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悄悄爬上高处，静静地偷听着他们的谈话，为了怕他们发现，还扯着几片薄云，遮掩惊吓惨白的圆脸。
贺东川他们听懂了，这是旧军被打散的某个残部，分好几拨，一共有大几十个人。他们抢占码头，擢取人头费，杀人掠物，强行镇压善良的码头苦力，剥夺、榨取他们的血汗...
《怪不得说我们是匪，怪不得他们对我们的行为...唾弃！》贺东川起身，环顾几位老弟兄：《怪不得这么一大群人鄙夷我们，在他们看来，我们就是匪...你们谁还没听恍然大悟？史进讲的可都听清楚了？》
几人脸红，不敢看贺东川的眼睛，他们很羞愧，极其的羞愧，无地自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们打的人大多是旧军的人，我们的人没受伤...》史进他爹捂着受伤的胳膊说：《我们都支持，都支持...》
《就是...就是...》
贺东川把蹲在地上的众人扶起：《我们不是匪！是你们的袍泽！跟你们一样，没饭吃，饿...》
《我们一年多来，从没抢过同袍一粒粮食，从没偷过同袍某个黑窝头，我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贺东川身边几人起身，拍着心口说：《我们不会残害自己的同袍，我们饿死都不会，那大胡子一帮人白净魁梧，一看就不是好鸟...你们黑瘦，跟我们一样...》
《我们请求你们的原谅！》贺东川说完，对着码头苦工跪下。
《请求！》贺东川身后几人都跟着跪下，流泪。
《我们没怪你们...真的，你们起来...》
《就是...就是...》
《快起来...请起来...》苦工们见劝不动，都纷纷跪下，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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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人没有追求是可悲的，可是追求唾手可得后，也没见到高尚到哪去...
《请不要对我们抱有偏见...》
《请不要怀疑我们对帝国的赤诚...》
《请不要对我们抱有鄙夷...》
《我们...》
贺东川他们一遍遍的叩首，一遍遍的解释，请求当地同胞的谅解。其实，他们是寻求自己的谅解，也是为了替所属的番号做解释，更是心怀的那份赤诚，维护神圣到不容亵渎的，仅剩的尊严...
他们对帝国付出的已经够多，也有些伤害，但不能代表一切，那是狭隘的...
苦力们也一遍遍叩首，一遍遍的解释，请对方收回重礼，他们是被裹挟着的，是被利用的工具，也有些伤害，但不能代表全部，那也是狭隘的...
这一幕，是悲伤的，是令人心动的，也是令人开心的，来自两方的释然，来自两方的感激。只是，这感激很沉重。
这符合大华人的包容心态，也是大华人的行为风格。锱铢必较又心怀宽广，有仇必逐又心怀感恩，睚眦必报又心胸开阔...这是大华人，这是大华精神，也是大华力气！
三天后，贺茂港。贺东川他们几个小范围研究，通过了一项决议。决意集合港口的所有苦力，开会。是开会，他们觉得，先前做的还是有些过分，是《他们》做的。当然贺东川他们也是在那样东西统称里—旧军。
所以，为了弥补那样的伤害，为了弥补那份赤诚，他们也一定要有所表示。不管是啥目的，只要是相互没有伤害，且快乐的能吃饱饭，就是好事！
人群密集，大多清瘦，黑亮。贺东川站在货仓上大声叫喊着，嗓子都嘶哑了，人群都没听懂。
《什么玩意...合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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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拿钱？》
《还不是一样，要钱财！》
《孃希匹，果不其然是一伙的！》
《就是...就是...》
《果然没有某个好东西！》
《拼了吧...我们这么多人？》
《拼孃孃腿，人家有火器！》
《我也有火气！谁没有火气？》
《那你去哇！大胡子那帮人都挺尸了，你...》
《你的只会入夜后发火！人家白天也能发火呢！》
《别打击人啊！》
《打击人？领导人都说了，摆事实讲道理哇！》
《就是，事实胜过一切！也胜过...什么辩？》
《胜过你的二两鲜便！孃西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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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
《你就是就是，你媳妇个腚邦子...》
《是...熊便！我想起来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还驴鞭呢...》
《有驴鞭吗？》
《就是...就是...》
四周恢复了平静。
《...》
人群中炸开了锅，贺东川感觉很无力。近二十年的行伍生涯，对上这群单纯的汉子，竟然毫无抵抗力的完败。这是秀才遇到兵了，不，是兵遇到匪了？也不是，是...农夫与蛇？可能是的，苦力们早已抱团，因为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这样吧！你们选出信任的人出来谈！》贺东川扯着沙哑的嗓子，试图换种方式进行沟通。
《嬢嬢滴！还要打？》
《谁带头...打谁哇...》
《我看也像...谁敢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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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有火气哇！》
《就是...就是...》
《我他孃...》
《说呀！说完哇！》
《有种入夜后他再说一遍...》
《你入夜后就能发火了？》
《那被割喉的一排排人，你忘了！》
《不长记性...》
《就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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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摔能炸的那玩意勒...》
