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众生,大千世界,波诡云谲,瑰丽无穷。整个天下就是一棵参天大树。少年张法天就是这棵参天大树上的一朵略微俊秀一点的花朵。
大玄的南疆,长陵平原。长陵平原土地肥沃,整座大玄的大半数稻谷都出于此处。离江如一条蜿蜒的蛇线描绘在长陵平原上。原本长陵平原在离江上下游皆是贫瘠之地,不生寸草。而传说曾经有一株稻谷在长陵平原上修炼成道,踏入了那长生的境界,自号《长陵仙君》,而后用术法润泽这离江上上下下几千里,此后长陵平原风调雨顺,土地肥沃,适合种植稻谷。长陵平原以南,皆是鱼米之乡,衣食富足,百姓安居乐业,还有一大王侯坐镇南疆,这王侯的名字叫作陈南,号《望北王》,是大玄五王之一。
城内,大小的巷子纵横交错,来来回回总共有一百多来条。巷子大都繁华红火,除却一条叫无留巷的巷子。此叫作无留巷的巷子坐落在城南一个偏僻的角落。巷子不大,从巷头走到巷尾只有短短的三百步,平日里只有一些普通的游侠来这里购置些物件儿。
那一座雄狮一般雄浑的金陵城坐落在广阔无垠的长陵平原上。这座城的名字叫做金陵城,足足有八百年的历史,历经战火的冲刷,散发出一股古老的力场。金陵城作为大玄南疆的军事重镇,北可达中都太平城,东可达龙荆城,南可至藩蛮,西可至蜀中。金陵城中人来人往,走卒贩夫,商贾军士皆有之。这座城,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点缀在大玄的版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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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上只有二三十户人家,巷子东侧的尽头有一家铁匠铺,名字叫做《十三铁匠铺》。这家铁匠铺的主人叫做《石冬》,他有某个儿子,名叫十三,铁匠铺也是用他的名字来命名的。十三今年八岁,个头还不高,然而宝石般明亮的眸子却有几分可爱。
去年年末的时候,铁匠铺来了某个青春人,这年轻人名叫张法天,十八岁的年纪,白皙的容貌里透着几分病态。他刚来到铺子里的时候,石冬还以为他是哪家的公子哥,可是转念一想,那外头的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哪里看得上他此小小的铺子。
张法天来到铁匠铺的目的很简单,他刚来金陵城,口袋里的盘缠用得都差不多了,为了在此繁华的大城池里活下去,张法天一定要要找个活计,不要工钱财,只要管饭就能够,毕竟他在这个地方只要停留半个年头,有没有工钱财,对他来说都一样。石冬看着张法天单薄的身子,明明是个血气方刚的时候,可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倒下去,他动了恻隐之心,便让张法天在铺子里留了下来,在铺子里给石冬搭把手。
平日里,石冬也不让张法天干粗活累活,就是淬铁时候倒倒水,或是收拾收拾打铁台罢了。石冬的这家铁匠铺,纵然入不了那些世家公子的眼,可市井底层的百姓可是常常光顾石的。一来石冬为人诚实,铸料里一直不掺着一丝假料,二来石冬在街坊邻里的名声也颇好,有一个《老好人》的名声,是以虽然是这么一家破破烂烂的铁匠铺,生意倒还是过得去的。
闲暇时候,张法天时常陪着十三玩耍。铁匠铺旁还有一户人家,家中只有一个小姑娘和某个老奶奶。这小姑娘叫作芍药,老人的名字却是不清楚,张法天在这里待了两个月之后,也从街坊邻里口中了解到这老人和叫做芍药的小姑娘也是从外面来的。那老妇终日都呆在待院子里,只出来过一次,张法天纵然清楚这位老妇,可一直没有见过,只有芍药常常来找十三,张法天比他们两个年长,经常领着这两个小孩子到处转转,可从来没有出过巷子。可无留巷不过短短的三百步,时日长了,小孩子心性难免生厌了,是以到了后来,芍药来找十三的日子也少了。
这一日是冬至,小姑娘和老妇人居住的那间院子里,小姑娘蹲坐在台阶上,她那有几分美人胚子的面上点了几朵流连的梨花。小姑娘已经哭了不下三回了。
《小姐,别再为老奴费心费神了,老奴受不起啊》,屋子里传来了某个虚弱的老妇人的咳嗽声。小院子里还有一口枯井,竭尽水源已经很久了。老人的生机就像那一口枯井一般见底了,熬不熬得过今日也是两说。自从祖孙俩来到这个院子之后,老人的生机就每况愈下。
那小姑娘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别过头,探向屋子里,《狼奶奶,我这就求一念哥哥来给你把脉,芍药可不能失去狼奶奶你啊。》
