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治粟内史
温孤齐淡淡道，
《难道不是吗？》
杜嬷嬷摇摇头，
《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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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嬷嬷看着他的双眸，
《七小姐，这是男子学的礼，不是女子之礼。》
《你说的话，若在男子的学堂里，便是出类拔萃，先生会褒扬于你，可是在女子之中，说这种话，便是大逆不道了。》
《某个女子，口口声声说，礼仪是用来巩固君权，九州同拜，未免太过逾矩，与身份不合，也太张扬猖狂了。》
《七小姐，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太过傲慢逾矩的人，若是在高门，在宫中，很难活得长久，您懂吗？》
杜嬷嬷的眸子平静如一潭死水，看着温孤齐。
温孤齐皱了皱眉，却想起自己如今是江若弗，生生压住了反驳的话，
《是。》
杜嬷嬷在花厅中渡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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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小姐，您很聪明，聪明得有些出人意料，可是，您可记得前几日，我说给四小姐听的话？》
杜嬷嬷抬眸道，
《人之聪明，多失于浮炫。》
《无论有多聪明的人，但凡张扬处事，不知收敛，总是容易落得一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后果。》
《这句话，您好好回去琢磨琢磨。》
《今日我也累了，便先告辞了。》
扬琴忙上前扶。
温孤齐望着杜嬷嬷的背影。
杜嬷嬷说得其实不错，作为江若弗，说出这种话，确实是有些太过张扬。
可杜嬷嬷说江若弗很聪明，聪明得出乎意料是如何回事？
他不在的时候，江若弗做了什么？
杜嬷嬷被扬琴扶着，扬琴道，
《嬷嬷为何闷闷不乐？可是在可惜七小姐虽然聪明，但太过傲慢？》
杜嬷嬷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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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一轨九州，同风天下出自哪里吗？》
扬琴如实道，
《不知，想必是《礼记》一类的那些书？》
杜嬷嬷摇头，
《这句话，不是寻常人能在说礼的时候思及的。》
《这是《晋书》的内容，这本书与礼乐方面通通无关。》
扬琴连晋书也不知是什么，只能听杜嬷嬷说。
杜嬷嬷走上丹犀，
《若是她只是随口说的，那我也不至于这么吃惊，可是，四十年前，我教导宫规礼仪的时候，也有一个人这么对我说。》
扬琴追问道，
《谁啊？》
杜嬷嬷站住了脚步，那双混浊的老眸忽然就凝重起来，
《是太后娘娘。》
扬琴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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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
杜嬷嬷道，
《当年，我上头的那位嬷嬷就说，此秀女绝非凡物，若不遇风云而变化龙，必然五马分尸绞死于王庭。》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如今，太后娘娘果真成了龙。》
《可是江家小姐不同，她出身低微，若是行事过于张扬，还未崭露头角便会被人忌惮，她这样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很容易为她招来灾祸。》
杜嬷嬷的语气惋惜。
四周恢复了平静。
扬琴道，
《嬷嬷是担心七小姐？》
杜嬷嬷点点头道，
《当初接到她糕点的时候，我就感觉这样聪明的姑娘，无论到哪里，都有爬起来的机会，可是，又这样张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样的才华于她而言，就是一把利刃，刀尖说不清是向着别人还是向着自己。》
《前几日，太后娘娘派遣人来问我，江家的这几位小姐性情如何。》
《纵然不清楚太后娘娘为何忽然这么上心，本来选出来的姑娘该是赐婚给燕王世子的，太后娘娘之前也没有太多过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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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太后娘娘是否改变了主意，要将江家小姐赐婚给旁的人，如今这位七小姐与别的小姐都太过不同，我也不知要不要如实禀报。》
扬琴摇着杜嬷嬷的手，
《嬷嬷，既然您喜欢这位七小姐，就暂且按下不表，看往后如何便是。若是七小姐如今只是无心之失，往后还会改正的。》
杜嬷嬷叹了一口气，
《也只能这样了。》
————
温孤齐回到院子里，见明云罗坐在石桌边上，面色沉重。
明云罗见温孤齐回来，
《若弗，你来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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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云罗望着温孤齐，眸中心疼，
《姨娘想过了，左冯翎温大人家有一位庶出的公子，虽然是庶出，然而只因左冯翎家大夫人仁厚，一直当做亲子看待，故而也心思单纯，在府中也过得尚可。》
