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全是谎言
朱氏拉住了江抱荷。
只是一瞬间，气氛就似剑拔弩张。
江伯启盯着江抱荷，咬着牙关愠怒道，
《你说不要什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江抱荷忙摆手，面色慌乱，
《没，没有。》
江若弗的簪尖早已抵在陈广生脖子上，血缓慢地从伤口出渗出来。
虽然江若弗始终以怯弱示人，但这一刻，在场没有人会怀疑江若弗敢刺死此奴才。
人逼急了啥都做得出来。
江若弗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陈广生，
《簪子绝不是我送给你的，这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若是你还坚持撒谎不肯说实话，那么等待你的就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
江抱荷想阻止，却不敢再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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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眼巴巴地盯着陈广生，生怕他败露事实。
陈广生害怕得抖起来，
《七小姐…我…》
江若弗的簪子愈下一分，
《说！到底是如何回事？》
陈广生看了一眼江抱荷，江抱荷瞪眼，警示他不准胡言乱语。
陈广生却在下一刻瘫软在地，面色万分悲痛，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他望着江抱荷，泪眼朦胧，
《抱荷，你我的缘分就在这儿停了吧。》
反转太过忽然，江抱荷惊诧道，
《你胡说什么！》
陈广生握住了那簪尖，抵住自己的脖子，他黝黑的双眸看着江抱荷，冉起了雾气，声音带着哽咽，
《是，广生出身低微，只不过是个奴才，四小姐想要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是奴才痴心妄想，以为你所言皆真，可奴于四小姐而言只不过就是个玩物，四小姐你现在欲高攀丞相公子，便想把奴这个麻烦扔掉，可是我不甘心！》
陈广生将那紫玉簪子从自己脖子里拔出，之前刺出来的伤口鲜血直流，他攥住那紫玉簪子，眼神深情而悲恸，他跪在江抱荷面前，
《是你告诉我，紫玉是定情的玉，是以你给了我这根紫玉簪子作为信物，与我定情，我信了，所以我好好将其护在心口，从来未曾离身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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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将我派遣到七小姐的院子里，说一定要找到她的把柄除之而后快，你除了我，谁也信不过，我以为你是真的将我当成了自己人，你口口声声说往后会告诉老爷招我入赘，只要我找到她的把柄，就一定说到做到，这些我也信了。》
江抱荷急切地吼道，
《你胡说！》
江伯启眸中有怒火，却压抑住了怒火，脸阴沉得可怕，沉声道，
《继续说！》
陈广生望着江抱荷，
《是，你调遣我来清晖苑，我便日夜监视七小姐，只希望能为你做些啥，我甚至自己骗自己，你不是只因要攀丞相公子才忽然格外注意清晖苑，可是如今，你还想将这紫玉簪子要回去，你说是七小姐逼迫，倘若不还，就一定会下手害你，让老爷鞭笞你，所以你不得不拿给她。》
陈广生俊秀白净的面上露出苦笑，
《可是我就在清晖苑当差，七小姐到底有没有逼着你非还不可，有没有说要因为这簪子报复你，我很清楚。》
《你拖着不还，七小姐也不能拿你怎样，你压着七小姐数年，你是不会怕她的，你不过是想把簪子拿回去，把留在我这儿证明我们曾经有过过去的唯一证据拿走，好干干净净地去做你的高门夫人。》
陈广生的眸子紧紧地望着江抱荷，眸中泪光闪烁，深情如许，
《是以我不奢求了，我愿意放你走。》
《今晚你来清晖苑找我，我便告诉你，只是一次，最后一次，就把这簪子还给你，你我的缘分也就停止于这场露水情缘。》
《你情急之下，竟然答应了，你和我在这张床上，这张你最厌恶的人床上，你宽衣解带，极力奉承，可这只不过是镜花水月，你不过想要离开我去攀高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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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广生忽然笑了，他的笑莫名有些凄凉，
《你不是奴心中那个倨傲得怜惜的四小姐了，你功利世俗，我总算看清楚了。》
陈广生目带泪光，反询问道，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缘何你会和我在你最厌恶的床上苟合？缘何敢在这里冒险？不过是只因你有求于我罢了，你急着撇清，所以不管不顾，你早就设计支开七小姐，是以放心她不会贸然再出现。》
陈广生苦笑着，一行清泪落下，下一刻，他竟凶狠地地将簪子扎进了脖颈里，血喷涌出来。
众人震惊，江抱荷更是被吓得连连后退几步，面色苍白，手脚发颤。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陈广生摔倒在地，却用力地向江抱荷的方向爬着。
江抱荷尖叫，
《你别过来！》
陈广生的血溅到了江抱荷的鞋面上，江抱荷更是被吓得连连后退，还失声尖叫，
《你别过来！》
见陈广生的手就要摸到她的脚，江抱荷疯狂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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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陈广生的眼泪流下来，
《抱荷，你我如何也是做了一场共枕夫妻的人，我很…欢喜你曾经把自己交给过我，死在你脚下，用这根簪子送我的命，我是欢喜的。》
陈广生的目光竟带着几分欢欣，含着泪笑道，
《奴挚爱之人世俗至此，也没什么好怨的了，往后，无论四小姐攀附何人，都不用害怕有人发现你曾经的事情了，我死了，你不用担惊受怕别人揭穿你，这是…我送给你的添妆。》
《好歹有过一场情分，你能不能送送我？握握我的手…好吗？》
陈广生的手向她伸来。
江抱荷拼了命地往后躲，背靠上博古架，她猛地提起博古架上的花瓶，奋力往陈广生头上一砸。