小姑娘说着就站起了身,迈着细碎的并有几分急促的步伐向院子外走去,屋子里的老人本想叫住她,可重疾缠身,刚才那一句话早已抽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屋里床榻上雪白的被褥里的老妇人竭力张着嘴,作出的口型是《别去》二字,老面上的皱纹都结在了一起,急促、焦急的神情骤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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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留巷巷子口有一处低矮的黄土墙,这围墙把小巷子和外面的街街道道一切隔开,只留下一条只容某个人通过的过道,平日里想要进巷子的人都要过这条过道,但是这围墙边上筑起了一个小屋子,屋子里终日坐着一个灰袍老者。这老者一年到头都坐在那里,一日里十二个时辰有十某个时辰都是在那边睁着双眸的,剩下的这个时辰他则是闭着眼,只因他一动不动,十三给他取了一个听着有些可怖却又有些好笑的名字《老僵尸》。
张法天和十三坐在黄土矮墙上。那样东西叫做《老僵尸》的老人仍是坐在围墙边上的小屋里,一动不动,低着头。
十三坐在张法天旁边,《念哥哥,你说这个老爷爷始终都是坐在这个地方的,可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话啊。》
纵然十三背地里给这个老人取了某个难听的绰号,但碍于老者有些吓人面容,当着面他也不敢说出来。他怕说出来,这一尊《老僵尸》忽然从屋里蹦出来把他给吃了,他想到这个地方就瘆得慌。
张法天自然比十三清楚得多。但他也知道眼前这个老者是什么人,他当日进入这条巷子的时候,可就花了好大的价钱财。那天张法天给了老者一只青黄色的鸡蛋,张法天跟他说这是他家里祖传的,那《老僵尸》拿过鸡蛋就是嗅了嗅,然后掏进口袋里,拿出一张锈迹斑斑的铁片,上面依稀能够印着某个《黄》字,张法天拿过这张铁片放进屋子里,迈入小巷中了。
《那可不是,老爷爷的故事可长了》,张法天瞥了一眼老者,见老者神情木讷,就像陈年不起波澜的古井,正要开口说道,那经年不发一言的老者出声道,嗓音沙哑低沉,《小娃娃,老头子我从不开口,可老头子开口了,可是要收点东西的。》
《老爷爷,你要收什么东西》,十三见这个木头一样的老僵尸最终开口说话了,也来了几分好奇。
张法天连忙捂住十三的嘴,向那老者欠身道,《还请前辈不要生气。》
《哈哈哈》,那老者竟然哈哈大笑,转而声音平淡,言道,《此日老头子心情好,不跟你们俩见识,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踢踢踏踏的嗓门传来,《念哥哥》。
张法天和十三循声望去,正是平日里最爱穿着红裳的芍药,可是芍药此日破天荒地穿了白色的衣裳。
张法天正要起身迎上去,可没想那老者说道,《年轻人,你可想好了,你这一迎,可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张法天一愣,脚步一停,只是停了两息,又是一步踏出。老者的话张法天听得似懂非懂,这两个月和芍药相处,张法天大多也了解了这一对看似祖孙的一老一少,他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张法天在心里自嘲一笑,回头路,自己早就没有了。
《小芍药,你如何跑得这么着急》,张法天轻声言道,眼神在少女的面上游走,想要看出啥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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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用她看,芍药的面上布满了焦急之色,通红的两只眼睛也是刚哭过的模样。芍药是跑着去铁匠铺的,问了石冬,石冬说张法天和十三去巷口了,芍药可就急着哭了,一边哭着,同时跑着,朝着巷子来了。
《念哥哥》,少女哽咽着,《念哥哥以前总是给我看病搭脉,我清楚念哥哥医术神通,狼奶奶他要不行了,念哥哥帮帮芍药吧。》
