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下了半月细雨的长安城终于出了晴。
细碎的阳光洒在灵霄宫的琉璃瓦上，晶莹剔透的雨珠从飞檐滚落，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滑落而下，滴落在灵霄宫的回廊上。
碧果正替娘娘换掉刚被糖蒸酥酪蹭脏了的粉裙，这会已要日落，该是娘娘去太后那请安的时辰了。
太后疼爱娘娘，免了每日去请安，改为两日一晨昏定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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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果给娘娘换上芙蓉色襦裙，裙上用细如胎发的丝线绣着朵粉荷，刺绣处缀着点点珍珠做雨落荷叶状，三千青丝簪上碧玉簪，缀上流苏，灵俏可人。
顾思绵把玩着流苏，问给她点胭脂水粉的碧果，《碧果，我们晚膳吃什么啊？》
碧果笑道，《这月的份例刚下来，娘娘想吃什么，奴婢让后厨去做。》
但御膳房是为皇上备着的，食材都得务必新鲜充足，其他宫能买的也只是些御膳房淘汰下不合皇上口味标准的。
后宫嫔妃每月月中都可收到宫中事务局分配下来的份例，位份不同，份例相应的也不同。份例包括固定的数两银子，数件首饰衣裳，还有每个宫的粮食。每月的米面鲜果肉食会送到每个宫的后厨，其余的不够就得用银两向御膳房购买。
所幸娘娘妃位的份例还够娘娘吃饱饭。
碧果见娘娘皱着眉头很认真的在思考晚膳，笑着提议，《娘娘想吃小笼包吗？佟厨的面食一向做得极好，白白嫩嫩的小笼汤包，轻微地一咬，娇嫩的皮儿就能溜出煲得金黄的汤汁来……》
顾思绵双眸当即亮了起来，《要！要！要吃小笼汤包！》
《奴婢这就去准备，娘娘去给太后请安回来，就能享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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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绵有了盼头，去慈云宫听一众妃嫔说天道地也不感觉难耐了。
慈云宫。
太后端坐在高位。
两侧按着位份依序坐着后宫嫔妃。
婕妤以上的位份才有资格来给太后晨昏定省，太后扫视了一圈底下的胭脂水粉，越发感觉不合眼。后宫的妃子都是新帝登基不久，太后为了巩固皇上的权势，特地挑选进来的，这些妃子背后都是长安城乃至朝堂上说得上话的家族。
太后是想着能借助这些家族助皇上一臂之力，谁知皇上根本瞧不上。所幸皇上有自己一套治理手段，朝廷上是用不着她费心了。但，这子嗣的问题，皇家的血脉，可是大大伤她脑筋。
顾思绵在外面公公细细的唤声中进来。《顾妃到——》
顾思绵欠身请安，一众妃嫔静静地细细打量着她。
太后笑眯眯地开口，《免礼，顾妃坐。哀家怎么觉得好些日子没瞧见你了，怎么感觉瘦了些。》
众妃嫔齐齐望着顾思绵圆润的脸蛋:《……》
这叫瘦了？！
那她们天天节食细腰的叫啥？
顾思绵坐在太后下方最近的位置上，摸摸自己的脸，疑惑地应着，《太后说得是。》
《顾妃晚膳就留下来同哀家一起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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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绵下意识想摇头，生生止住，憋了半天道，《回太后，臣妾最近晚膳不宜多食。》
太后可惜，《顾妃要保重身体啊，可不能只因爱美节食减肥，对身体不好。》
顾思绵自从上次在太后这里因为皇上的原因吃不饱饭，多次婉拒了太后的晚膳邀请，自己在自己的宫殿里大快朵颐，甚是惬意。
顾思绵点头，《谢太后关心，绵儿谨记。》
太后遣散其他请安的妃嫔，留下顾思绵又说了些体己话。
顾思绵心里想着碧果描绘的小笼汤包，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慈云宫。
太后拉着顾思绵肉肉的小手，《皇上最近可有去灵霄宫？》
灵霄宫是顾思绵的寝宫。
顾思绵摇头，《回姨母，没有。》心里默念着一遍，小笼汤包。
太后叹气嗔怪，《这孩子……》
顾思绵默念着第二遍，小笼汤包，嫩皮鲜馅的小笼汤包。
《绵绵莫多想，姨母定是站在你这边，皇上那边姨母会给你想法子。绵绵好好养身子，将来趁早给皇家添个龙子龙孙，让姨母早早抱上龙孙……》
顾思绵乖巧地应着，心思早飘到灵霄宫的后厨去。小笼汤包，刚出炉，冒着白白热气，胖乎乎圆滚滚的小笼汤包……