瓷实的花瓶砸在陈广生的头上，并未碎开，而是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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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广生便晕死过去。
而血沿着地板缝隙蔓延开来。
江抱荷吓得魂不附体，肝胆俱裂，她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江伯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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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伯启也正看向她，他的眸光阴鸷得像是食死尸的秃鹫，只等着将人碎尸万段。
江抱荷嗓门都颤抖着，面白如纸，话都说不全，
《爹，爹……我没有，都是这个贱奴胡说……我……》
她方才的行为与其说是恐惧陈广生，不如说是她怕陈广生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先下手为强。
江若弗望着江抱荷，
《四姐，难怪你百般推脱不将紫玉簪子还给我，原来是因为簪子早已被你送给了这个奴才，是以你其实根本拿不出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爹派人在你屋子里几番搜寻也找不到紫玉簪子的半分痕迹，我早已有过许多猜测，只是我万万没思及，真相竟是你将这簪子送给了一个奴才，还是以定情信物的名义。》
江若弗难以置信，神情复杂，
《今夜我算是明白了，恐怕是只因我催得急了，这紫玉簪子的事情众人皆知，连爹都清楚了这只簪子的存在，是以倘若这个时候簪子出现在某个奴才手里，你便是百口莫辩，故而你急于和他撇清干系，才急急地支开我，来这个地方寻他，甚至用媾合作为交易，与他换回这支簪子。》
江抱荷颤抖着声音，
《你…胡说。》
她的手脚都忍不住颤抖，四肢冰凉。
江若弗痛心疾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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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姐，我当真没有想过，你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情来，纵使不考虑自己，你也该考虑父亲啊，你可知江家是清流门第，倘若这件事情被大宗清楚了，大宗会如何看父亲？》
江若弗的话恰踩到了江伯启的痛脚，江伯启始终被大宗忽视，连带着嫡系也都轻视他，令他难以拿到江氏大宗的资源，不能送自己的儿子进国子监，不能让江家的故人对自己高看一眼，令官运更加畅通。
如今江抱荷的行径若传到大宗耳朵里，定然对他和大宗的关系更雪上加霜，江伯启思及了这一层，更是怒道，
《来人！》
有人冲进来，江伯启道，
《四小姐关进佛堂里，不准给吃喝，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去看她！》
《至于此奴才，先弄醒，关起来再做决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很快有人进来拖走二人。
江抱荷尖叫，
《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没有！救命啊！》
江抱荷扯住朱氏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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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你救救我！》
朱氏看着那被抬出去的陈广生，她已然是浑身上下都冷透了，就像是冰一样。
缘何会这样？
朱氏重重跪下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爷，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的目光看向江若弗，朱氏伸手指着江若弗，一双眼皮略有些松弛的双眸死死瞪着江若弗，
《一定是她从中作祟！》
《抱荷是清白的！绝不可能这么做！》
江伯启一脚踢开朱氏，
《清白？》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与人苟合，私定终身，胆子大得敢剑走偏锋在自己妹妹的屋子里做出这种丑事！你说是江若弗陷害，江若弗失势十多年，她有啥门路人手害你们？》
《难不成她平时饭都吃得战战兢兢，没有银钱财没有人脉，还能在你们屋子里安插细作吗？久仰好给我解释，你的好女儿究竟是怎么到了此院子里，说是被催情，实际上我看她清醒得很！一被揪下床立刻就清楚给自己辩解，这是被下药的样子吗！》
江若弗静静地听着，手却不由自主握紧了手心的簪子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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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这么多年，她受的苦。她的亲生父亲是知道的。
只是不想管罢了。
朱氏摔在陈广生留下来的血迹上，染了满身的鲜血，她凄凄惶惶，
《老爷，您相信妾身，一定是此贱人陷害！她为了保住自己要和丞相府联姻的位置，所以用尽心机手段陷害抱荷！》
恰好送管事簿子的人来了，恭恭敬敬地把簿子递上，翻出来的就是江抱荷调整清晖苑撒扫丫鬟人事的那一页。
江伯启将那簿子砸到朱氏头上，双目瞪圆，指着朱氏，
《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你好好看看！》
朱氏去捡那簿子，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二月二十七日，四小姐调令清晖苑撒扫丫鬟明奴，阿崔，卢兰等人为陈广生，李光，王虎。
甚至那签字确认的字迹，就是抱荷的字迹。
朱氏反复看了几遍，竟找不出一丝错漏，她瘫软在地。
却禁不住一阵后怕，她知道是有人要害她，但她更恐惧，那要害她的人不是江若弗。