此叫做芍药的少女,天生患疾。人体自有百脉,百脉之中皆有气机流淌,而芍药体内的气机每每到了月中的时候就会变得缓慢、冰冷,如若长此以往,芍药就会变成一个冰人。张法天小时候向他的姥姥学过几分医术,说是几分,可放在寻常小镇里也算是一个《神医》了。话说归来,这条《无留巷》还有一个规矩,就是在这个地方常住的居民们没有十年就不准出去,你若是想要出去,就要留下一样东西,前些年有几个在这个地方住了八年的汉子成群结队地想要出去,和巷口的此老僵尸对峙了起来。他们足足对峙了某个晚上,那晚之后,巷子里的人们再也没有见过这数个汉子。
《念哥哥,那我们快去芍药家,替那样东西老奶奶医治吧》,十三说。
《嗯》,张法天说,《芍药,我们快去吧。》
芍药得了应许,就拉着张法天往她家的院落跑去,十三则在后面跟着。
那样东西被十三叫做《老僵尸》的老者望着三个人远去的背影,竟然吱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是万分瘆人,就好像简陋屋子里的破烂木板开开合合发出的声音。老者闭上了双眼,十息过去又睁开了双眼,此时候,巷口外三丈处站了一个人。这个人身上的衣服倒是挺威武,上面绣着一条紫色的蛟龙,他的容貌也生得颇为庄严,就好像一把在冰冷地水里淬炼了五六十年的古刀,不怒自威。
那中年人早已到了此地,只是等着老者睁开了眼,他只是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用着一种疑问的语气,《死了?》
那老者先是点点头,静默了片刻,中年人抬腿正要走,老者又是摇摇头。中年人连忙停下脚步,某个箭步冲到老者旁边,他的语气仍旧是很平静,《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者不做声,只是从怀里掏出了某个鸡蛋,就是那颗张法天给他的青黄色的鸡蛋。那中年人注意到这颗鸡蛋,不,其实这是一颗长得跟鸡蛋一样的珠子,一对剑眉蹙在了一起,《岚珠?》
中年人自言自语说了两个字,而后小院巷子口又陷入了沉寂中,昏黄的落日射出的霞光把中年人和老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珠子我带回去了》,中年人言道。
老者颔首,但他又伸出了隐藏在他灰袍下的干枯的手掌,完完全全地伸出了五个手指。
《你这是得寸进尺》,中年人看到此数,瞳孔一缩,惊盛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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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仍是不开口,嘴角只是挂起了淡淡的笑意,他那伸出的五根手指转而一收作拳,就在这一刹那,巷口地面遍地的尘沙冲天而起,在空中足足凝滞了一个呼吸的时间,转而落在地面。
《好你某个张浮尘》,那中年人看到这一幕面上仍是没有表情,身子只是微微一退,《既然如此,就依你,五年就五年,此间事了,你便可以离去。》
老者颔首,又闭上了眼睛,示意中年人离开。中年人也是识相,转身就走。等到中年人离开了了巷口约莫有百十丈,他停了下来,紧绷的脸最终放松了下来。他开始大口地呼气吸气,冷汗已经布满了他的锦金蚕丝织成的内里衬衣。此处要提一提这锦金蚕丝,这锦金蚕丝出自大玄中都的少黎山,少黎山上有一族,名为织星族,这一族培养金丝锦蚕,每年都会将采集的一部分锦金蚕丝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中年人望着手中的岚珠,嘴角又挂起了冷笑,《张浮尘,接了岚珠,想这么快出局?真是把你美的。你这把剑,可是锋利的很呢,不清楚皇兄受不受得住。》
中年人想了一会儿,又迈步就走,转了好数个弯子,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一直开到城北。中年人迈步进了一座巨大的宅院,他进府的时候,府邸两边看门的守卫都是恭敬地喊了一声王爷。
这座巨大的府邸大门顶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望北王府》四个气派的大字。再说说这张法天交给张浮尘的这颗青黄色的鸡蛋,也是被此身份尊贵的中年人叫作岚珠的物件儿。岚珠、岚珠,顾名思义,就是藏着一座山的山风的珠子,这般神妙的异物全天下可没有几颗。宝物自然神妙,可紧紧跟随的,还有挥之不散的血光之灾。曾有某个传言,说是岚珠现世,必然是天有不测风云,凡是碰过岚珠的人,都逃不出岚珠显现后的二三十年里的天下大潮,所以那中年人才对那张浮尘,也就是十三口中的《老僵尸》的坐地起价报之以冷笑。当然,张法天自然不知道他递给老人的这颗在他眼里青黄色的鸡蛋竟然是这等宝物,这岚珠是他来金陵城的路上半路捡到的,进巷子的时候老人要他给过路钱,张法天摸遍浑身上下也没有值钱的物件儿,最后只好就把这颗珠子给了老人。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且说张法天、十三、芍药已经到了那座小巧的院子里。小院里铺满了零零乱乱的枫叶,只是在零乱的枫叶堆中明显地突显出数个脚印,这些脚印是朝着小院里的那口枯井的。