待顾思绵离开慈云宫不久，皇上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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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虽和太后有隔阂，但好歹是亲母子，面上的名和礼皇上都尽量做到位，不给朝上的碎嘴大臣留下嚼舌根的把柄。
《皇上还知道哀家还在啊？》太后虚虚地靠在太妃椅上，一旁的嬷嬷轻微地地给太后捶捏着腿。
《母后何出此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唉……母后老了，母后也不说逼着皇上尽快留子嗣的话，免得皇帝嫌烦。只不过，近些日，顾妃身体不适，胃口大减，今日哀家一见，可是瘦得些许……母后不多说啥，看在顾妃还是你表妹的份上，合情合理，皇上去探望一二没问题吧？》
殷烈黑眸中的嫌恶一闪而过，淡淡道，《母妃教训得是。》
自那日见到顾思绵后，殷烈还和太后一同用过几次晚膳，均不见她。殷烈本以为她还算识相，结果太后接下来几日明里暗里地让他去灵霄宫，言下之意让他宠幸那人，直到今日太后再提起，殷烈可算明白了，顾妃不是识相，是为了利用太后引起自己的注意，拿太后来压制他。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好深的城府呵。
殷烈出了慈云宫。
天早已大暗。
年轻帝王冷着脸，开口，《摆驾灵霄宫。》
灵霄宫。
顾思绵幸福地看看碧果端出热气腾腾的小笼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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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巧玲珑的汤包，白白胖胖地蹲在玉盘上，透过薄薄鲜嫩的皮儿，能清清楚楚看见里头鼓鼓的纯美的汤汁儿……果真如她所想的可爱又诱人。
碧果替娘娘挽了挽衣袖，倒上小碗醋，《娘娘慢些吃，小心烫嘴。》
碧果话未落，迫不及待的顾思绵已经徒手揪着某个小笼汤包的小尖尖，丢进了嘴里。
鲜烫鲜烫的汁水，迸发在舌尖。
顾思绵被烫红一圈眼，没嚼几下，咕噜咕噜咽下肚，口齿还残留着汤汁的鲜美。
顾思绵红着小鼻子小眼，吐吐烫到舌头，激动地小眼迸泪，《好吃！》
碧果哭笑不得，《娘娘慢些吃，没人跟娘娘抢。》
《皇上驾到——》
李公公尖锐的嗓音划破灵霄宫温馨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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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明黄色龙袍，腰间围着镶嵌玉石的缎带，漆黑长发高高束缚在红冠之中，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的图案。来人一踏进殿，袍脚那汹涌的金色的波涛下，衣袖被风带着高高飘起。
碧果和其余宫人连忙跪地请安。
殷烈凛冽的目光落到坐在原位发呆顾思绵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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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绵后知后觉，赶忙起身，欠身请安，《臣……臣妾拜见……皇……皇上。》
因刚烫到嘴，顾思绵舌头还是疼的，说话都不利索。
殷烈冷笑，《给朕请安是委屈了你？》
顾思绵那是自然委屈，总感觉皇上一来，准没好事，她的肚子就准有事。低头着，《臣……臣妾……不……不敢。》
殷烈扫了眼桌面上的单落落的汤包，掀开袍脚坐下，《太后说你食欲不佳，既然朕来了，晚膳也不必吃这么寒酸。朕今日便在这个地方用膳，来人，撤下，重新摆席。》
宫人赶紧眼疾手快地端走小笼汤包。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不……不是……臣……臣妾……》顾思绵一急话就更说不出完整来，眼巴巴地望着宫人撤走她心心念念的小笼汤包，小嘴扁成了一条线。
碧果事先早已准备了好几道菜肴，原本是要给娘娘用完餐前点心小笼汤包后享用的，结果皇上来了，只能赶紧手忙脚乱地呈上去。
桂花鱼条，佛跳墙，火腿鲜笋汤，吉祥如意卷，玫瑰豆腐……满满地摆满一桌。
殷烈意味深长地挑眉，《这后厨上菜速度倒挺快。》
咽了咽口水，亮晶晶地眼盯着殷烈，小手紧紧攥着小手，等着皇上的一句用膳，就能立刻风卷云残。
顾思绵刚因为小笼汤包被撤走的不开心在看见一桌的美味后，顿时烟消云散。
