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聚散 第八章 枪手

归来是你也是诗 · 佚名

李若澜是河城镇政府里有名的话痨，每天上班之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断地找人说话，统计科只有她一人，她就去其他部门串门，或者把人叫到统计科聊天，说的最多的无非就是家里的琐事，说婆婆对她多么不好，丈夫和孩子如何不听她的话，从一件事讲到另一件事，不断延伸出去，话题无穷无尽。吴道与她打过几次交道，清楚她的嘴是多么碎，不管什么事只要让她清楚了，就等于上了电视直播，转眼之间镇里所有人都会清楚，是以工作中常常有意躲着她，以免被她缠住聊天。电话里听到李若澜叫自己去统计科，吴道的头就嗡了一下，心里想着肯定没好事，但又不好不去，只能硬着头皮去了统计科。一进门，李若澜就笑着迎了上来，说：

《姐没看错你，你真是个人才。》又提起报纸说，《这还了得啊，一个版面占了接近一半，一上班就发表这么一篇文章，不愧是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你坐下，给我说说这篇文章是如何写出来的，让我也学习学习。你说，我怎么就一篇都写不出来呢。》

《写这篇文章并不难，我只是把从机械厂采访到的内容整理了一遍，没做多大的修改。》吴道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太谦虚了，真要那么简单，那还不人人都能写了？这么长的文章，听说你一天就写完了，要是我，某个月都写不出来。》

《其实只要有了素材，文章是很容易写的。》

《对你来说容易，对我来说就太难了。你就是把一卡车素材放在我面前，我也写不出来。我是中专学历，比不了你这种重点大学的高材生。》

吴道害怕李若澜会没完没了地说下去，白白浪费几个小时的时间，就打断她的话，直奔主题：

《李科长，你找我是有啥事吗？》

《姐找你是有事要求你，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简单，你可不能不帮姐。》

《啥事？只要我能做到的，肯定会帮你的。》

《前些天，你答应过帮我写文章，你还记忆中吗？》

《记忆中。》吴道想起当初的确说过这样的话，现在想否认也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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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是事业编制，评职称需要三篇论文，这几年托人找关系，总算是发表了两篇，也是别人帮我写的，还差最后一篇，这一篇就要靠你帮忙了。》

吴道不想接这件事情，就说：

《不是我不想帮忙，关键是你要评职称，肯定要发表统计方面的文章才管用，我不干统计工作，不会写啊。》

《你刚才说的可是只要有了素材，文章是很容易写的。城东机械厂你就去了一次，就把文章写出来了。我这种文章对你来说，肯定更容易。》

《我是去城东机械厂做了采访，人家把我需要的素材都提供给我了，我才有内容可写。统计工作，我一点都不了解，如何写？》

《你要这么说，就不实在了。你可以采访城东机械厂，也能够采访我啊，需要啥素材，我都给你提供，保准比机械厂提供的还多。你去了一次机械厂就能写三千字的文章，我们姐弟俩每天都能见面，三万字的文章都能写出来了。再说，你当初可是答应了我的，不能反悔。》