张法天心中已经有了几分隐隐不好的预感,连忙跨步走向那口枯井。
芍药看到张法天走向枯井,心思本就玲珑的她又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着叫道,《念哥哥,你去那里做啥。》
十三心思淳朴,摸了摸脑袋,一时半会还没有转过脑筋来,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张法天早已走到了枯井边上,探头往枯井中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某个穿着残破灰衣的老妇。这口枯井并不深,也就两个人来高,虽说现在是日暮时分,但张法天的目力极好,是以看清楚井中所有景象。水井底,老妇垂着头朝下,脚朝着张法天,很显然这老妇是在芍药离开院子之后,攒着最后一丝本来要看少女那姣好的、她舍不得的面容的力气,却是用来投井。老妇人投井前,正好是巷口中年人和那样东西《老僵尸》张浮尘谈论的时候,她目光投向西边,西边是仍是一座矮矮的土墙,这土墙外就是外面的世界了,土墙外几千公里以外的高空有一轮红日缓缓落下。红日落下,夜幕就要降下了。老妇叹了一口气,缓缓说了一句天黑了,就掉进了井里。
此时候,芍药也走到了井里。芍药注意到了井中的老妇人,她反倒是不哭了,她仿佛是故意做给张法天看的,她本来清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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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奶奶,死了?》芍药说的话不带着哭腔,反而是无情的冷漠。
张法天面对着目前小姑娘突如其来的变化,心中也不起波澜。他早已看出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她先前装出来的稚嫩、弱小只不过是假扮给别人看的。先前几次替小姑娘疏导体内气机之时,也曾练过气力的张法天看出这小姑娘的经脉是经过打磨的,而且打磨得相当之好,能够冠得上《天才》的名声,在江湖上能有这样的天赋,就有机会成为那一小撮人之一。不过根骨天赋只只不过是问鼎江湖的条件之一。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张法天心中叹了一句。
张法天朝着芍药点了点头,芍药一动不动,仍是没有动作。下一瞬,芍药突然扭身,身形急转,瞬息之间早已踏出了十步。芍药步子虽小,然而快慢极快,她正是冲向十三,一记手刀打在还呆滞出神的十三身上。
还呆滞在少女清冷的美里的十三只觉双眸一晃,轻飘飘地倒了下去。他倒下之前,双眸里只有那一衣白,不,是一衣红。在第一眼注意到芍药的时候,十三就喜欢上了红色。
张法天并没有阻挡。第一,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力气阻挡此早已踏入武道的小姑娘,其二呢,张法天的目力极好,好也好在他能够看出出招之人的路数气力。适才小姑娘那一记手刀,纵然看似气势威猛,但是实则伤不了人。
《帮我把狼奶奶捞起来》,芍药又是徐徐转过身,看向张法天。
张法天颔首,迈入屋子。张法天刚踏入屋子,鼻子里就涌入一股难闻的气味。这股气味倒是张法天再熟悉只不过了。那样东西入夜后,张法天闻过了太多的这样的气息,这是人快要死的气息。无论此人是病死的、战死的、亦或是善终的,可人死前的那一股力场都是一样的。
张法天双眸扫视了一遍屋子,在桌子看到了一条拳头粗的粗布麻绳。这粗布麻绳是老妇人留下的,张法天又叹了一口气,拿着绳子离开了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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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绳子一头给我》,芍药仍是面无表情,吐出了几个字,又闭上嘴,等着张法天行动。张法天把粗的那头给了芍药。小姑娘小手攥着粗布麻绳,走到了井边,美眸一凝,稚嫩的手掌一放一收,她手中的粗绳就像出海直上九天的蛟龙射向那倒在井底的老妇人,绳子绕转之下,结了某个圈,把老妇人绑得结结实实。
