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一阵刺鼻的香水味熏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间装修奢华的卧室，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照得她眼睛发疼。
三天了。
回到苏家整整三天，她仍然不习惯这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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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醒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款款走进来，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苏瑶，苏家的大小姐——或者说，占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十八年的假千金。
苏念坐起身，没说话。
苏瑶也不在意，自顾自在床边坐下，亲昵地去拉她的手：《念念，姐姐跟你说个好消息。》
好消息？
苏念垂眸，望着那只涂着精致甲油的手，只感觉像条冰冷的蛇。
《顾家来提亲了。》苏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霆琛哥哥亲自来的，带了三十二抬聘礼，全城都轰动了。》
顾霆琛。江城顾家独子，商圈新贵，无数名媛趋之若鹜的钻石王老五。
也是苏瑶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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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扯了扯嘴角：《恭喜。》
《哎呀，你恭喜我做什么。》苏瑶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眼底却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念念，姐姐是来跟你商量另一件事的。》
《什么事？》
《陆家……也来提亲了。》
苏念最终抬起眼，看向这个所谓的姐姐。
陆家。
江城陆家，百年世家，真正的豪门中的豪门。但苏瑶说的，绝不是陆家嫡系的那几位。
果然，苏瑶叹了口气，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是陆家三爷，陆砚深。》
陆砚深。
此名字在江城，比顾霆琛响亮十倍——却不是好名声。
据说十八岁就接手陆家部分产业，手腕狠辣，杀伐果断。据说二十五岁那年遭遇意外，全身大面积烧伤，右腿残疾，从此性情大变，暴戾成性。据说他的院子里常年不见阳光，伺候的佣人从不敢正眼看他。
据说。
没人见过他。
因为自从那场意外后，他就再也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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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你别怪爸妈。》苏瑶的眼眶忽然红了，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本来陆家提的是我，可你也清楚，我和霆琛哥哥早就……》
她顿了顿，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爸妈也是没办法，陆家我们得罪不起。你刚归来，他们不好开口，只能我来跟你说。》
苏念静静地看着她演。
《念念，你就当帮帮姐姐，好不好？》苏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祈求，《陆家那边说了，只要嫁过去，什么都好商量。陆三爷纵然……虽然那样东西样子，但你嫁过去就是三夫人，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荣华富贵。
苏念在心里冷笑。
是以，真千金刚回门，就被当成了替嫁的添头。
《念念，你不说话，是答应了吗？》苏瑶的眼睛亮起来，《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你放心，姐姐一定不会亏待你的，我的那些衣服首饰，你看上啥随便拿——》
《我什么时候过去？》
苏念开口，嗓门平静得像在说此日的天气。
苏瑶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越快越好！要不……第二天？》
《好。》
苏念抽回被握着的手，重新躺下，背对着她：《我累了。》
苏瑶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不多时恢复如常：《那久仰好休息，姐姐不打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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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瞬间，苏念听见门外传来压抑不住的笑声。
《她同意了？真的同意了？》是苏母的嗓门。
《妈，我出马，啥时候失手过？》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太好了太好了，这下陆家那边能交代了。瑶瑶你可真聪明，这招真是太妙了——》
嗓门渐渐远去。
苏念盯着天花板，嘴角勾起某个讽刺的弧度。
四周恢复了平静。
苏家。
这就是她的家。
十八年前，一场意外让她和此《姐姐》被抱错。她在乡下跟着养母吃苦受穷，养母去世后某个人挣扎求生。而本该属于她的人生，被另某个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着。
三年前她找到苏家，做亲子鉴定，真相大白。
随后呢？
《念念，瑶瑶毕竟在城里长大，啥都不懂，你就让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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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瑶瑶身体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念念，瑶瑶立刻就要订婚了，你这时候归来，多不合适……》
苏念闭上眼。
三天，足够她看清一切。
所以替嫁又如何？嫁给某个毁容残废的恶魔又如何？
总比待在这个《家》里，被当成碍眼的垃圾强。
至少，还能换一笔钱财。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念就被拉起来梳妆。
没有婚纱，没有祝福，甚至没有某个像样的送亲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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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母塞给她一个红包，薄得可怜：《念念，去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别给苏家丢人。》
苏瑶挽着顾霆琛的手臂站在门外，笑靥如花：《念念，祝你幸福啊。》
苏父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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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霆琛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像看一件待售的商品，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苏念，你最好安分点。瑶瑶心善才给你这个机会，别不识好歹。》
苏念此日头一次正眼看他。
俊朗，多金，高高在上。
和传说中一样。
《此机会，》她轻笑一声，《送给你，你要吗？》
顾霆琛脸色一变。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苏念早已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虚伪的目光。
车子启动，驶向未知的命运。
陆家老宅在城北，占地极广，闹中取静。车子穿过长长的林荫道，停在一座三进院落前。
来接她的只有一个中年女人，自称周妈，是陆三爷院子里的管事。
周妈话不多，一路沉默地领着她穿过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三爷，人到了。》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某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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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妈推开门，侧身让苏念进去，自己却没动。
苏念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入目是一间很大的书房，光线昏暗，窗帘只拉开一条缝。整面墙的书架前，放着一张红木书桌。书桌后，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