李若澜一番话，让吴道哑口无言，他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拒绝，只好说：

《那我就帮你写吧，不过只能写这一篇。》

《放心吧，我就差这一篇了。》

《还有就是，我只负责写，不保证一定能发表。》

《这你不用忧心，你写完，打印出来，我找人去发表。对了，你还得帮我打一份电子稿，我发给杂志社的熟人。》

《好吧。》

《还有，你放心，姐不会白让你帮忙，文章发表出来，我会送给你一份大礼。》

李若澜除了是某个话唠，还是河城镇政府里出了名的铁公鸡和占便宜没够的人。吴道想起李若澜的一点往事，他一到镇政府里上班，李若澜就问他有没有手机。知道他没有电话以后，李若澜有些失望，之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问他买手机了没有。他起初不解其意，还以为她是关心自己，后来才从张春梅那边得知，李若澜是要占镇政府里所有人的便宜。半年以前，李若澜知道了用手机号在网上注册某个购物网站可以享有新户优惠，而后她问了镇政府里所有人有没有注册过那个网站，倘若对方没有注册，她就会把那人的电话要过来注册，享用完新户的优惠以后，再绘声绘色地把自己省下了多少多少钱财告诉对方，好像她替对方省下了钱一样。在吴道报到以前，李若澜已经把镇政府里没有注册过那个网站的所有人的便宜都占尽了，吴道上班后，她才有了新的目标，可吴道偏偏没有电话，这让她心里奇痒难耐，这才特别关心他啥时候买电话。李若澜家庭条件很好，但花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她工作十几年，从来没请镇政府里任何人吃过饭，也没给别人买过任何东西，但倘若别人请客吃饭或者带了东西到镇政府里，不管是多么小的东西，都不能少了她的，否则她就会跟那样东西人急，用各种话数落对方。她有电话，但几乎从来不打，需要打电话时就用办公电话，某个电话打几十分钟甚至数个小时是常有的事情。最让她不满的是各个部门的电话只能打市话，只有领导干部办公室的电话才能打长途，但她又不好总去领导面前打电话，为此她牢骚满腹，经常私下议论领导有特权。现在听她说要送自己一份大礼，吴道差点笑出来，他忍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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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你给我讲一讲统计工作平时都干啥，再把这几年的工作总结给我看看，我就准备写文章了。文章字数有要求吗？》

《不用太长，有个两三千字就行，对你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李若澜给吴道讲日常的工作，讲着讲着又变成了家长里短和同事之间的琐事，吴道打断她的话，说素材早已够了，之后提起最近五年的统计工作总结就离开了。李若澜意犹未尽，对吴道说：

《我不着急，文章不用写得太快，别把自己累坏了，一个星期给我就行。你要有什么事需要姐帮忙，尽管来找姐，以后多到统计科来找姐聊聊天。》

李若澜给了吴道某个星期时间去写文章，这对他而言绰绰有余，他本来想着缓慢地地去写，但一想起这件事情就觉得非常厌烦，拖一天就多一天的烦恼，还不如尽快写完了事，就又变得快了起来。

吴道恨不得出门就把李若澜的工作总结扔进垃圾桶，悔不该当初答应帮她写文章，悔不该一天就把机械厂的典型材料给写完了，麻烦都是自己找的，张春梅说的一点没错，在机关上班，就要懒一点、闲一点，不能露出锋芒。

李若澜纵然嘴上说不着急，但一天要问吴道好几次文章写得如何样了，他就更想快点写完，好摆脱话唠的纠缠。他瞧了瞧李若澜的统计工作总结，每年的内容都差不多，前一年的总结，把时间和统计数字修改一下就成了今年的总结，不仅如此，总结中还竟是些空话，没有多少有参考价值的东西。他只好去电教室，在网上查找了几篇与统计工作有关的文章作参考，之后直接在电脑上写文章，以免在纸上写完还要耗费时间去打字。

有了参考资料，文章不多时写完，第三天下午，吴道就把文章的纸质稿交给了李若澜。李若澜注意到文章，非常愉悦，极力夸奖吴道高超的写作水平。吴道见李若澜说得兴起，怕她又云里雾里地说个没完，就赶紧问她还有什么事情，文章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李若澜没看文章，就说不用修改，之后带他回到电教室，让他把电子稿发到了某个电子邮箱里。

李若澜的文章写完，吴道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人会再来找他帮忙写文章，他忘记了，李若澜是一个话唠，啥事情让她说出去就没那么容易结束了。吴道帮李若澜写文章的时候，为了避免别人知道了也找他帮忙写文章，耽误她的事情，她还能忍住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现在文章早已写完了，她也就没有了顾虑。吴道帮她写文章一事在河城镇政府很快人尽皆知，不仅如此，她还对事情做了夸大，把吴道描述的神乎其神，不管啥文章，都可以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有了李若澜此开头，需要发表文章而自己又不会写的同事接二连三地找到吴道，外单位的人甚至也通过办公室主任胡学山找到他帮忙写文章，他想要拒绝，但早已帮了李若澜，也就没有了拒绝其他人的理由，他只能先顾着胡学山让他写的文章，其他同事就只能先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好在镇里只有李若澜一个话唠，其他人说过一次，也都不好意思再天天问。