小姑娘做完了这些,把稚嫩的手掌叠在了一起,背着放在背后,转头目光投向张法天,《帮我拉上来吧。》
张法天仍然默不作声,两只手握住麻绳,开始拉井中的老妇人。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张法天最终将老妇人拉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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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身上的破烂灰衣早已被浸透了,她的手腕、脚腕全部露了出来。
《狼奶奶》,少女又吐出了三个字,冷冷的,然而这让人顿生寒意的寒冷里却有几分颤抖。张法天望着老妇,老妇的手腕、脚腕上覆满了灰色的皮毛,这是狼的毛。张法天缓缓开口道,《你在这里待不久了,早走晚走都是走,需要帮忙吗。》
芍药先是不出声,而后颔首,说道,《嗯,帮我去捡一根木头来,那边就有很多木头。》
芍药指了指院子旮旯角落的那棵石榴树。石榴树底下堆满了长短不一的木柴,书上结满了硕大的石榴果实。
张法天捡来了一根不是最长、又不是最短的木柴,递给了芍药。
芍药接过木柴,将木柴一弹,而后旋掌一排,大概一尺八长的木柴燃了起来,一遍燃着,一遍冲向老妇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院子里,张法天和芍药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的火光越烧越大。纵然此小院的火光越来越大,可无留巷仿佛死寂一般,三百步长的巷子里没有一户人家去芍药那座院子里救火或者是看看情况,就连石冬也只是在铁匠铺埋头打铁,两双眼睛只是盯着手里这块他上个月新进的好胚子。他要把这块好料子铸成一把好剑,长剑还是短剑、轻剑还是重剑,他并没有想好。巷子口,那样东西被中年人道破名字的老僵尸,张浮尘,睁着眼睛,两只手缩在衣服里,全是双拳紧握。
张浮尘大概握了一会儿,又是徐徐松开手,而后闭上双眸,用他只能听到的低声喃喃言道,《天黑了。》
小院里升起青烟,青烟越升越高。金陵城的晴空向来都是极好的,所以这一缕缕青烟在金陵城的上空甚是显眼。可没有人清楚,这缕缕青烟是哪里来的,当有人说这是从那个破烂巷子里升起来的,有的人置若罔闻,有的人眼中闪过不屑,还有的人却是噤若寒蝉,更有的人闭门不出。这闭门不出的人家里就有那《望北王府》,这一日,望北王府的大门紧闭。
等到月亮缓缓升起的时候,无留巷巷子口来了两拨人。这第一拨人,三个人,都是穿着一身灰黑色的长袍,头戴着银质面具。为首那人身高七尺,第二个身高六尺,第三个身高五尺。
那为首的身高七尺的男人走到巷子口的木屋前,其实他跟屋子里的老者只隔了短短一尺。男人弯下腰,双手抱拳作揖,用着一种恭敬的语气,像是徒弟拜见师父的,言道,《师父,归来看你了。》
那屋子里的老人,也就是张浮尘,他并不出声,仍是闭着双眼。他一天要闭某个时辰的双眸,到现在已经闭了三盏茶的时间了,还剩下一盏茶的时间。张浮尘并没有因为目前这三个人的到来而睁开双眸,他还是干坐在那边,像个入定的老僧。那三人也不作声,为首的中年人仍保持着躬身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根歪脖子树。
一盏茶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张浮尘睁开了眼睛,徐徐地从他已经没有几颗牙齿的嘴里飘出了这么一句话,《你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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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仍在躬身等待老者应和的七尺男人正要抬头搭话,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连忙转过身,看到巷子口八尺开外站着两个人,这两个人装束穿着和他们差不多,都是灰色长袍,可他们的长袍却是把他们的脑袋都遮住了,加上天色已晚,无留巷外本就灯火稀少,也分辨不出这袍子下藏的是怎么样的一张脸。这两个人身高也是将近,他们开口出声了,七尺男人悚然一惊。
