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3章 我不吃牛肉
京城南街的万宝楼，晌午刚过就热闹得过了头。
门前的拴马桩上扣着十几匹通体油亮的枣红马。
这些马脖子底下挂着金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二楼临街的《聚贤阁》里，丝竹声正紧，中间夹杂着几声放肆的大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南境留守使节吴庸捏着个细瓷酒杯，正跟对面的数个阔绰官员碰杯。
坐在他对面的是礼部主事何元，此人缩着肩膀，面上堆满了褶子。
何元用帕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眼神往楼梯口扫了一眼。
《吴大人，这定远侯可不是好惹的主儿，抢亲的事儿还没放凉呢。》
吴庸嗤笑一声，把杯里的酒仰头灌下去。
他重重地放下酒杯，指节敲击着红木桌面。
《某个只会玩刀的屠夫，走了狗屎运在北疆捡了几个首级，真当自己是尊神了？》
他伸手搂过身边的小曲姑娘，在人家面上捏了一把。
《这京城姓赵，不姓林，太后那是看在他还有点用处的份上，才留他蹦跶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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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数个官员跟着哄笑，酒气在屋子里乱蹿。
《说得对，这莽夫进了京，连书都没读过几本，也就配在那马厩里待着。》
这些人的声音拔得很高，压根没打算藏着掖着。
楼下街角，一辆通体雪白的马车慢悠悠地停住了。
玄七跳下车架，掀开帘子，露出一角月白色的缎子。
林凡弯腰走出车厢，手里捏着一把白骨折扇。
他今天没披那件满是血腥气的黑披风，反倒穿了一身书生气的长衫。
窄袖收腰，把他的身形衬得挺拔，连脸上的刀疤都淡了几分。
玄七在他耳边低声念叨了一句。
《统领，人在二楼，一共六个，南境使节吴庸领头。》
林凡摆了摆手，把折扇合在掌心磕了一下。
他迈步进门，没理会那样东西点头哈腰的掌柜。
《去把你们店里最贵的席面摆上，再弄两盘上好的雪花牛肉。》
掌柜的缩着脖子，眼神在他那身昂贵的料子上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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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公子，二楼早已被包下了，您看这一楼……》
林凡从怀里摸出一张百两银票，指尖一弹，正中掌柜的鼻梁。
《我这人耳朵背，听不见拒绝的话，头前带路。》
掌柜的抓起银票，喉咙咕咚一声，立马换上一副笑脸。
《得嘞，公子您楼上请！》
推开二楼厚重的雕花大门，屋子里的笑声戛可止。
林凡顺着台阶往上走，靴底踩在木板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吴庸斜着眼打量林凡，右手下意识往桌子底下摸。
《哪来的白面皮，没瞧见咱们正忙着吗？》
林凡没说话，自顾自拉开一张空椅子，一屁股落座。
他把折扇往桌面上一搁，正压在吴庸的酒杯边上。
何元看清了来人的长相，脸色唰地白了，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林……林侯爷？》
这话一出，屋子里像是掉进了冰窟窿，连弹琴的姑娘都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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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庸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了抽。
《定远侯好大的雅兴，放着兵营不待，跑这儿来凑热闹？》
林凡盯着面前那个热气腾腾的黄铜火锅，吸了吸鼻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听说这儿的酒好，顺便来看看诸位是在聊哪本经书。》
他抬头看了一眼吴庸，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吴大人刚才说，谁配在那马厩里待着来着？》
四周恢复了平静。
吴庸咬了咬牙，梗着脖子冷哼。
《林侯爷听错了，咱们在说自家的家丁。》
这时候，店小二战战兢兢地端着两个大瓷盘子走了进来。
瓷盘里铺着一层厚厚的雪花牛肉，红白相间，透着一股新鲜劲儿。
林凡拿起一双银筷子，夹起最上面的一片。
他在开水里烫了三下，肉片打了个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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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
《呸！》
林凡直接把肉吐在地面，那一口肉正好落在那何元的鞋面上。
何元吓得缩回脚，半个字也不敢蹦出来。
吴庸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酒杯乱晃。
《林凡，你啥意思？这可是万宝楼最好的牛肉！》
林凡放下筷子，盯着那一盘子还没动的生肉。
他伸手戳了戳肉质，语调放得很平。
《这牛死的时候不开心，我不吃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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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庸听了这话，气得鼻子都歪了。
《胡扯！牛死的时候开不开心情，你能吃出来？》
《你这分明是存心找茬！》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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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重新端起那盘牛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吴庸。
《我说它不开心，它就是不开心。》
《吴大人为了这头牛，想跟我讲讲道理？》
吴庸冷笑一声，身子前倾，指着林凡的脑门。
《讲道理？这天下总得有个公道！》
《你拦抢和亲使团，又在这儿羞辱同僚，真当太后拿你没办法？》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林凡忽然动了。
他手里的那盘牛肉猛地往前一扣，整整一盘生肉全糊在吴庸脸上。
没等吴庸反应过来，林凡的大手早已掐住了他的后脖颈子。
林凡像拎牲口一样，把吴庸的身子往下猛地一按。
《哗啦！》
吴庸那颗大脑袋被死死按进了正冒着滚油的火锅汤底里。
滚烫的辣汤瞬间激起一阵白烟，混合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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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庸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四肢拼命地拍打着桌面。
盘子、碗筷碎了一地。
林凡的动作极稳，手掌像是一块沉重的生铁。
《我这人心肠软，看不得畜生受苦。》
《既然你不懂这牛的委屈，那就进去陪它聊聊。》
旁边的何元几个人早就吓瘫了，屁股着地往后直蹭。
吴庸的脸被烫得通红，双眸里全是血丝，嗓子眼儿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动静。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辛辣的酒液呛进嗓子里，吴庸剧烈咳嗽，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林凡松开手，顺势抄起桌面上的半壶烈酒，直接对着吴庸的嘴灌了下去。
林凡把他像烂泥一样甩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万宝楼的底子我查过了，幕后老板姓赵。》
《每年给慈宁宫送的供奉，够北疆将士吃三年的细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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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转过头，看着正守在门口的玄七。
《玄七，这地方食品安全不达标，影响本侯的心情。》
《查封了吧，门窗钉死，里面的活物一个都别放出来。》
玄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得嘞，小的这就去办。》
林凡离开了包间，靴子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楼下的食客早就跑了个干净，只剩下数个掌柜模样的人缩在柜台后。