明云罗握住了温孤齐的手，眸中有压抑不住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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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弗，姨娘去替你求求大夫人，若是说成了，有可能嫁给那位温公子，不说显贵，你后半辈子起码能够平安无虞。》
温孤齐的手僵住。
明云罗垂眸，眼泪夺眶而出，
《再有半个月，花朝节过了没多久，你就要十六岁了，十六岁正是好时候，若是再晚几年，只怕你是再嫁不出去了。》
《你告诉姨娘一声，你可愿意？》
眼泪滴落在温孤齐手上，顺着他的手背滑下去。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不知为何，像是有一根针扎在了他心底。
见着明云罗哭，他不知说什么好。
他记忆中江若弗像是说过，她不愿意嫁人，要一辈子陪着姨娘和哥哥？
温孤齐抽出自己的手，
《若弗不想嫁人，只想陪着姨娘和长兄。》
明云罗掩面而泣，
《你告诉姨娘，对姨娘说一句实话，你是不是早已有心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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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孤齐只感觉奇怪，
《为何这样问？》
江若弗旁边也未曾见过什么男子。
明云罗从桌子底下提起一个灯笼。
那个提灯精致而漂亮，表面的丝纱上都绣着竹子。
明云罗眸子通红地望着他，
《昨夜，我见你从外面回来，手里就提着此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可是这灯不是咱们的，做工精巧，雕刻细腻，若说非富庶人家用的提灯，姨娘都不信，你究竟半夜翻墙去见谁了？为何拿着某个这样的灯归来？》
温孤齐目光投向那灯，灯的边角还有某个小小的陈字。
只只因是陈王府的东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孤齐恍然大悟过来，只怕是昨夜走的太急拿错了。
温孤齐看了一眼那灯，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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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云罗只是掩面哭着，不愿看温孤齐，
《你告诉姨娘，是谁？》
温孤齐蹲下来，目光投向明云罗，
《没有谁，江若弗只想和你们在一起。》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灯是昨晚我睡不着出去闲逛，不小心拿错了旁人灯罢了。》
明云罗拿开手，看着他，
《当真？》
温孤齐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那灯。
昨夜未曾注意，竟一不小心拿错了。
————
江家后巷，一个书生提着酒壶，晃晃荡荡地走着，一边自嘲着笑，一边道，
《江家，什么破书香门第清贵门庭！连续递了某个月的帖子，竟是半点没有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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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是看不起老子的赈灾策吗！》
书生骂骂咧咧，走得歪七扭八，一把将酒壶摔在了江家墙上。
酒壶应声而裂。
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拦住了书生。
书生口中骂道，
《谁啊！》
戴着斗笠的男子淡淡道，
《你想进江家做属官？》
书生骂骂咧咧，
《关你什么事？》
男子将一叠纸递给书生。
纸上的字皆是用木灰写就，力透纸背，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看过了，你的赈灾策太繁冗，若拿着这些去，一定能得江大夫亲自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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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一把抓过，就把那赈灾策扔在地上，
《什么东西！》
《难不成…还，还能有我的好吗？》
男子只是扶了扶斗笠，
《若你拿着这赈灾策去，我保管江大夫会接见你。》
转身便走了。
书生醉酒，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却跌跌撞撞的去将那些扔掉的纸捡归来，搂在怀里。
——————
陈后道，
《这份赈灾策是你自己写的？》
江伯启忙道，
《是。》
陈后将奏折展开，
《散积藏以厚恤黎元，这是历代皇帝都用的赈灾之法。你却以为历代皇帝所用之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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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伯启朗声道，
《虽然散国库之财以安定灾民是最直接有效的，可是最朝廷而言，长此以往，难以为继，更何况若是当国库亏空之时，天灾涌出，只怕国库难以供给。》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臣认为，国库一向是先将银子用在安置灾民之处，而后再发放银两，购买粮食发与百姓。实在是太过死板，不知变通。》