这两个人是一同出声的,可语速、语气、语调却是出奇的一致,就仿佛是某个人在说话那样。某个男声雄浑厚重、某个女声柔糯婉转。
《那小姑娘呢》
张浮尘仍是一眼不发,只是抬起了干枯的手臂,指了指巷子里面,然后一步踏出,横在那只容许一人通过的过道之前。
先来的三个男人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呆呆地立在原地。可下一幕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们目瞪口呆。那从来不起身的老者,竟然站起了身,从小木屋里迈步走出来了。
《老头子,你一个人拦得住我们两个人吗?》
在一旁仍是不明就里的三个男人听了这话,也多少恍然大悟,这来的至少不是老者的朋友。那为首之人言道,《阁下是啥人,与家师有啥过节,不如划出道来,和我们兄弟三人比试比试。》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郭榆、郭槐、郭桑》,这一次出声的只有那二人中的女子,但也分不清楚是哪一个,《承龙门的三大供奉,承龙门从一个无名小宗变成雄踞一方的大门,少不了你们三人的暗中出力,可就你们那点道行和我们相比,还是差远了。》
《哼,你们两个不能见人的鬼东西,对我师尊不敬,还辱骂我们三人》,那身高七尺的男子言道。他正是郭槐。
郭桑正也要说啥,只听就算天崩在前也不发一言的老者又是徐徐说了一句,《聒噪。》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这小巷子口的一亩三分地的空气都骤然冷了几分。
郭榆、郭槐、郭桑,噤若寒蝉,退到了一边。没有人看到他们银质面具下的表情,他们清楚当目前的这个老人,也就是他们的师父,张浮尘说出《聒噪》两个字的时候,今天要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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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不让开?》,那二人又说道。
老人一动不动,如同一颗扎根在地上的古树。
《一代大剑宗,竟然落到替别人看门的境地,真是可怜可笑》,那二人中的男人讥讽了一声。他动了!他是站在左边的那某个,他的快慢太快了,只留下丝丝残影在原地。男人横跨至老人面前,雄浑的掌风鼓动整个巷口,却也只局限于此小小的巷口。这人的道行到了这个境界,能够说是《不容小觑了》,传闻站在江湖绝颠得以一览山顶风景的那一小撮人,皆有《纳力归一》的手段,这《纳力归一》就是将磅礴的力气收发于方寸之间,此黑袍男子虽然离那种境界有些距离,可这等手段也是神鬼莫测了。
面对雄浑的掌风,老人只是将先前放回身后的手掌伸出,不过这一次他就伸出了一根食指,硬生生地碰上那一面手掌。一瞬,老人的指尖有风雷激荡,转而化作长蛇飞出,破开雄浑的掌风撞在那男子的的掌心之上,只见有一刹那的雷光闪过,将小巷口照的通明彻亮,而这些光却不曾外泄,故而也只是这一处透亮,并没有惊动巷口的居民,又或者是极远处的街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白光褪去,巷子口又恢复了先前的昏昏暗暗。张浮尘仍然佝偻着背站在原地,刚才伸出的那只手掌早已收了回去,而那黑袍男子也退了十步,正好回到了另外某个黑袍女子身旁。
《张浮尘,那老家伙死了,你还有啥理由护着那个小崽子》,此次是黑袍女子开口。男子开不了口了,他并没有死,但他至少十天半个月说不了话了。且说刚才老人云淡风轻的一指,指尖风雷咆哮着破开黑袍男子的掌心,化作长龙沿着这男子的四肢百骸横冲直撞,百转千回,直逼男子心脉。张浮尘的道行高出男子一筹,若是这临近心脉的一击击实了,这男子可就真的呜呼哀哉了,然而这两人的主上在男子心脉处藏了一道真气,才化了这原本的必死劫数。
《老夫修剑道七十余载,剑道一途老夫已经离开了了三十六步,可有人帮我窥到了一丝三十七步的门槛,老夫受那人恩惠,自然是要回报的了》,那老者平淡地说道,好像在叙述与他没有关系的事情。可是在场的众人听的可是石破天惊,第三十七步?寻常大剑宗都是在三十三步和三十四步之间,如老者这般的第三十六步大剑宗整个天下都没有数个,其一,这般高人都十分低调从不宣扬,如果不是老者今日说出来,谁也不清楚他早已走到了第三十六步,其二,在剑道上离开了三十六步却是比登天还难!
