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从官道拐角处转出。
当先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将领，身披玄色铁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他后方跟着二十余骑，皆是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
周捕头脸色骤变，连忙摆手让衙役们退到路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自己则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礼：
《卑职县衙捕头周大勇，参见将军！》
那将领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停在路中间。
他瞥了周捕头一眼，并未下马，只是淡淡道：
《本将军巡防至此，见你们聚在此处，所为何事？》
周捕头额头见汗，连忙道：《回将军，这数个刁民……呃，这数个村民，说他们昨夜杀了五个鞑子，挑着首级来县城报功，卑职正在查验……》
《五个鞑子？》
那将领眉毛一挑，目光越过周捕头，落在陈桉一行人身上。
陈桉也在打量这位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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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巡防使，此官职他听说过。
官阶为正六品，负责县城以北百里的防务，是这一带对抗鞑子游骑的主力。
能坐到此位置，手上没有几十条鞑子的人命，是不可能的。
《把担子挑过来。》那将领道。
陈桉示意石大山，两人挑起担子，走到马前，掀开盖布。
五颗首级赫然映入眼帘，脖颈处的血迹早已凝固发黑。
那人翻身下马，仔细查看。
他翻看首级的发辫、耳洞、齿痕，又掰开其中一具的嘴看了看牙口，最后站了起来身来，拍了拍手。
《是鞑子。》他道，《而且还是鞑子正牌子兵，不是那些临时征发的附庸部落的杂胡。》
周捕头脸色又白了一分。
那将领转头看向陈桉：《你叫啥？》
《回将军，草民陈桉，是县里的秀才。》
《秀才？》
那将领双目中闪过些许意外，《秀才也敢杀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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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子要屠村，草民不得不杀。》陈桉低头道。
那将领点点头，又问：《怎么杀的？说来听听。》
陈桉简明扼要地把昨夜的过程说了一遍。
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那将领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这一声《好》，中气十足，震得马匹鬃毛都簌簌作响。
《五个鞑子斥候，你们二十来个村民，一盏茶的功夫全杀了，自己只伤了一个，这仗打得漂亮！》
他拍打陈桉的肩膀：
《本将军名叫萧烈，在北镇巡防营当差。
你这秀才，有胆有谋，是个好苗子。》
陈桉闻言，连忙拱手道：
《萧将军谬赞了，若非鞑子轻敌冒进，又是在夜里，草民等人也没有此胆量。》
《谦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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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烈摆摆手。
《鞑子斥候的厉害，本将军最清楚。
他们三五人一队，来去如风，寻常百人户的村子，说屠也就屠了，你们能反杀五个，那就是本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扭头对后方的亲兵道：《拿十两银子来。》
某个亲兵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两锭五两的银子，递给萧烈。
萧烈接过银锭，塞到陈桉手里。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是本将军私人的赏钱，五个鞑子首级，官府该给的赏银另算，回头你去县衙找吴军侯领。》
陈桉一愣。
十两银子，对萧烈这样的将军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陈桉和太平村的村民们来说，可是一笔大钱财，足够买五石粮食和半头猪了。
《将军，这……》陈桉有些迟疑。
《拿着。》萧烈厉声道，《本将军赏罚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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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杀了鞑子，替这一方百姓除了害，就该赏。》
《再者…》他顿了顿，看着陈桉，《你刚才说，从那为首的鞑子身上搜出了一块狼头令牌？》
《是将军！》
陈桉从怀里掏出那块狼头令牌，双手呈上。
萧烈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是鞑子斥候队正的令牌。》他喜悦道，《队正，管着十个人呢。你们杀的这五个，该是他手下的半个队。》
他把令牌递给身后的亲兵，亲兵们也传看了一遍，纷纷点头。
《将军，队正的令牌，如何会出现在这里？》某个亲兵问。
萧烈没有回答，而是目光投向陈桉继续询询问道：《除了此令牌外，还有什么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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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桉犹豫了一瞬，还是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
萧烈展开地图，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成了某个《川》字。
那亲兵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将军，这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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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
萧烈抬手制止他，目光在地图上看了许久才长出一口气。
他收起羊皮地图，看向陈桉。
之前是欣赏他，现在却多了一丝庆幸，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陈秀才！你可帮了我一个好忙啊！》
萧烈把羊皮地图晃了晃，《你可清楚这是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草民不知。》陈桉道，《草民只是感觉鞑子带着这种东西，想必不简单，是以收了起来。》
《不简单？》
萧烈接着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何止是不简单，这是鞑子斥候的巡防路线图，标注了他们这半个月以来，在北镇方圆百里所有的侦察路线、水源分布、村庄位置、驻军哨卡。》
听到这回答，陈桉眉头也跟着一挑。
昨夜看见那张地图的时候，他就隐约猜到了一点。
看来这跟我昨晚所预料的一样，这实在是鞑子斥候绘制的巡防路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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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烈把羊皮地图收好，目光投向陈桉。
《陈秀才，这地图本将军带走，算是你立了一功。
待会儿本将军会让人多给你加一点赏银。》
讲完。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又低头目光投向陈桉。
《陈秀才，你杀鞑子有功，又有胆有谋。
本将军身边缺个识文断字的文书，你若愿意，能够来巡防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用上阵厮杀，就是帮我处理些公文杂务，一个月二两银子。》
此言一出，周捕头双眸都直了。
巡防营的文书，虽然品级不高，但那是正经军职，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桉闻言一愣。
他没思及，萧烈会直接抛出橄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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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等于抱上了萧烈这条大腿，以后在这北镇地界，至少不用忧心被周捕头这样的人刁难。
但不去的话……
陈桉想了想，拱手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将军抬爱，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草民昨日才去县城登记参军。
若不跟征兵司的人打招呼，就直接跟将军走了，恐怕会坏了朝廷法度。》
萧烈望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
《好小子！有原则！既如此，那这样吧！》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扔给陈桉。
《这是我的信物，你若愿意，明日之后随时来巡防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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