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爹娘之间发生了啥?》
这是叶晚霜的疑问,也是当年慕寒光的疑问。
《其实当时我也不清楚,还是姑姑帮我把完整的记忆碎片拼接了起来。》
《我随姑姑拜见了峨眉派的掌门也就是娘亲的师父,之后又在那边住了一段时间。掌门和姑姑给我讲了很多娘亲年轻时候的事情,她们都说我身上那股子倔脾气像极了娘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父亲唐天夜是唐门收养的孩子,他十几岁的时候被唐门的长老从附近捡回来,长老见他根骨不错,悟性很高,又知他是个孤儿,便收留了他。父亲的确出众,是唐门少见的能够平衡暗器、武学、机巧和毒术的人,是以唐门掌门一度将他视为继任者悉心培养。在他二十七岁的时候,掌门特许他离开唐门去江湖游历,只待阅历丰富,心性成熟之后便可教授他唐门最隐秘却也是最深奥的武学,之后等到时机成熟接任掌门之位。》
讲到这里,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
《照姐姐所讲,令尊是个万分优秀的人,都能成为唐门衣钵传承之人了,那还有啥理由能让他背弃唐门呢?》叶晚霜着实想不通,她实在找不到什么原因能令唐天夜抛妻弃子、背叛师门的。
《伤脑筋,想不通。》风昭雲跟她一样,也对唐天夜背叛的理由百思不得其解,《除非从他拜入唐门开始就是个局,否则我真的想不出来什么更恰当的理由了。》
叶晚霜感觉他这种想法就是天方夜谭:《怎么可能!一个十岁的孩子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多可怜!哪有派这么个孩子去当细作的?何况唐门一向严苛,人一旦进去消息都不好传递,谁会傻到用十几年的时间去布某个局啊。万一要的东西还没到手,布局的人先老死了,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她说得不无道理,可还真就有那么傻的人。
《风公子说得不错,父亲被唐门中人收养的确是计划的开始。毕竟,要选出某个有天赋的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是吧……》风昭雲一点都不敢相信。
叶晚霜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只当这世上还真是有很多事情令人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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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只有想不到,没有发生不了的,只有不敢相信的,没有别人不敢做的。
《父亲是受人之命要拿到唐门掌门的武功秘籍的,指派他的人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父亲对那人是言听计从。那人的要求就是不限时间,不计手段,只要能拿到秘籍,等多久都没有关系。》
多么疯狂的任务,多么疯狂的人。
《父亲在外游历遇到了母亲,他们相爱了,可是此时候,那样东西幕后操纵的人找到了他,清楚他与峨眉弟子定了亲,就又将要求加码,那人不满足于唐门的秘籍,还命令父亲从母亲那里偷学得峨眉的武功心法。》
《父亲不忍欺骗母亲,然而那人以母亲的性命和父亲的真实身份相要挟,父亲为了保护母亲不得不从,但是他的条件就是用两本秘籍换他和母亲日后能够隐姓埋名不再过问任何江湖事。》
《那人应允,然而父亲却忘了,人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他的性命也就没有价值了。》
听到这个地方,叶晚霜和风昭雲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奶奶的!这都是些啥人!怎么世上会有这么卑鄙无耻下流龌龊的人渣!》
《江湖中腌臜之人果然比比皆是,用如此不堪的手段去行剽窃之事,实在可恶!到底还有多少渣滓在为祸人间!》
虽说都是在骂,只是这两个人的风格差得实在太大,用词都不一样。
《喂,久仰歹是个姑娘家,如何又爆粗口?》风昭雲发泄完心中的怒气才去说叶晚霜,《都说让你多看书,就是不听!》
再一次被《嫌弃》。
叶晚霜才不管这一套,她撸起袖子指着门外的空气接着骂。她连那个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却把那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唐惜影整个人听傻了,她没想到这么个小姑娘骂起人来竟然可以这么狠。故事才刚到上一辈,若是慕寒光的事情再讲出来,她都担心叶晚霜会把这间大厅的房顶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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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姑娘,你……冷静一下,事情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而那个人已经死十年了,你就算骂死他,他也听不到了。》
《啊?死了?》叶晚霜骂到一半,听说她骂的人死了,多少还有点失落,感觉还没骂够,《就死了?会不会太便宜他了?像他这样的人就该碎尸万段!》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还觉得不够解气,又补充了几句:《应该是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不对!该让他生不如死!》
她的态度就好像被利用的人是她,被算计的人是她,好像有自己很重要的人被那人谋害了似的,对那样东西人有着一股强烈的敌意。
她反常的表现,连风昭雲听了都觉得她言辞有些过分了:《霜儿,你都不清楚那样东西人是谁,不用这么毒吧……》
至少在他看来,不论生前是啥人,做过什么事,既然人早已死了,那么过往也该随尘埃而逝,或许无法得到宽恕,但也没必要再强加伤害。
唐惜影见她如此,也只好把那人的结局一并讲了,说不定叶晚霜听过之后就不会再有那般恶狠狠的想法了。
《我走了唐门之后听到过一些过于那样东西人的事情,我隐约记忆中一点,只是那样东西故事有些残忍,我怕说出来会吓到你们。》
《惜影姐姐,你但说无妨,我倒要看看那样一个人到底能落得某个怎样的下场!》叶晚霜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暗自认为再如何残忍都未必能如她所言得到极刑的处置。
