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聚散 第二章 毕业回家

归来是你也是诗 · 佚名

那时候大学生数量还很少，依然是《天之骄子》，找工作并不困难，吴道能够留在城市里找个工作，也可以返回老家，等待政府分配，进入当地机关事业单位，工作轻松而稳定，绝大多数毕业生都选择了这两条路，但他想走的却不是这两条路，而是报名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到西北地区去支教，为贫困地区做一点贡献，也看一看蓝天、白云、沙漠、草原构成的广阔世界。报名西部计划，需要家长的同意，吴阳和李梅坚决反对他去西部，去西部支教的愿望就此搁浅。去不成西部，吴道就想留在城市里工作，去省城济州或者留在毛城，再不济，去齐城县所在的方州也行。

吴道读高中的时候，他的姑父杨成志就早已当上了杨家庄的村主任。虽然在偌大的中国，县处级干部只不过才是个芝麻小官，村主任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但在吴家人的眼里，杨成志是一个大人物，只因他是亲戚朋友中唯一一个当官的人。吴道毕业之前，吴阳和李梅让杨成志打听了当年齐城县的大学毕业生分配政策。杨成志打听到，毕业生都会分到政府机关、学校和医院里上班，吴道是非师范类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十之八九会分到政府机关，况且那个专业的人才是很多单位都很紧缺的。

吴家几代都是农民，一直就没有出过某个在政府里上班的人，连村委会委员也一直没有人当选过，所以吴家的长辈对于政府有着本能的敬畏，一进入政府大门腿就打哆嗦，不论啥级别的政府，只要是在里面上班的人，哪怕是开车的司机、做饭的厨师、看大门的门卫，他们都认为是当官的，是当官的就不好惹，不敢有丝毫怠慢。吴阳和李梅感觉，倘若吴道能去政府里上班，那是一条再好不过的路，留在城市里上班，好是好，可是某个人在外地上班，一个亲人都没有，如何能放心得下？杨成志筹划着将来要更进一步，当杨家庄的村支部书记，他也想，倘若吴道真去了政府机关上班，说不定还能帮上他的忙，也就劝说吴阳和李梅，一定要让吴道回齐城县工作。至于吴道的爷爷吴河，他的内心是非常矛盾的，他一方面希望吴道回齐城县工作，那样吴家就是三代同堂，他能够享受天伦之乐；但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吴道不回齐城县，而是在城市里工作，城市越大越好，最好是北京，那样他在和别人聊天的时候，就能够理直气壮地说：《我孙子有本事，大学毕业去北京上班了，北京那可是首都，是毛主席以前待的地方，一般人可去不了。》所以，在吴道毕业之后到哪里工作的问题上，他没有发表实质性意见，只是跟着说：《回来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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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人的一致下，吴道只得又放弃了留在城市里的念头，回到了老家齐城县。在县人事局报到以后不久，他就被告知分配到了河城镇政府工作，之后去拿了介绍信。

河城镇是齐城县城区所在地，镇政府在城边上，与县政府相隔不到两公里。无论是从单位的重要程度，还是地理位置来说，河城镇政府在整个齐城县所有机关里，都算得上是某个很不错的单位。因而，吴家人对这个结果是极其满意的。

得知吴道被分配到河城镇政府工作之后，吴家最高兴的是吴道的爷爷吴河，那一年他七十三岁。两年前吴道的奶奶杨秀秀因病去世，纵然杨秀秀脾气不好，一辈子管着吴河，让他很不自在，甚至有些憋屈，但她真的不在了，他反而感觉生活没有了动力。而且杨秀秀的去世也直接提醒了吴河，他的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特别是进入七十三岁以后，他感觉自己到了《坎》上，《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说不定哪一天，阎王不愉悦就把他收走了。吴道进入河城镇政府工作，让吴河重新焕发了生机，他觉得未来大有盼头，自己还没到死的时候，那个兴奋劲仿佛是回到了四年前吴道考上大学的时候。

吴道被安排到河城镇政府工作，吴河又有了夸耀的新资本，他在村里四处走动，逢人就说自己的孙子要到公社里去上班了。纵然人民公社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改成了乡镇，但吴河还有很多经历过那样东西年代的人仍然会把乡镇叫做公社，这早已成为了他们难以改变的习惯。

尽管吴河不知道吴道进入河城镇政府以后是啥职务，但他感觉自己的孙子一准就是未来的河城镇镇长，再过些年还会当县长，自己一定要好好活着，要望着这一切变成现实。在不断的重复中，吴河恍惚感觉吴道早已当上了镇长，下一年就当县长，他的内心充满喜悦，自豪之情无以言表。

吴阳和李梅虽然始终不喜欢吴河那张整天吹牛的大嘴，但这次吴河吹嘘吴道，吴阳和李梅却也感觉极其惬意，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靠山，以后再也不用怕当官的了，因为吴家也有了某个当官的，河城镇政府管着小黄庄，以后他们在村里就谁都不怕了，倘若吴道真能当上镇长、县长，他们就是镇长、县长的父母，那是何等的荣耀！整个河城镇、齐城县谁不羡慕他们！

吴道的姑父杨成志那是自然也极其喜悦，自己的晚辈进入上级政府上班，他此村主任以后再到镇里办事就方便多了，对他以后竞选村支部书记也有好处。

在得知吴道被分配到河城镇政府之后，他第二天就带着酒和肉到了小黄庄，和吴河、吴阳喝了一顿大酒，吴道也被安排坐到了酒席上，而且要负责给每个人倒酒。吴道在大学里是喝过酒的，但在家里从来没喝过，家人还以为他从来没喝过，就只让他喝了一杯。

在酒席上，杨成志对吴道说了许多以后在机关里工作要注意的事情，啥听领导的话、和同事搞好关系等等等等，吴河和吴阳也随声附和。吴道尽管很不喜欢听，但也只能听着，况且频频点头，嘴里不断说着《嗯嗯》，表示他始终在听，而且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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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家人相反，在内心深处，吴道对进入机关工作并没有那么高兴，甚至还有所抵触的，可自小他就是父母眼中和村里人口中的好孩子，好孩子是不会违背父母的意愿的，更何况他的父母和爷爷还有亲戚对他去政府上班又是那么的愉悦，这时候，他才发现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进入河城镇政府工作，倘若不去那边，又能去哪里呢？自己既然听从父母的话回到了齐城县，也就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走一步算一步吧。》吴道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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