李公公呈上刚滚水处理的金银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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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烈慢条斯理地拿起银筷，正待开口，扫到顾思绵等待得发亮的眸子，手一抖，银筷掉落在地。
顾思绵:《……》
又是繁琐漫长的餐具处理。
顾思绵捂住咕咕叫的肚子，忍不住开口，《皇上，缘何不能多备些银筷啊？》
殷烈:《备一秒也是在落灰，还是脏。》
顾思绵:《……》 那你用它吃的一秒也在落灰，你吃灰，不更脏！当然，顾思绵只敢小声腹里抗议。
殷烈道，《顾妃是嫌朕耽误你用晚膳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顾思绵很想点头。
但她不能。
于是她缓慢地虚弱地摇摇头，《臣妾不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吗？既然没有。》殷烈道，《朕明日还来同你用晚膳。》
顾思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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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用膳。
顾思绵几乎是噙着眼泪拼命夹菜往嘴唇里塞。
殷烈:《……》
《顾妃啊。》殷烈语重心长地开口，《太后说你最近胃不好，这般暴饮暴食，恐怕对身体有害。来人，将这几样撤掉。顾妃还在养病，碰不得大鱼大肉。》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思绵含着泪，敢怒不敢言地咽下嘴里的鱼肉。
当晚，皇上用膳完回了寝殿。
顾思绵泪流满面地咀嚼着温温的小笼汤包，口齿不清地向碧果哭诉，《呜呜……我第二天不想和皇上用膳……呜呜呜呜……他都不让我吃饱……》
碧果心疼娘娘，叹了口气，皇上驾临后宫妃嫔宫殿，可是值得炫耀的喜事，也就眼里只有美食的娘娘才把它看做恶梦。
只不过，娘娘这般只能等皇上走了才能吃上凉饭，也是不行的，身体说不定真会病垮了。
病垮了？
碧果忽然计上心来，给娘娘擦干泪，《娘娘不哭，奴婢有个想法……》
第二日天色将暗。
皇上果然如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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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烈一进殿，顾思绵请了安，免礼后，乖巧地坐在桌前。
殷烈仔细地想从她脸上看出点情绪来，竟然没有半分破绽。很好，果不其然是个工于心计的女人。
李公公呈上金银碗筷。
碧果摆宴。
水煮豆角，清蒸豆腐，两碗稀粥。
望着殷烈眼角跳了跳，像是有发怒的前兆。
顾思绵抢先开口，《皇上昨天说得对，臣妾胃实在碰不得大鱼大肉，最近得靠清粥小菜养着。只不过……皇上别误会，这两盘菜肴是专门给皇上准备的，臣妾喝稀粥便可……本来也想给皇上满席盛宴的，谁清楚宫人知臣妾要养胃，后厨的鱼肉都竟处理掉了……实在有心……皇上莫怪，姑且委屈一晚，无法的话臣妾让人去御膳房重新办置鱼肉过来……》
殷烈听罢，反倒笑了。
常年冷脸的人，笑起来就像春日破冰的河川，甚是惊艳于人。
顾思绵小小在心里感叹了一下，但讨厌的人有个优点也还是讨厌的人。
殷烈道，《顾妃养胃，朕那是自然支持。顾妃可得坚持住了。》
当晚，殷烈喝完了清粥，桌面上的两盘素菜动也未动。第三日，第四日……后面数日，也未踏进灵霄宫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顾思绵振奋地拉着碧果原地转了好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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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顾思绵养得更加珠圆玉润。
十一月中旬，事务局公公过来分配份例。
碧果点着清一色的蔬菜干果，蹙着细眉，叉腰，《公公这是在欺负顾妃娘娘不成，这般光明正地面克扣娘娘的份例，不怕圣上告您一状？》
《哎呦~折煞老奴了。碧果姑娘这是啥话，老奴是为圣上办事的，怎敢私扣娘娘份例。圣上特地嘱咐了，娘娘养胃，份例里不得有大鱼大肉。》
碧果瞪大眼，张张嘴，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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