那叫做郭榆的面具男子的面容在面具下已经洋溢着狂喜之色,这老人可是他们的师尊啊,师尊竟然早已摸到了那踏出第三十七步的契机。剑道第三十七步,那可就是剑圣之境啊,如今的江湖大剑宗真的要找还是能找出一班人马来的,可是剑圣,一个都没有!
《三十七步?》,那女子听了倒是冷笑不信,《就凭你此半截身子已经入了黄泥土的老头子还想问鼎剑圣之境,老头子,我劝你还是让开,不然等到我家主人来了,你这把老骨头倒是可以入土为安了。》
女子还想说话,可是被一声雄浑的声音打断。
《这个地方是金陵城,是大玄的地盘,你们狼山过分了。》
一个身披身披金甲、相貌堂堂的将领走到巷子口出声呵斥,他身后并无一人。
那将领向老人躬身,《前辈,王爷差我来替前辈解围。》
好戏还在后头
《不必了》,那老人又是徐徐吐出数个字,神情冷漠,《他陈南可不像他的名字一样,你替我告诉他,他要是安定地守在南方那也就罢了。天下虽然只不过南北西东,但他陈南,只只不过取了一个南字,还有北西东三个字,哦,不,还有某个中字。五字只不过占了其一,就这般夜郎自大,蚍蜉想撼树,可他陈南连蚍蜉都算不上。》
《哈哈》,那女子注意到这一幕嘴角倒是挂上一抹玩味的笑容,阴阳怪气地说,《崔磐,你家主人连蚍蜉都算不上,你这望北王府的一条狗,又算啥呢。》
那金甲将领,也就是崔磐,神色阴沉,说道,《哼,你不过是出身好,可是你就是出身好,也打只不过我崔磐,你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这句话听得女子堵得慌,她知道目前这个金甲将领在外家功夫一道上早已离开了了三十步,而她只不过在内家功夫里走出了二十七步。若是在空旷的平原上交战,凭借着空旷的地形术数神通可以施展,她自然不惧这比她多跨了三步的金甲将领。要说这内家功夫,注重练气凝机,再说这外家功夫,则是打磨皮肉,前者是气机淬炼皮肉,后者是以筋骨带动内息,这两者各有各的好处,殊途同归。
《狼山的女娃娃,你的此同伴,老夫也没有取他性命的意思》,张浮尘顿了顿,又说道,《就算他心脉之中没有那道护体真气,他也死不了。这道指尖风雷本来是老夫送给这男娃娃的机缘,既然你们山主防备老夫,那这机缘错过了,那就没了。》
且说世间机缘,就如入了秋的无留巷尽头的那棵枫树上掉下来枫叶一样多,可是路过的行人,哪里清楚哪片叶子才是真正的机缘所在呢?福祸全在一念之间,这机缘也是一样,倘若机缘能够说话的话,那想必就是这样一句话,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这》,那黑袍女子一时间呆住了,而那不能说话的黑袍男子更是气愤,他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滚,仿佛一口老血要喷了出来。虽说目前老者的立场和他们不一样,可是这送到眼前的机缘不要白不要,可却是被他,不,是被他的那位山主亲手葬送了,他也只能自认倒霉。黑袍女子连忙攥住黑袍男子的手腕,往男子经脉之中传输真气,意在镇气安神。
此时候,又来了一拨人,不,不是一拨人,而是一个人。这某个人青衫琅琅,样子颇为青春,走上前去,仿佛没有注意到在场的其他人,只是对负手而立张浮尘躬声言道,《前辈,家师让我来告诉前辈三个字。》
《不必说了》,张浮尘又闭上了眼睛,照理说他今天闭上双眸的时间已经有某个时辰了,可他还是闭上了,随后说出这四个字。
他闭着眼睛,又吐出了四个字,《我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