《把门关上。》
苏念照做。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轮椅缓慢地转过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苏念最终看清了传说中的陆三爷——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身形修长。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从眉心斜过鼻梁，遮住了右半边脸。露出的左半边脸线条冷峻，下颌锋利，薄唇紧抿。
那双双眸很黑，很沉，像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是传闻中面目狰狞的怪物。
相反，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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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打量她。
苏念也在细细打量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陆砚深打破了沉默。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念，》他念着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报告，《二十二岁，计算机系肄业，在乡下长大，三年前被苏家找到。养母已故，无兄弟姐妹。》
苏念没接话。
《你愿意嫁过来？》
《不愿意。》苏念回答得干脆。
陆砚深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
《但你来了。》
《只因没得选。》
陆砚深沉默了几秒，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沙哑，却让苏念莫名觉得——他仿佛不是传闻中那个暴戾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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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坐。》陆砚深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苏念走过去落座。
陆砚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白纸黑字，赫然是一份契约。
《一年。》他说，《你做我名义上的妻子，一年后，我给你自由。期间你享有三夫人的一切待遇，月例十万，开支另算。唯一的要求——》
他顿了顿。
《别来烦我。》
苏念低头，快速浏览了一遍契约。条款清晰，权利义务明确，比她想象中公平得多。
甚至可以说，优厚得过分。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双眸。
《缘何是我？》
《因为你不会烦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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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深靠回轮椅，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被苏家当成替嫁的弃子，我对你而言只是一个跳板。一年后你拿钱财走人，我们互不相欠。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苏念听懂了。
他要的是某个不会动心、不会纠缠、安分守己的挂名妻子。
而她要的，是一年后全身而退的资本。
各取所需。
《好。》苏念拿起笔，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砚深望着她签完，点了点头：《周妈会给你安排住处。有啥需要，找她。》
这是送客的意思。
苏念站了起来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有件事想问你。》
《说。》
《你……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吗？》
室内里安静了几秒。
陆砚深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面上，带着一丝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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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呢？》
苏念想了想，认真地说：《不太像。》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啥？》
《只因你眼睛很干净。》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陆砚深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干净。
第一次有人用此词形容他。
周妈等在门外，见她出来，面上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思及她能这么快出来，而且全须全尾。
《夫人，请跟我来。》
苏念点点头，跟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厢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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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先休息，有什么需要就吩咐我。》周妈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三爷他……人不坏，就是不喜欢被打扰。夫人记忆中就好。》
苏念嗯了一声。
周妈走了后，她环顾四周，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此日起，这个地方就是她的《家》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没有祝福的婚姻，没有感情的丈夫，没有任何人期待的替嫁新娘。
但她并不难过。
相反，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至少，不用再看那些虚伪的嘴脸了。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旧行李箱，拿出笔记本终端。
开机，联网，登录某个加密的聊天软件。
消息弹出来：
【小五：姐，你到了吗？新家如何样？】
【小四：姐，那样东西陆三爷有没有为难你？他要是敢欺负你，我连夜买票去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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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闭嘴，听姐说。】
苏念弯了弯嘴角，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Nian：到了，一切都好。他……比想象中好说话。】
【小五：真的？】
【小四：不信，截图了，以后要是被欺负就拿出来打脸。】
【小三：姐你照顾好自己，我们这边都好，别担心。】
苏念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眼眶忽然有点热。
小五、小四、小三……还有没冒泡的小二和小一。
五个孤儿院的弟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牵挂的人。
她没争辩，只是默默退出群聊，然后接更多的编程单，赚更多的钱财，偷偷寄回去。
三年前她找到苏家，以为最终有了家。结果苏家说，你某个女孩子，自己都养不活，还管啥孤儿院的野孩子？
有些家人，是血脉给的。
有些家人，是自己选的。
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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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警觉地抬头，透过窗缝看去——
是隔壁书房的窗户。
那扇窗前开着一条缝，某个人影坐在轮椅上，正望着窗外出神。
月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色的边。
苏念望着那道轮廓，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聪明人，知道啥该做什么不该做。》
是的。
她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这纸婚约只是一场交易，不该动的心，一分都不能动。
她收回目光，拉上窗帘。
夜色渐深，陆家老宅沉入寂静。
而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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