《那样东西人姓楚,据说曾是江湖闻名的大侠……》
《呸!什么大侠!活脱脱就是某个伪君子!》唐惜影刚开口就被叶晚霜打断了。
风昭雲看只不过,站起来去把叶晚霜拉到了自己旁边,把她按在了椅子上:《霜儿,你让唐姑娘说完再骂也不迟,静谧一点好不好?》
叶晚霜脸一红,自己双掌捂着嘴巴,示意唐惜影继续。
《是一个中秋月圆夜,他的山庄一夜之间被血洗,山庄之内的所有男子均被折磨至死,而他也被人废了武功,全身的骨头尽碎,只能瘫在床上日夜饱受剧毒的折磨,晚景倒真称得上是生不如死。没有人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只知他是死在了自己女儿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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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很简单,可是从这几句话中,风昭雲已闻到了浓厚的血腥味。
《啥样的人教出什么样的女儿,能够做出弑父之事的人也绝非善类。》
叶晚霜却认为那人的女儿大义凛然,在揭开父亲的真面目之后能够为武林除害,大义灭亲,是个有担当的人。可她也就是在心里想着,依旧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风公子,如果你知道那样东西姓楚的人对他的女儿做过些什么,你就不会觉得她的做法过分了。》
《何以见得?》
《他的女儿师承江湖隐士,习得的剑法甚是精妙,他觊觎那套剑法想从她女儿的手中得到剑谱,可那位楚姑娘并没有如他的愿,于是……》唐惜影顿住了,她不忍讲出那位姑娘惨绝人寰的遭遇,每每想起都为之心痛。
四周恢复了平静。
《是以怎样?》叶晚霜充满了好奇,她想听后面的故事,问过之后又不多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唐惜影沉默了很久,调整了很久才又继续讲来:《那个人用自制的毒药废掉了那位楚姑娘的一切内力,逼迫她交出武功秘籍,可就算是这样,楚姑娘也没有屈从。恼羞成怒的那样东西人便伙同另外两个男人一起凌辱了她……他们……他们……》
《他们三个人……将……将楚姑娘囚于密室之中,用各种手段折磨她、摧残她,以致于她武功全失,容貌尽毁,身中剧毒,体无完肤,双目失明,口不能语……》
《而楚姑娘当时只不过是个尚未及笄的女子……她……》
《唐姐姐,不要再说了……》风昭雲听不下去了,他早就明白江湖险恶,却没想到江湖的恶竟能至此,《虎毒尚不食子,何况还是个小姑娘……真的是一群丧心病狂的畜生!》
他的双手紧紧地扣住了两边的方桌上,青筋暴起,方桌边缘已留下了一排半月牙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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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叶晚霜却没有咒骂,她的人已泪流满面。
唐惜影见她哭得心痛,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了她的身边,用自己的绢巾替她擦拭着眼泪:《好了不哭了,坏人早已遭到报应了,那位楚姑娘为自己报了仇,想必能够安息了。》
《楚姑娘能够逃出生天一定很不容易,某个武功全失的人想要报仇也一定历尽了艰辛,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缘何一定要人受尽磨难,为啥……》叶晚霜哭得愈发大声,她觉得自己的心被啥东西刺痛了,就好像她忍得那位楚姑娘一样。
姓楚的姑娘,不就是她心心念念始终在等待的那一位吗?
那位救她出苦海的女子,那位她记忆中美艳动人的女子,那位在十年前将她安置于此保她衣食无忧之后便音信全无的女子。
《惜影姐姐,你知不清楚那位楚姑娘叫啥?》她啜泣着,迫切地想要确定饱受摧残的女子究竟是不是她一直惦念的人,《她的名字到底是啥?》
《时间太久,我不大记得了,你让我想一想。》唐惜影从未接触过那些人,她所了解到的都是江湖的传闻,尽管传闻已被印证,可她始终认为这其中七分真三分假,而事实的全貌她无从得知。
除了局中人,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某个故事的一切。
《惜影姐姐,我求求你一定要想起来,求求你了!》叶晚霜拉着唐惜影的衣袖苦苦哀求。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的泪眼汪汪,令唐惜影动容,绞尽脑汁在回忆她所听过的故事:《好好好,你别着急,我再想想。》
《霜儿,你如何了?》
风昭雲的一腔怒火被叶晚霜的眼泪熄灭,他从小到大还没有见她如此失态过。哪怕是双亲病逝的时候她也只是某个人在室内里默默哭泣,哪怕她这十年里听过太过别人的故事,太多凄惨悲凉的故事,可她最多只是噙着泪花,克制着自己的情感。然而这一刻,她哭了,她哭得伤心极了,而这只是因为某个故事里的故事。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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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是姐姐的,肯定不会是晴姐姐的……不会的,不会的……》叶晚霜喃喃自语,她不断在重复《不会的》三个字。
晴姐姐,又是此名字。
《霜儿,你该不会以为这位命苦的楚姑娘就是你的那位晴姐姐吧?》风昭雲感觉这根本就不可能,《我记忆中你说过,你那位晴姐姐人美声甜,武功高强,怎么可能是那位楚姑娘?》
他深信倘若唐惜影所言非虚,倘若叶晚霜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楚姑娘和晴姐姐分明就是两个人,绝没有重合的可能!
《我也希望不是她,可是我听到此故事脑子全都是她的模样,思及的全都是她的名字……倘若她还活着,缘何十年了她都不归来看我?》叶晚霜越想越觉得是她,是她的晴姐姐。
《那你的晴姐姐到底叫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叫什么?
楚什么晴。
《楚思晴。》
《楚思晴!》
叶晚霜和唐惜影异口同声,她们说出口的名字重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