把文章交给李若澜之后，又过了两天，她的确给吴道送了一份礼物，是两个营养品礼盒。她把礼盒直接送到了吴道的宿舍里。吴道本不想收，但经不住李若澜没完没了地说，也就只好收下。李若澜走后，吴道瞧了瞧礼盒，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看日期保质期还有五个月。李若澜每天上班都会把前一天家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给同事听，因而她家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吴道想起她曾经说过自己的丈夫在县税务局上班，许多老板为了少交税经常给她家送礼，家中礼品盒堆积如山。思及这些，他不由地笑了，心里说：《这两个礼品盒定是别人送给她丈夫的，原来此铁公鸡早就打算好了要把家里的礼品盒送给自己，难怪她那么大方说要送给自己一份大礼，既把家里无用的东西送了人，又还了人情，真是一箭双雕啊。》

吴道把胡学山交代的文章写完之后，还意外地收到了《稿酬》，两篇文章一千五百块钱。收李若澜送的礼盒之时，他还想着要拒绝，这次收到钱财，却是极其坦然地接受了。他不恍然大悟自己是不是堕落了，就把事情的经过写邮件告诉了赵武和荆立科。赵武回复说：

《兄之处境，我尽知。兄还是太善良了，如果换作我，除非是至亲好友，我才有可能帮他们写文章。但文章既然写了，收钱财又何妨？兄家贫，将来读研究生用钱财之处还很多，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多攒一点钱财。再者，兄一直没有钱财买电话，现在何不用收到的钱去买某个电话？不妨对兄说，我现在恨不得能发一笔横财，倘若手中有足够的钱财，还读什么狗屁研究生！我们直接办一个杂志，写我们真正想写的文章，说我们真正想说的话，那样岂非更好？》

荆立科回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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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是这样，许多事情不是我们不想做就能不做的，政府机关里的人际关系太复杂，不是我们这种赤子应该待的地方。好在那边只是你暂时停留的所在，以后回到大学读研究生就好了。》

下班以后，吴道拿着一千五百块钱财《稿酬》去了城里的电话商场，花八百块钱财买了一个手机，又去办了一张电话卡，之后给赵武和荆立科发了短信，把电话号码告诉他们。

吴道本不想把帮人写文章的事情告诉家里人，但李若澜送他的礼盒放在宿舍里没有用处，只能拿回家去，如此一来，也就不得不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与他想象的一样，家里没人责备他收礼，反而都很愉悦，只因在他们看来，当官的人就没有不收礼的，礼越多越好，收的礼越多，说明本事越大，更何况吴家还有某个榜样，就是杨成志，他每年送出去和收到的礼品都不计其数。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没想到写文章还能收礼，以后应该多写点文章，多收点礼。》吴阳说。

《再过几年当了镇长，送礼的人会更多。》吴河说。

《这些礼盒这么高档，咱们自己又不吃，留着也没用，再给谁送礼呢？》李梅说。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以为这里面真是啥好东西啊，就是盒子好看罢了，里面的东西都是骗人的，留着过年走亲戚的时候送人吧。送啥礼盒啊，直接送钱财多好。》吴阳说。

《这些礼盒也是别人给那样东西同事送的，她又送给我。我看礼盒的生产日期保质期还有五个月，到过年的时候都快过期了，再拿着走亲戚不合适吧？》吴道说。

《没什么不合适的，谁还看生产日期啊，亲戚也没人吃，也都是拿着送人，没准最后又转回到你那个同事家里去呢。》吴阳说。

后面的几天，吴河把吴道收礼的事情传遍了小黄庄，他感觉那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别人能给你送礼，说明你有本事，就应该广而告之，让全村人都清楚。

收到《稿酬》之后，吴道没有再把事情告诉家里人。收到两个礼盒，吴家人就已经高兴成那样，吴河还到处宣扬，真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收了一千五百块钱财，还指不定会发生啥事呢。家人注意到他买了手机，问他哪里来的，他就说是自己发了工资买的。家里人都说，手机买得对，在政府里上班，该买手机，不能让人看不起。

李若澜知道吴道买了手机以后，赶紧找到他用他的手机号在购物网站注册了账户，享用了一次新户的优惠。镇政府里最后某个便宜也让她占了，她这才最终志得意满。她兴高采烈对吴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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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某个新用户可以省下二十块钱，你是咱们镇里第一百个新用户，一百个人，就是两千块钱，这可真不是一个小数，快赶上两个月的工资了。以后再有这种好事，我一定告诉你，你要是有什么能够省钱的方法，也一定要告诉姐。有好事，不能藏着掖着，要大家一起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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