正如江伯启所言，江若弗并没有那样东西人脉门路来安排这些事情。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若弗这段时间得势，说不定能趁这段时间把手伸到主院里个别边缘的丫鬟小厮，但是绝对没有机会短时间内撼动总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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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管家，只忠心于她。
江若弗更不可能有能力在夜里，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把抱荷送到这个地方来。
这些都需要在府中有极强的势力扎根。
才能保证做这么多事情不暴露半分。
朱氏心跳愈快，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缘何明明该是江若弗偷人，最后面出现在床上的人会是抱荷？
确实，倘若是江若弗设局，这怎么都说不通。
但如果…今天入夜后是除了江若弗以外的人设局呢？
倘若……
朱氏的手抖起来。
倘若是那人将江若弗支开，再故意不留下任何痕迹地给抱荷催情，让陈广生误打误撞和抱荷成事。
如今事情败露，陈广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除非他坐实了他早已夺过抱荷的清白，他才能够有活着的一丝机会，是以他误打误撞说出了那些话。
后来老爷实在顾虑着这件事，怕江抱荷真的已失清白，所以给了陈广生就诊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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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倘若陈广生污蔑抱荷只是某个顺水推舟的意外，紫玉簪子为何又在陈广生身上？
也是那人放的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氏突然感觉后背凉了起来。
紫玉簪子无端消失已经一段时间了。
倘若那人早早就有计划，必定是很早一段时间之前就开始了谋算。
是以紫玉簪子消失得早。
江若弗看着朱氏铁青的面色，她缓缓站了起来来，却扶住桌子，像是快晕倒一般，小玉眼疾手快地扶住江若弗，
《小姐！》
江若弗面色苍白，她弱弱道，
《父亲…我忽感不适。》
江伯启虽余怒未消，却记忆中江若弗是现在攀交丞相府的重中之重，决不能出啥岔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赶紧把你家小姐扶去休息，让那数个新招的府医给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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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弗面色苍白道，
《那若弗先告退了。》
小玉扶着江若弗到了另一个房间里，这才是江若弗平日里惯睡的床，她多数时候和小玉某个房间，能有个伴。
小玉不安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么大的动静，只怕姨娘和公子要被吵醒了。》
江若弗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数个府医给哥哥开了夜里安神催眠的药。
她一式两份让姨娘和哥哥喝了，只怕是打雷也吵不醒了。
小玉道，
《小姐累了吧，小玉去给小姐烧水好好洗洗，把这一身的晦气都洗掉。》
江若弗淡淡道，
《嗯。》
江若弗不清楚缘何，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可笑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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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了摸自己凌乱的头发，把长发捋顺，对着窗，一行热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原来爹知道，清楚她受了这么多的欺凌，却是不管不顾，任她自生自灭。
同样作为爹的女儿，有人恃宠，有人仗着嫡室身份为非作歹，有人纵使失母依旧平平安安地活下来了，而她要活下来，却要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陈广生身上的那根簪子是她给的。
陈广生得了重病，虽不明显，但大夫说无药可医。
她本是不知道的，她只是告诉陈广生，如果他想要和她就此成一对真夫妻，不如和江抱荷成就好事。
因为她目前所有的东西都是丞相府给的，倘若没有丞相府，她啥都不是。
况且但凡她的清白品德出一点疏漏，丞相府绝对不会再扶她，因为丞相府抬举她，是要抬她做丞相公子的妾，或许是儿媳的。
往后陈广生跟着她，只能是和她前十六年一样，受尽折磨，且下场只比之前惨不会比之前好。
而江抱荷是嫡女，母亲也是京兆尹的嫡长女，就算江府不要江抱荷，还有朱府撑着她的底气。
和江抱荷成就好事，绝对比和她要划算得多。
她那时以为说动了陈广生，却没想到，陈广生将簪子放下来，平静地告诉她，
他攀不了高枝。
他时日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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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某个妹妹，希望七小姐能庇护她，给她一份衣食，送她嫁给好人。
奴啥都愿意做。
七小姐是聪明人，能发现奴拌在盒子里的催情香，还能准确地猜中是谁所为。
显然能比四小姐要走的远。
奴愿意帮您。
只是这不毁了江抱荷的清白，却是让这件事情难以坐实下来。
但江若弗没思及，陈广生能编造这么多天衣无缝的说辞自圆其说，所有不合理都在他口中变得合理，是以她也就顺势顺着他编造的话填满了此故事，而陈广生除此之外，甚至以死殉情明志。
江若弗脱口而出，只要坐实罪名便是，不必毁了江抱荷的清白。
只要陈广生死了，便是死无对证，某个敢拿自己性命说话的人，任谁都难以对他的说辞不撼动半分。
陈广生做得太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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