让人不舒服的。
《学、学姐...》莉娜硬着头皮回应：《您...找我有事吗？》
《没，没有。》学姐微笑着摆了摆手，什么都没有说。
她就这样微笑着离开了。
这有点像学渣拿着一道极其弱智的题目向学霸请教时，学霸欲言又止之下，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不过更充满恶意。
《这狗眼看人低的碧池...没事你找我搭啥话！又没人堵着你脸上的腚眼子，想拉屎倒是直接拉啊！》莉娜凶狠地骂了几句祖安话。
可骂完却又感到一阵无力...她看了看左右跟自己一样，在这儿排队领《救济》的老乡。大家都一样，某个个的都低着脑袋，生怕被路过的熟人给认出来。
但没人会走了。
祖安人的尊严，也就值一支钢笔、一本笔记本了。
《快一点儿吧...哎。》莉娜也只想让这酷刑早点儿结束。
所幸她来得还算早。
熬着熬着，总算让她给熬到了队伍前头。
而队伍前头，负责给大家发放钢笔和笔记本的，则是两个在学校里打杂的大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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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是皮城本地人，但明显也只是本地人中的最下层。
廉价炸鸡养肥的臃肿身材，毫无品味的衣着穿搭，东施效颦烫染过的《潮流》卷发，让这两位皮城大妈看着比排队的祖安学生还要土得掉渣。
而她们的工作说是负责发放钢笔和笔记本，实际上就只是把那些免费文具往桌子上一堆，让排队的祖安学生自己来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随后她们就坐在那儿就嗑瓜子，同时嗑瓜子同时聊着校园八卦：
《喂喂，听说了吗？》
《杰斯教授昨晚上...》杰斯是整个皮尔特沃夫的科研明星，和他有关的任何事情，都能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校园。
四周恢复了平静。
更何况，杰斯作为荷尔蒙爆棚的肌肉型帅哥，本来就是大妈们的梦中情男。
《...往他课题组里招了个新学生。这仿佛还是杰斯教授收下的第某个学生呢！》
《谁啊，能让杰斯教授看上？》
《卡娅·菲罗斯，听过么？》
《菲罗斯？那样东西‘菲罗斯’？啧啧...》其中一位大妈感叹：《大家族的，还是不一样哦。》
《你瞎猜什么！那位菲罗斯小姐可是实打实的天才，不带一点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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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昨晚上杰斯教授亲自出题考核，结果几十号学院最强的学生里面，就只有卡娅小姐某个人把题做了出来。而人家才刚18岁！》
《看看人家...出身比别人好，还比别人聪明、比别人努力，难怪人家菲罗斯家族能发大财呢。该的！》
《……》
两位大妈讨论得入神，莉娜却听得很不是滋味：
卡娅·菲罗斯的确有实力，这位大小姐的成绩没有掺水，这点就连她也认可。
可是，啥叫《只有卡娅某个人把题做了出来》？
明明她也把题做出来了，而且做得不比卡娅差！
缘何仅仅过去一夜，传言就通通变成了卡娅·菲罗斯的个人秀了呢？
故事里的卡娅大小姐，勤奋、聪明、通通不依赖出身，让杰斯教授都为之《一见倾心》，直呼《此女之才绝不在我之下，来日必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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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莉娜亲眼见过这位大小姐的嘴脸，恐怕她听完都要崇拜起来了。
《等等...》
莉娜不禁想起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那些介绍皮尔特沃夫那些财阀豪门、议员学者，各路伟大人物的传记故事。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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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大人物的事迹里，也充满了这种《年少有才》的段子：
什么落樱神斧，啥聚光魔镜，啥黑默丁格的小板凳...
好像大人物们从小就异于常人，成功也是理所当然。
《这些故事...不会都跟卡娅的故事一样，是添油加醋润色出来的吧？》莉娜不禁怀疑起自己以前接受的一切。
不过，想这些也没用了。
卡娅赢了就是赢了，她再愤愤不平也改变不了什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还是维克托教授。维克托说要帮她带论文回去给课题组的大家看看，现在一晚上过去，也不知出结果没。
或许...
再过一会儿，维克托就会出现在她面前，欣慰地告诉她，她也被录取了呢？
想到这个地方，莉娜便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排队被人围观，大妈对卡娅的赞叹，这些小事，她都不在乎了。
都能够忍，忍忍就过去了。
莉娜在心里这么告诫着自己，随后不知不觉地，排到了队伍最前——总算轮到她来领钢笔和笔记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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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时候...
《没、没有了...》
桌面上摆着的免费文具，早已被前面的学生给领光了。
不过存货其实还有很多。只是那些钢笔和笔记本都摆在桌子后面，被那两位身宽体胖的皮城大妈挡着。需要她们弯下腰，再搬一摞到桌子上面。
可这两位还津津有味地聊着八卦，谈着卡娅和菲罗斯家族的各种传奇故事，对莉娜理也不理。
明明就坐在桌子后面，却好像看不见桌子上没了文具，也看不见桌前还站着卡娅，一起一长排等着领文具的祖安学生。
《那个...阿姨？》莉娜有些不安地抱着书包，小声地提醒她们：《桌上的钢笔和笔记本，都、都发完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两位大妈根本就没听见。
《阿姨？》
还是没反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像看不到信号的队友一般。
《阿姨！》莉娜终于忍不住，伸手拍打其中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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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皮城大妈顿时皱起眉头，停下八卦，黑着脸看了过来：
《你叫谁阿姨呢？》
《我多大岁数你看不出来？有没有点素质！》
《对、失礼...》莉娜战战兢兢地道歉：《姐姐，那样东西...》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个什么？有话快讲！》
《文具发完了...》莉娜指了指她面前，那不瞎都能注意到的空桌子。
《发完了就发完了！直接说就是！》大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最终倒还是不情不愿地弯下了腰，搬了一摞笔记本和钢笔盒上来。
《多谢...》莉娜忍气吞声地说了声谢谢。
可她正准备伸手去拿，另一位大妈却瓜子壳一吐，挑起眉头，有些狐疑地望着她：
《等等，你望着有点眼熟啊。》
《我说，你不会是早已领过了东西，又偷偷摸摸地排队再领一次吧？喂喂...我可警告你，这也算是偷窃啊！》
《哎？》莉娜微微一愣。
她没思及自己会莫名其妙遭受这样的指控...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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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也没啥想不到的。
以前课上有人丢了东西，她和其他祖安学生，也总会第一时间被叫去问话。
《可我根本没有！》莉娜忍不住冒出一股火气：《我、我也是皮尔特沃夫大学的学生，怎么可能会偷窃！》
《没有就没有嘛！》
《你吼那么大声干啥辣？》
《做贼心虚啊？》
莉娜：《.......》
忍，一定要得忍...
忍过去，维克托教授就能给她带来好消息。
忍过去，忍到毕业找到工作，她就也能成为高贵的皮城人。
可李维的文章却出现在了莉娜的脑海。那明明只是一篇没有感情色彩的历史分析论文，但不知怎的，却莫名地能够挑起祖安人的火气。
让人忍不住指着这些皮城人的脸，凶狠地地骂上一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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