《就是...就是...》
《如何办呀！就是你西孃个腿...就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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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
《…》
贺东川都想崩了自己，怎么讲道理那么费劲呢。他左右找着，看到了人群里的史进：《史进父子，出来！》
《这不是过后算账吧？爹？》史进也忧心。
《谁清楚哇，你昨晚还拽人家鸡腿呢...》史进他爹也恐惧。
《那多香啊，吃肉好有火气...》史进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可别再说了，都没有老子火气大...》史进他爹劝他。
《还有谁能代表的，出来，奖励两块钱财！》贺东川看有点效果，就继续引诱，不是，是诱导...是引导！
《有钱不拿王八蛋！》
《是西孃！》
《就是...就是...》
《算我一个！》
《欸，还有俺！孃西皮别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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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哪个狗曰的锤我？》
《哈哈哈...就是就是！》
《...》
人群又炸开了锅，听着诺大的场地面人群涌动，嗓门沸腾，贺东川疯了，他仰天长啸，声嘶力竭：
《太特么先人的费劲啦！》
《就是...就是...》
《就是你姥姥！你二大爷！烦死人了！孃孃的西！》人群里挤出一人，也实在是被这乱糟糟的环境烦透了，那人快步走到贺东川旁边站定，指着人群大吼道：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吃屎了！孃孃西！刚才谁摸我！》
人群出奇的安静。贺东川吓了一跳，差点掏枪：
《感情是个女人啊！看这打扮...》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他孃的打扮好看？不是还穿着个囡囡裤子？》女人冲着贺东川还击。
老六往人群里挤了挤，想把同样身穿的女装藏起来，他可能不想在妹子面前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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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挤什么？嗨，说你呢？》女人指着老六喝道。
《哈哈哈...》几个弟兄大笑，把老六扯在身前，推到女人面前。
贺东川差点忘了正事，他趁着静谧点的机会，伸长脖子：《我们不要钱财！我们...》
《你别讲了，瞧你那破嗓门，都漏风了！他们懂个西孃！让我来讲！》女人盯着贺东川，又转身对人群吼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谁摸的！老娘不计较了！但是，我要嫁给他！》
《啊！》老九气血翻腾，涨红了脸，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摆弄着碎花短衫的衣角，发现还是女人的衣服，他又昂起头，对上了女人的双眸，忽然，他不清楚如何办了...
人群很静谧，他们生气，他们不解，
《凭啥，俺都护着你那么多年了哇！》
《就是...就是...》
《俺也是...你家的牛都是俺给拉扯大的！》
《就是...就是...》
《俺还偷看过你洗澡呐！
《就是...就...欸？什么时候？如何不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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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孃！》女人扯起某个麻袋就甩到几人跟前，砸的几人招架不住，被压倒在地。
《乖乖！这是...麻...》老九看的很清楚，他咽下了《袋》字。
贺东川看的更清楚，他暗想：《这女人，真不简单，在这群粗汉子面前丝毫不弱，这世道哇，硬是把窈窕的女人折磨成了这样...》可他还是赞赏的多。
这下好了，非得逼迫女人发火，她们发火可是不得了的...人群又安静了，只因没人理他们了。
女人叫西孃，这不是骂人，她就叫西孃，西孃的西，西孃的孃。她领着贺东川他们，还有被她点选出的十多个代表，进入大仓库议事。
大海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睡觉...不是，是叫着燥热。人群等了快一天，他们还没谈好。比谈恋爱还黏糊...
《这样说你们是懂了？》贺东川问。
《懂了！》
《真懂了？》贺东川半信半疑。
《真懂了，不是要钱财，也不是要粮！》
贺东川哭笑不得：《那好，你们负责去跟他们讲理，不是，是解说！》
《解嗦是什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是...就是...》贺东川也学会了，但不多时被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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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解手？》
《解你西孃的手！还熊便唻！》
《不是，你自己说的，是鹿鞭！》
《我说的是驴...我...我说的是这个吗！》
《就是...就是...》
《解脱...脱？！》
《先人！》老六和兄弟们红着双眸咬牙切齿。
《欸？谁骂我！》西孃最终反应过来，吼道。
《...》
讲噜！老六
讲啰！老五
讲怂！老二
讲噻！老七
瓜怂！老九
故事还在继续
他们同时伸手，示意贺东川，继续讲你的道理...
讲板板！串串滴！贺东川沙哑的气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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