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被薜荔兮带女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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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令的主人就暂住在大熊岭北面。

吉娜顺着那片山崖爬了下去。她一面爬，一面细细地搜寻着，看是不是真的像双头怪人所说的，有一块突起的石头。找了半天，石头许多，却不知是哪某个。

她突然想起，双头怪人说过此地有两棵古树，急忙抬头看时，就见那崖顶的另一端，果然生了两棵极为高大的古树，参天而立，将碧森森的绿影投在了满崖纠结的藤蔓上。顺着那古树看下去，十米远的距离处，果不其然有块大石突出，就如个小小的石台，挺立在悬崖峭壁之上。

吉娜心中大喜，顺着那些藤蔓荡了过去，双脚小心翼翼地踏在石台上，试了试，那石台极为结实。吉娜踮着脚，从石台的边上向下看了一眼，只觉云雾蒸腾，深不可测，不禁失声大叫道：《好危险！真的会有人住在这个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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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壁也看不出有啥特别之处，上面满布了青黝黝的苔草，像是亘古以来就始终矗立在那里。吉娜一时又起了顽皮之心，屈起两只手指敲了敲石壁，小小的鼻子轻微地地皱了起来，笑问道：《有人在家吗？我来看你了！》

某个低沉的嗓门道：《你为啥来看我？》

吉娜一声尖叫，慌忙转过身来，就见石台外面凌空站着一个人影，虚荡荡地浮在空中，全身上下毫无凭借，在西沉的金黄阳光下，显得亦幻亦真，宛如灵神山鬼。

一袭阔大的黑色鹤氅将那人全身笼罩住，而他的面貌也隐在一张青铜面具之下，完全不可窥探。山风吹起他墨云般的长发，在云雾中凌空飞舞，更显出一种不容谛视的威严。

吉娜虽胆子素大，但也不由自主地恐惧起来，颤声道：《你……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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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答，仍询问道：《你为啥来看我？》

吉娜听她嗓门纵然有些沙哑，但仍有一丝清润，像是是位女子，又见那夕阳将她的影子清楚地投射在山崖上，似乎实在是人非鬼，恐惧之心渐去，笑道：《我不能来看你吗？呃，我就要来看你。》

这种语调已近乎耍赖。那人默然一会儿，也不再追问，淡淡道：《进来。》也不见她举步，就宛如墨云一般《飘》到了石台上。吉娜睁大了眼睛望着她，忽然走到石台边上，伸手在空中捞了几捞，大声道：《咦？如何没有绳子？》

那人不去理她，伸手在崖壁上轻扣几次，就听咯一阵轻响，崖壁上忽然显出某个尺半多宽的小洞来，从洞中似乎透出微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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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飘浮，那人缓缓向小洞走去。吉娜就觉她的身影一暗，已然步入洞中。吉娜大大张开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就听那人的声音从洞中传了出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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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娜拿手试了试洞壁，但觉入手阴冷，坚硬至极。她小心地将两只肩膀钻了进去，然后再将整个身子塞入。饶是她身材如此苗条，也钻得吃力极其，真不清楚那人是怎么《走》入的。

忽然前方透过来一重极为柔和的光芒。吉娜又不禁大大张开了嘴。那洞外面虽小，里面却无比广阔。洞底到穹顶高十几丈，无数条钟乳石倒垂而下，呈现出种种奇丽的姿态，将山洞衬托得更加雄伟。洞中陈设极为简单，只是布满了从未见过的石块，光怪陆离的，什么颜色的都有，青白红紫，映得洞内全都是琳琅的光芒，宛如仙境。

吉娜顾不得洞口狭窄，一阵奋力挣脱，跳了进来，拍手道：《做神仙就是好，竟然有这么好玩的地方！》

黑衣人森冷的目光投了过来：《神仙？》

吉娜笑嘻嘻地望着她，道：《你就是神仙啊。》她眼中流露出调皮的神色，《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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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吉娜有些意兴阑珊。

不过，好在她已注意到了那人的眼神，虽然极为深邃沉静，却并不像她七年前见到的那人，便不再执著于看她的容貌。

她好奇心极重，瞬间又被洞中的石头吸引了。她看了此，又看那个，个个都爱不释手，喜欢得不得了。

那人淡淡道：《你若是喜欢，不妨就拿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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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娜摇头道：《不好。还是让它们待在这里，这个地方有它的兄弟姐妹，是它的家，它肯定不愿意跟它们分开的。》

