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绑架式脱口秀。◎
当全场目光聚焦过来时，楚独秀心里清楚，破窗而逃来不及了。
屋里靠窗桌子不多，她的位置格外好找。小葱话音刚落，众人侧头望来，等待她的回应。
楚独秀在旁人打量中颇为迟疑，她向来不喜欢凑这种热闹，听到小葱出言邀请，想要摆手婉拒互动，却在看清对方神色时于心不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葱见她僵坐不动，此时紧握话筒，大气都不敢出。他额头都是虚汗，即使戴着黑框眼镜，也遮不住故作镇定又隐含恳求的目光，像预感到滑铁卢，却还在垂死挣扎。
楚独秀看见他这副怂样，莫名其妙就像在照镜子，想起此日崩溃又倒霉的自己。
角落里，聂峰眼看谢慎辞起身，忙道：《你去哪儿？》
谢慎辞：《我去上台互动，不然没人回话，场子只会更冷。》
小葱号召观众失败，继续邀请又被拒绝，恐怕会心态炸裂。聂峰是老板没法装观众，总得有人出面解此围。
聂峰：《等等，人家上去了。》
谢慎辞一怔，闻言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靠窗女生站起。酒吧内略显拥挤，她慢吞吞地避开其他人，宛若逆流的小船，艰难地漂向舞台。
小葱眼看她上台，终于长舒一口气。
酒吧舞台狭小，灯光却挺强烈，如同炽热的太阳，恨不得晃花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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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独秀都不明白自己缘何答应，没准是精酿啤酒让她上头，没准是小葱垮掉的表演，让她心生兔死狐悲之感，实在没法袖手旁观。尽管她心跳如鼓，还是选择走上台。
好在她以前看过小葱表演，知道他接下来什么流程，按部就班当托儿就行。
谁曾想，状况总是很多，万事不尽人意。
小葱：《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正值此时，麦克风发出爆响，接着是漫长啸叫。小葱握着话筒吓一跳，手忙脚乱地调整起来，却无法压制暴走的设备。
凄厉的嘶叫折磨耳膜，偶尔夹杂锐利的爆音，不多时让观众面色不耐。
楚独秀同样愕然。
此日究竟是啥日子？
如何连舞台事故都被她撞上！
老板聂峰见状也坐不住，连忙过来帮忙调试，致歉道：《不好意思，稍等一下，麦克风有点问题……》
小葱火速下台调整设备，聂峰则去拿备用的话筒，唯有楚独秀留在舞台上等待。
场面一片混乱，台下窃窃私语。
楚独秀从没料到这种情况，被迫独自面对全场的观众。舞台光晒在脸颊上微热，连带酒液在体内发挥作用，让她如发烧般晕晕乎乎，整个人踩在云端上一样。
她如今形单影只，跟台下数张神态迥异的面孔对视，忽然领悟小葱表演紧绷的缘由。这种被审视的目光过于难熬，观众的冷漠如灼人烈焰，现在还没过去一分钟，她体内水分就要被烤干，恨不得化为枯木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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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得设法自救，不然她要尬死了。
台下还在骚动，直到有人发声。
《没事，屋漏偏逢连夜雨，游戏上分网不行，这都是生活常态。大家不要着急，给演员一点时间，也给我一点时间。》
清晰的话语，平缓的口气，没用话筒放大音量，但节奏却张弛有度，准确无误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原本百无聊赖地等待，闻言望向台上的楚独秀。
《只因我人是站上台了，精神却还留在观众席，我需要一点时间思考，为什么是我站在这个地方。》楚独秀面对众人视线，努力让声音不要发飘，无法地耸肩，《起码你们是幸运的，随机抽一名观众分享尴尬，最后却没被叫上台，不像我，对吧？》
场内响起善意的欢笑。
观众思及她的处境，瞬间就被逗乐，气氛松快一点。
楚独秀被此景鼓励，波动情绪逐渐平复。
《我敢发誓，他刚才点我的时候，你们其他人都松了口气，这位大哥立马跷二郎腿不焦虑了……》她伸出一只胳膊，在半空中挥了挥，模仿小葱选观众，《如果话筒那么快修好，没准等他讲完我这段，又要高喊‘举起手来’，再叫一位观众上台，像不像警匪片的经典桥段？》
《我就是电影里那样东西倒霉蛋，被人从一群人里挟持出来。什么叫绑架式脱口秀，就是你感觉不好笑，当即让你做人质上舞台，等开放麦结束，才会将你放开。》
楚独秀拍拍胸膛，故作轻松道：《所以别太着急，大家稍安勿躁，脱口秀可能是冒犯的艺术，也有可能是犯罪的艺术，怕你们待会儿像我这样，也会遭遇绑架，突然下不了台。》
此话一出，全场哄堂大笑。
没人料到楚独秀会开口吐槽，也没人料到她麻木的神情，居然能产生滑稽的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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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慎辞见状怔然，没再前往聂峰的方向，反而停步打量台上人。
女生五官秀气、皮肤白皙，细软长发被灯光照成栗子色。她说话时不紧不慢，面庞线条有点紧绷，明显状态别扭生涩，但配合她被困舞台的现状，反而让笑料更上一层楼。
《失礼，真的对不起——》小葱也听到抱怨，他搬来吧台高凳，安抚道，《您先坐一会儿！》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话毕，他听到聂峰呼喊，火急火燎冲下台，跑着去拿麦克风。
舞台上出现凳子，楚独秀顺势落座。
前排大哥刚被她点过，干脆不再跷二郎腿，提议道：《不然你讲吧，你比他搞笑。》
四周恢复了平静。