林凡在大堂中间站定，对着外面招了招手。
守在外头的几十名靖夜司缇骑瞬间冲了进来。
他们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铁链和封条，二话不说就开始往柱子上缠。
林凡走出大门，刺眼的阳光洒在他的白色缎子上。
门外聚满了瞧热闹的百姓，还有数个提着破碗的乞丐。
林凡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装满箱子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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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七，把那箱银子搬出来。》
沉甸甸的木箱子被抬到街心，盖子一掀，满眼都是晃动的银光。
林凡抓起一把银元宝，对着那群乞丐撒了过去。
银子撞在地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动静。
《此日本侯心情好，见者有份。》
《大家拿去买点肉吃，记忆中挑死的时候开心的牛。》
乞丐们疯了一样扑上去，嘴里喊着《侯爷万岁》。
林凡站在人堆里，望着极远处朱雀大街的方向。
吴庸被两名校尉架着，拖出了酒楼大门。
他那张脸早已烂了大半，肿得像个烂猪头，眼里全是惊惧。
林凡走到他面前，伸手拍打他还没烂透的那半边脸。
《爷有的是钱财，但不给白眼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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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告诉太后，这万宝楼的生意我接手了，赚的钱，我拿去北疆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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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庸抖得像筛糠，一句话也不敢接。
左右的百姓开始大声欢呼，嗓门几乎盖过了林凡的马蹄声。
林凡翻身上马，拽住缰绳，老马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他看着万宝楼那块金字招牌被玄七一脚踹烂，嘴角冷冷地动了动。
这京城的钱财袋子，他打算某个一个给它戳漏。
何元数个人被绳子捆成一串，像蚂蚱一样被拖在马后头。
《统领，剩下那几个酒楼，还去吗？》
玄七策马赶上来，手里还攥着一叠刚缴获的账本。
林凡紧了紧腰带，眼神盯着极远处的城墙。
《去，那是自然要去。》
《这京城的风水太陈了，得用血洗洗才能亮堂。》
他抽了一记马鞭，白色的身影在长街上疾驰而过。
马路两旁的窗户纷纷关紧，没人敢去触这位定远侯的霉头。
林凡的心跳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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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这顿饭吃完，宫里的那位老太太估计又要换一副新的念珠了。
但他不在乎。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世上的道理，既然讲不通，那就用拳头砸出个坑来。
远处传来了若有若无的钟声，那是皇宫的方向。
林凡回头看了一眼正冒着黑烟的万宝楼。
他感觉，这京城的空气，确实顺眼了那么一点点。
玄七凑过来，压低嗓门询问道。
《统领，咱们接手这酒楼，名字换不换？》
林凡望着前方的黑暗，语气冰冷。
《不换，还是叫万宝楼。》
《我要让那些人每次经过这儿，都能想起那头不开心的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迈入定远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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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在后方重重地关上，溅起一地的尘土。
就在这同一时刻，慈宁宫里的茶盏，重新碎成了满地的瓷片。
林凡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块带血的碎瓷。
他面前的名单上，又有几个名字被划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夜幕逐渐降临，京城的杀意却越来越浓。
林凡闭上眼，仿佛听到了无数人在黑暗中磨牙的声音。
他只是笑了笑。
这种要求，他这辈子听得多了。
那就看看，到底谁能活过今晚。
书房的灯火跳动了一下，映照出林凡那张毫无波动的脸庞。
他从桌下抽出一封还没启封的密信。
信封上的火漆，刻着某个扭曲的狼头图案。
那是北蛮那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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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撕开信封，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猛地缩了缩。
他顺手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贪婪地卷过。
《有意思。》
林凡低声呢喃，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京城，灯火阑珊，但每一道阴影里，像是都藏着一双眼睛。
林凡推开窗前，任由冷风灌进屋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隐隐作痛，但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一盘棋，终究是有人按捺不住，想要提前掀桌子了。
玄七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站在阴影处。
《统领，名单上的人，都盯着了。》
林凡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某个字。
《杀。》
玄七点头，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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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握紧了腰间的断刀柄。
今晚的夜。
注定不会太平。
而在那皇宫深处，某个枯槁的身影，正死死地盯着慈宁宫的偏殿。
那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林凡端起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嘴角掀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想玩大的？
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夜，更深了。
长街尽头，隐约传来了第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是计划开启的信号。
林凡闭上眼，静静地听着那美妙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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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
他想要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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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温热，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声响。
定远侯府的大门，在寂静中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一道黑影闪过，瞬间没入浓墨般的夜色。
这一夜，京城的官场，将有大半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林凡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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