陈后看着江伯启那份赈灾策，
《那你认为呢？》
江伯启道，
《若说安置灾民能够发动当地的富豪乡绅，而粮食与银两能够使用以工代赈的方法，让百姓们自己做工尽力去换取，也不至于使得灾民变为米虫，逐渐丧失了自己的劳动能力，而处处依赖朝廷。如此也顺带可以解决百姓们每当灾荒过去，朝廷们不再拨放银两，便闹事的问题。》
陈后把奏折置于，
《听起来确实是很好。》
陈后质问道，
《但你可知其中也有纰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富豪乡绅未必愿意接收灾民，白白让旁人住自己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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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伯启道，
《臣也早已考虑过此问题，富豪乡绅确实不一定愿意接收灾民，然而富豪乡绅们因为在当地都素有地位，所以格外注重自己的名声。》
陈后敛眸，
《你的意思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江伯启道，
《为了维护自己在当地的声望，让家族有长久香火，在当地能始终有地位，不至于轻易倒台，富豪乡绅们甚至愿意一掷千金，扔出某个当地第一望族来。》
《朝廷可以利用这种心理，颁发匾额给这些愿意接纳灾民的富豪乡绅，朝堂的匾额素来是不发放的，但若是能得到朝廷的匾额，与个人，于家族是一种极高的荣耀，也于声望极有用，若使谁能得这一块匾额，便是象征是朝廷盖章认定的当地第一望族。》
陈后道，
《可是匾额赐多了，泛滥成灾便不值钱财了。》
江伯启道，
《这个问题臣也考虑过了，每个地方，只取一族，看谁容纳的灾民数量多，便将当地第一望族的匾额赐给谁。》
《如此一来，当地的富豪乡绅们便会抢着收纳灾民，这一举措于朝廷，大大减少了朝廷的支出，而只因当地富豪乡绅会抢着容纳灾民，灾民的去向，也就无需忧心了。》
陈后点头，眸中赞许，她站了起来身来，亲自扶起了江伯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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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有爱卿这良策，大昭必定能平安度过这次难关。》
江伯启被扶起来，诚惶诚恐地道，
《臣不过是将自己的陋见上呈，能够不扰乱太后娘娘的视听，已是十分欢欣了，不敢居功至伟。》
陈后赞许道，
《江爱卿不必过谦，如今国库尚且亏空，此一行为大地面帮助国库减少支出，是时下的良策。》
《传哀家旨意，封中大夫江伯启，为治粟内史。》
江伯启惊喜，跪道，
《臣叩谢太后娘娘隆恩。》
江伯启的眸中满是精明得逞的笑意。
消息传到文帝处，奉常顾司礼跪道，
《陛下，太后娘娘这次未曾与您商量，便策定了中大夫江伯启为治粟内史。》
文帝的容貌尚青春，虽已经年近不惑，却仍如青年。
他只是笑了一声，面相看起来竟还有些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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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才是江山，真正的主人母后要怎样，便是怎样吧。》
顾司礼愤愤道，
《陛下！》
《您———》
文帝打断他，
《把奉常大人送回去吧，朕与太后母子之间的感情无需你来挑拨，奉常大人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便好。》
顾司礼被拉出去。
他眸光紧紧地盯着那巍峨的宫殿。
太后与陛下并非亲生母子，哪里来的母子情分？
他不相信陛下竟真的无能至斯。
文帝发愣，手中握笔，笔尖的墨滴下。
染污了那张宣纸。
某个圆点迅速地蔓延开来。
旁边的内侍一寸不离地盯着文帝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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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若有所思的样子忽然变成了怒意，
《来，把墨换了，朕早说了不要用这种粉质粗糙，流动便迅速浸开的墨！》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文帝将笔猛地一拍。
内侍反倒安心了，忙上前换了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
江伯启在府中接了圣旨，送走来宣旨的公公。
旁边的小厮忙道，
《老爷，上次来献策的那样东西书生，现在正等在花厅，您上次说只要您能拿到内史之位，就举荐他……》
江伯启打断道，
《啥献策，这赈灾策是老爷我自己想的，怎有这种胡言乱语之人。》
江伯启眯起了眸子，做了某个抹脖子的动作，而后拍了拍小厮的肩上，
《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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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吃惊道，
《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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