《大哥，您就那么不喜欢他吗？》楚独秀诧异地望对方一眼，《他刚才问您做什么工作，您当时说不想告诉他，现在又讲这么杀人诛心的话。》
大哥坦荡点头：《对。》
《不至于，给我个面子，平时不吃小葱就算了，台上能够有点葱味儿。有些人天天喊着踩烂世界上所有香菜，也不会真去拉踩叫香菜的脱口秀演员。》
没准是观众有所放松，不似开演前心神警惕，她随口调侃两句，又换来一轮欢笑。
吧台边，女老板望着泰然自若的楚独秀，懵道：《我天，这些是现挂？》
众所周知，开放麦是打磨段子的地方，脱口秀演员都会提前写稿，有时候背不牢，还拿电话上台，但楚独秀啥也没带，看上去相当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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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慎辞陷入沉思，也分不清这是演员的控场表演，还是观众间松弛闲聊，主要她抛梗举重若轻，对答极为流畅自然。
酒吧内活跃起来，后排有人高叫道：《讲一段——》
他们误以为她也是演员，现在萌生好奇，起哄让她先讲。
楚独秀懵道：《我讲么？讲啥？》
《随便讲！》
《介绍一下自己！》
室内空间本就不大，接二连三有人搭话。即使没有话筒助力，依旧能听得很清楚。
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祟，楚独秀有些亢奋，只觉双颊发烫，胆子变大不少。闲着也是闲着，她在怂恿之下，当真思索起来，寻觅合适的素材。
一会儿后，她开口：《其实我特别怕脱口秀互动，尤其表演开始前热场那段，总要点几个观众问答，比如‘您是做啥的’、‘两位一起来的吗’、‘你们是啥关系’，让我这种没工作又单身的大学生很无助，忧心演员觉得我生活无聊，我拖累了对方的喜剧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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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特别像我去应聘岗位，日间面试老板问我‘你能为集团赚多少钱财’，晚上脱口秀演员问我‘你能为演出提供多少笑点’，甚至害怕回答完后，他俩反应都差不多。》
楚独秀语气茫然：《我说我只是观众啊，我是来找乐子的，没道理提供笑点，那是你们的工作。他听完暴跳如雷，起身怒斥我一通……》
观众正听得津津有味，却见楚独秀跳离高凳。她猛地双手叉腰，好似怒发冲冠，惟妙惟肖还原王总，连语速都狂暴急促。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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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麦是啥地方？是制造笑声的地方。但你还是观众，什么都不会做，如何给开放麦提供笑点？没有办法提供笑点，就算我真逗你发笑，你好意思笑出声么？》
《你现在此阶段，该想的不是好不好笑，而是能从脱口秀中学到啥！这是多少人步入社会求不来的，如何就心高气傲、目光短浅，光惦记着好笑呢！？》
下一秒，楚独秀收起表情，平静地耸了耸肩，语气也回归正常：《听到这个地方，大家应该猜到了，我日间那场比入夜后这场幽默。》
她慢悠悠道：《只因有时候老板说的话，远比啥脱口秀更可笑。》
众人怔愣一会儿，接着领悟过来，不禁拍手叫绝。
抑扬顿挫的语调，收放自如的模仿，诙谐鲜活的表演，让欢笑一浪接着一浪，带来前所未有的热闹场面，如同掀翻酒吧屋顶的海啸。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面试的经历终于一吐为快，楚独秀凶狠地内涵完王总，听到下面放肆的笑声，积郁的心情都变舒畅。
台下，小葱握着话筒，目瞪口呆道：《我还要上台么？》
聂峰同样欣赏起台上表演：《现在跑上去干啥，被你挑的观众碾压？》
《……》
小葱不由感慨，人生属实无常。场子归他的时候，他的设备不好。他的设备好了，场子却不归他了。
欢乐氛围给予鼓舞，有人催楚独秀再讲。她望着大笑的观众，莫名涌生表达欲，音量也提高不少。
《可能是最近毕业找工作的缘故，我太想摆脱自己的学生身份了。只因我发现做学生，经常跟人无法交流，你张嘴说话吧，别人会说‘你是学生思维你不懂’，你不张嘴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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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独秀双臂环胸，侧目上下扫视一番，冷不丁翻了个白眼，讥诮道：《‘就这还大学生呢’。》
前排观众忍俊忍不住，嘴角始终保持翘起。
《真的，我现在没法说话了，绕不开这个逻辑。在校期间，无数老师耗费数年时光，告诉你做人要明事理。进社会后，这世界就给你当头一棒，告诉你生活不讲道理。》
《感觉步入社会以后，身边全是教育你的人，所有人都想当你老师、教你做事。》楚独秀长叹一声，《但是朋友们，我说句实话，当代大学教授不爱教课的，甚至偶尔都是安排自学，绝不会追在屁股后面教育人……》
她伸手一挥，痛心疾首道：《是以大家真想教导大学生，可不可以延续教授的授课理念，给我们一点空间，平时不管不问，考前突击自习！》
台下爆笑如雷，众人前仰后合。
学生观众捧腹过后，还忍不住拍手喝彩，格外赞同她的观点，更将气氛推上新浪潮。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旋风般的欢乐充斥酒吧，一扫方才的沉闷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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