黑衣人冷笑道：《兄弟亲姐妹自相残杀的，还少吗？它们缘何就一定愿意在一起？》

吉娜嘻嘻笑了几声，不再回答。黑衣人说的这话太过于沧桑，吉娜是不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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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她如此天真的面容，黑衣人心中竟然泛起一丝久违了的暖意。她的声音禁不住变得温和起来：《你想要啥，我拿给你。》

吉娜大喜过望，脱口就想让那人传授给她浮空而立的法门。但突然想起来，双头怪人是托自己来送信的，是以急忙从怀中掏出书信，放到那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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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瞧了瞧信函的落款，微微皱了皱眉。她闭上双目，将信轻微地托在掌心，却并不拆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吉娜趁机四处搜寻，就见墙边的木案上，放了一枚七寸长的铁尺，和以前见过的玄天令一模一样，只是却是青色的。同那些晶莹闪亮的会发光的石头比较起来，这铁尺实在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但吉娜认得，这正是双头怪人向她描述过的苍天令。

没想到得来这么容易，她一声欢呼，扑上去抱着那铁尺，道：《我就要它！》

黑衣人霍然睁眼，一字字道：《你要它？》

吉娜笑道：《不是我要它，是别人要我来要它……啊，不对，是我要它，我要它的！》她从未说过谎话，此时忍不住就将实情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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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目中暗暗闪烁出一丝极为森冷的光芒来，轻轻合掌，那封信顿时化为尘埃，从她掌心散开。

吉娜愕然，喃喃道：《我送你的信……》

黑衣人淡淡道：《我已经看过了。》

她拂袖将尘埃荡开，凝视着吉娜，目光颇为复杂，徐徐道：《你要它也能够，但要拜我为师。》

吉娜道：《拜你为师，那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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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道：《就是要做我的弟子，学习我的武功。》

吉娜道：《你的武功？》她突然想起双头怪人的话，目前此人，乃是天下武功最高的高手，不禁喜出望外，《那真是太好了……只是，学武功慢不慢，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她想起那些练门武功动辄练到胡子花白的传说，又不免有些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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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淡淡道：《我以前有一个弟子，我只传了他三剑，他就成了武林盟主，你说慢不慢？》

《武林盟主……》吉娜喃喃重复了一次，忽然双眸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黑衣人，《他，他叫做杨逸之！》

黑衣人淡淡道：《你认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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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吉娜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不，不认得……》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在地上转了数个圈，又猝然止步，抬头道，《你是他师父，太好了，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啊？》

黑衣人声音一冷：《我不想见他。况且我传你武功之事，也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吉娜《哦》了一声，忍不住大大失望，但转念思及自己一旦练成武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愁找不到他，又兴奋起来，高声道：《我要学，我要学！》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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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又道：《练武功会不会痛？》

黑衣人不再说话，突然出指，一指点在吉娜的眉心。一道炽热的气流随着她的手指直通下去，吉娜《啊》的一声叫，跳了起来。热气瞬息传到脚心，同地面一触，登时涌生出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气，托着吉娜徐徐升了起来。

吉娜大喜，忍不住叫道：《好玩！太好玩了！》她一开口说话，那股力道登时消散，化作两道清亮的气息，降入小腹，顺着气血脉络散诸全身，暖融融地消为无形。一时顿觉神清气爽，胸脯之间活泼泼的，说不出的舒适，举手投足之间，无不顺心如意，像是连体重都感觉不到了。

吉娜大喜，问道：《我早已成为高手了吗？我可以到处去找他了吗？》

那人望着她，也不知是喜是怒，淡淡道：《这是我的空行自在暗狱曼荼罗真气，你学了之后，也能够像我一样凌空浮立，想多么自在，就多么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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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淡淡道：《只要久仰好学，便是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摔死。我早已在你体内放了一段‘气息’，久仰生运用体会，早晚便可运用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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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娜道：《自在倒是自在，只是会不会摔死啊？》

