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聚散 第四章 打字员

归来是你也是诗 · 佚名

吴道是毕业于重点大学，是外人眼中的高材生，他上班后，每一个领导和同事都对他非常关心，见到他都会问他工作是否适应、生活有什么困难，还说，倘若有事情，尽管和他们说，每个人看起来都非常和善。吴道上班后第一次全体人员会议上，镇长韩思明专门介绍了他：

《吴道毕业于济州大学，是咱们河城镇政府第某个重点大学毕业的本科生。这样的高材生能到我们镇里，就是我们的宝贝，未来前途无量。》

外在环境的改变还是吴道内心变化的次要原因，更为重要的原因是身份的转变。由于家里穷，吴道上学的时候极少买新衣服，吃饭也总是买最便宜的饭菜，上大学以后，家里勉强能够凑齐学费和住宿费，他在生活上只能是省了又省，在同学眼中就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贫穷让他自小就极其自卑，有了喜欢的女孩也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不敢去追。现在到河城镇政府来办事的人——包括各村的书记、主任——见到吴道都以《主任》、《领导》相称，态度非常谦卑，只因与镇长在某个套间办公室上班，门外挂着《镇长办公区》的牌子，还常有人一进门就喊他《镇长》，他的心里有些飘飘然了，产生了一种高高在上的的感觉，曾经的自卑荡然无存。他忽然产生了某个想法：《学而优则仕》也是一个不错的人生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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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喜过后，烦恼很快降临。上班的前三个星期，吴道没有具体的职务，他在镇里每天都无所事事。他还发现，无所事事的并非只有他这个没有职务的人，他见到的许多人都闲着没事干。镇长似乎是很忙的，每天一上班就不断有人到镇长办公室找他，还有时镇长一整天都不在办公室，没人清楚他去了哪里。对面办公区的副镇长于映就没有镇长那么忙了，于映和韩思明年龄相仿，很少有人去找于映，他每天上班都是先泡上一杯茶，随后开始看报纸、杂志，一天中他有三四个小时是在电教室里上网，看电视剧。

镇里只有书记、镇长办公室和打印室有电脑，其他人要用电脑都只能去电教室。会用终端的同事常去电教室打开终端上网玩游戏、看电视剧，吴道也想去上网打开电子邮箱看看有没有新的邮件，但他没好意思去，刚才上班，他感觉自己至少应该让别人看起来很努力。他一本一本地翻阅各种报刊杂志，提高自己的觉悟。

单位里每天最忙的时候是上午刚上班的某个小时，普通职工要打扫卫生。每个部门的职工除了打扫本部门的卫生之外，还要轮流打扫楼道、政府大院等公共区域的卫生。书记王新辉的秘书高可攀要负责打扫书记办公区，吴道虽然还没有职务，但和韩思明在某个套间办公，自然也就需要打扫后者的办公区。吴道必须在上班之前就打扫完韩思明的办公室，因而每天都要提前二甚是钟到单位。纵然对机关生活吴道早已有所耳闻，但真正身处其中，吴道还是难以适应，感到生命无处安放。

镇长在隔壁，抬头就能看见对面办公区的副镇长，吴道不清楚该怎样同两位领导相处，每次见到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不能视而不见，这让他感到非常别扭。他想起萨特说的《他人即地狱》，他清楚造成这种地狱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他想和领导好好相处，他也知道见面该说啥，可他就是做不到，自己才是地狱。

星期四下午韩思明对吴道说：

《小吴，你不用每天一天到晚都在办公区里待着，你去别的办公区里走一走，看一看，熟悉一下镇里的业务。等到王书记回来的时候，再给你安排具体工作。》

听了韩思明的话，吴道感觉像是获得了大赦一般，他最终不用再每天枯坐在办公区里看杂志了，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到外面去。从星期五开始，吴道每天上午打扫完卫生，就离开镇长办公区，逐一去各个部门了解他们的工作情况，他与同事们很快熟悉起来。

吴道发现，各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职责，但工作却并非每天都有，有时候连续好几天都没有工作任务，或者只有极少的工作，几分钟就能够完成，是以人们才常常是无所事事的样子，有时候人们又忙得不可开交，要加班到半夜才能做完。

此外，吴道还发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人们每天看报纸、杂志不全是为了消磨时间，有的人还在上面找自己的名字，报纸、杂志上的文章有许多只写了作者姓名而没有写工作单位，倘若哪篇文章的作者与自己重名，就能够拿来当作自己的成果，将来评职称、升职时使用。他忽然感觉很佩服这些同事，他们竟然能想出这种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就将别人的文章窃为己有。虽然此办法很好，但想在报纸上找到作者与自己重名而且没有写单位名称的文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许多人还是为了文章而发愁，特别是事业编的同事，他们评职称一定要要发表至少三篇文章，倘若要与别人竞争，还要有更多的成果。人们知道吴道是重点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就感觉他一定很能写，有数个同事便拜托他帮忙写文章。吴道不想做这种事情，替人写文章本就不光彩，倘若一个同事用他写的文章与另某个同事竞争，把后者比了下去，那公平何在？他不好直接拒绝，只能含糊地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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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部门之间走动的时候，吴道还在统计科科长李若澜那边听说了副镇长于映的事情：于映和韩思明原本都是河城镇政府的副镇长，两人竞争镇长一职，于映学历更高，能力更强，参加工作的时间也更早，凭着这些条件，他觉得自己当镇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却没思及最终胜出的是韩思明，于映就此心灰意懒，不再谋求升迁，只想再熬上几年，到五十岁就单列，把副镇长的位置让出来，随后回家养老。

河城镇政府里最忙碌的人是打印室里的打字员，然而这个最忙碌的人却是一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拿着全单位最少的工资，每个月只有五百块钱。打印室里只有某个打字员，原本也只有一台电脑，使用年头很长，运行速度太慢，镇政府就又买了一台新终端，打字员使用新电脑，旧终端放在旁边无人使用。新终端连网，旧终端没有连网。各个科室形成的文字材料都是先手写，然后拿到打印室打印，因而打印室每天都有打不完的文字材料。镇里的工作人员多数都在四十岁以上，一多半不会用终端，会用电脑的人也大多打字很慢，吴道在大学里学过计算机，打字快慢算不上快，但比起同事来还是要快许多。有一次一个同事着急打印材料，打字员忙不过来，那个同事写完材料之后找吴道帮忙打字，吴道就用打印室的旧电脑打完了材料。人们发现吴道打字快慢还挺快，是以不断有同事找他帮忙打字。几天下来，吴道俨然变成了镇政府第二个打字员。

当打字员虽非吴道所愿，然而有事可做总比无所事事要好，吴道感觉生活充实了许多，在不断打字的过程中，他打字的速度也迅速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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