吉娜乖乖地《嗯》了一声，沿着那人指点，引导着自己体内暖暖的那股气，在周身运行起来。她悟性颇高，对于这种好玩的事情的兴致更浓，学起来竟然极为迅速。不多时，就能够凌空翻滚，如飞燕翔击了。那人再教她如何将气息运到手掌上，甚至布达身外，吉娜一一学得认真无比。

洞中光明如昼，不觉时光流逝。吉娜忽然大叫道：《哎呀！我忘了！今天晚上是跳月大会来着！我若是不去，阿爸又要气得胡子翘起来了！如何办？怎么办？》

黑衣人淡淡道：《如何办？去不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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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娜差点哭了起来：《可是这个地方离月野坪好远啊，等我赶到时，他们早就散了！阿爸的胡子，怕不都翘光了！》

黑衣人冷冷道：《你运用我传你的秘法，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到。》

吉娜立即破涕为笑，道：《那就好多了。对了，你参加过跳月大会没有？你有没有情郎？》

她说话从无遮拦，那黑衣人的神情通通被面具隐住，却也看不出是否冒犯了。

望着吉娜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黑衣人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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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的确是个有趣而有用的孩子。

时正八月十五，乃是苗疆收获的季节。大熊岭的苗族在族长木阗的治理下，人人戮力，今年收成较去年多了三成。那木阗雄才大略，颇通经营之道，大熊岭十八峒苗族独成一派，不与汉人交通，但族长仁政爱民，上下齐心，族内一片铁桶江山，却是人人不敢轻视。今年再丰收，便是接连三年收成过了八千石，再也不用忧心什么荒年。是以木阗下令，趁着十五月圆，举行一年一度的跳月大会，全族一起欢庆遮翰神的荫佑。

一轮冰月已悄悄地升起在东天，将整个苍穹和大地渲染成一片净洁的银白色。鹿头江边灯火辉煌，充满了节日的欢声笑语。苗族少女们都戴起了满头的银饰，长长的筒裙绣满了鲜花，舞动起来流光溢彩，几十人围了熊熊燃起的篝火拉着手跳舞，目光瞟着边上散乱坐着的小伙子们。这些小伙子一面回应着姑娘火热的目光，一面拿大勺子舀了边上的酒痛饮。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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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羊在火堆上烤得刺啦刺啦的响，欢庆的时刻就要开始了。

这片平野的中央，是用大木搭起来的一座高台，台上虚设了几个座位。中间一座上遮虎皮，自然是苗主木阗的了。炉火渐旺，姑娘们的歌声中逐渐掺入了小伙子们粗犷的嗓门。突听一阵号角声呜呜响起，雄沉郁凉，各种声音立时寂静下来。小伙子们肃然起立，姑娘们也赶忙停止了歌声，静静地站着。号角声呜呜不止，忽然一阵急骤的鼓声响起，木阗率领着两个儿子新野、雄鹿以及族中长老走上台来。

众人一阵欢呼。木阗面露微笑，挥手让大家坐下。朗声道：《神明佑护我们取得如此大的丰收，我们就用我们的喜悦答谢神明！今晚大家尽情欢乐，遮翰神保佑你们！》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长老送上一碗酒，木阗张手接过，一口喝干，噗的一声一道酒浪吐在两丈远的火堆上面。火堆受此一激，火苗蹿起了老高。人们又是一阵欢呼，立时小伙子们姑娘们围着大小的火堆疯狂地跳了起来。早已有家室的男子则在四周充当护卫。

木阗转过身来，满脸的欢笑立时消失无踪，低声道：《你妹子还没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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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也低声道：《方才我问过伺候妹子的蓝花，妹子这两天都没有归来。不过父亲既然吩咐过她一定要参加这次跳月大会，我想无论如何，她是应该来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木阗面有忧色，道：《她若能来自然最好。今年她年满十六，按照规矩，也该参加这跳月大会了。纵然说规矩毕竟只是规矩，但能参加的还是要参加的好。》

新野低声道：《是。我想她该清楚的。》

突地，就见一条黑影迅捷无伦地在山中跳跃着，向这边奔了过来。那黑影身材瘦削，手中提了好大一团东西，像是是什么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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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喜道：《看是阿妹归来了！》扬声道，《阿妹！这边来，阿爸在等着你！》

就听某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来了！》就见那黑影倏然加速，电般一瞥，顿时蹿到了高台一侧的大树上，手中所提之物轰然掼下，将那高台砸出一个深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