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感冰凉。
不是金属的凉,是情绪的凉——像把手伸进一池凝结的焦虑里,黏稠,沉重,拼命想把他拖进去。
无数嗓门瞬间涌入颅腔:
《要迟到了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个月全勤没了房贷怎么办——》
《孩子又在学校打架老师叫家长——》
《为啥活得这么累为什么——》
嗓门像潮水,要把他淹没。宋怀音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他闭上双眸,在脑海里按下播放键。
那段风筝记忆的嗓门,从他右手的银色纹路里流了出去。
起初只是一小股细流:祖父温和的笑声。
透明车厢里的人影动作顿了一下。离核心最近的数个人影,抬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听》到了啥。
随后是更多的嗓门:七岁自己的欢呼、风筝线的嗡嗡声、麦浪的沙沙声……
人影的动作开始紊乱。有的止步刷卡,抬起头——虽然没有脸,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看》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有的开始左右张望,像是寻找嗓门来源。最边缘的数个人影,甚至开始缓慢地消散,变成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飘散在隧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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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远处,王队长的奔跑快慢慢了下来。他踉跄两步,停下,茫然地环顾四周,手摸到额头的血,表情困惑:《我……我如何在这儿?》
核心光点开始闪烁,明暗交替变得不稳定。那些还维持形态的人影,动作不再同步——有的在刷卡,有的在《看天》,有的干脆站在原地不动。
有效。
宋怀音加大《输出》。他把记忆里所有的温暖细节都挤出来:阳光晒在皮肤上的微烫、祖父手掌粗糙但温柔的触感、跑过麦田时脚下泥土的柔软……
银色纹路的光芒在逐渐黯淡——能量在消耗。他感觉到一种深层的疲惫,像连续熬了数个通宵,骨髓都被抽空了。
但效果显著。透明车厢的人影已经消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半透明得几乎看不见。核心光点暗淡得像风中残烛。
就在宋怀音以为要结束时——
陈小雨忽然从检修间冲了出来。
不是冲向车厢,是冲向宋怀音。她快慢不多时,瘦小的身体在隧道里像一道影子,眨眼就到了他身边。
《等等!》她喊,嗓门尖锐。
宋怀音维持着右手的姿势,没动。核心光点只剩最后一点微光。
陈小雨盯着他的右手,又盯着那即将消散的核心,眉头紧皱,表情困惑。她侧耳,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
几秒后,她开口,一字一句,嗓门清晰得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水泥地面:
《你刚才放的‘嗓门’……快乐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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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音看向她。
《祖父的笑、你的笑、风筝线的声音……都是真的。》陈小雨继续说,双眸还闭着,专注在《听》上,《麦浪的声音、狗叫声、拖拉机的突突声……也都是真的。》
她停顿。
随后睁开眼,目光投向宋怀音,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困惑:
《但背景里的风声……是假的。》
宋怀音心脏停了一拍。
《那不是真的风。》陈小雨说,《那是磁带循环音——同样的波形,重复了……三次。》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条波浪线:《呜——呜——呜——,停半秒,再呜——呜——呜——,通通一样。真的风不会这样。真的风是乱的,有时大有时小,有时有有时没有。》
她目光投向宋怀音,像是在确认他听懂了:
《你的记忆里……掺了假货。》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核心光点噗一声熄灭了。
透明车厢彻底消失。隧道里只剩下通风机的轰鸣,还有远处王队长粗重的喘息声。
李翘楚走过来,先检查宋怀音的右手——银色纹路早已通通黯淡,皮肤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摸上去冰凉。
周广志的检测仪读数断崖式下跌:18.6→ 4.2→ 1.1μT。扬声器里的白噪音停了,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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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吧?》
宋怀音摇头。他收回手,手指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脱力,是只因陈小雨那句话。
掺了假货。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陈小雨没再说话。她后退两步,又变回那种警惕的、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怀里紧紧抱着收音机。
李翘楚看向她,沉默了几秒,随后从工具箱里摸出某个东西——
一包大白兔奶糖。红蓝白相间的包装纸,在隧道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鲜艳。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撕开一颗,奶白色的糖在黑暗里像一小块凝固的光。她递过去:
《甜的。能压住你听见的那些‘坏嗓门’。》
陈小雨盯着那颗糖,喉结动了动——她瘦得连喉结的轮廓都很明显。她犹豫,伸手,指尖碰到糖纸时缩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塞进嘴里。含住。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从警惕,变成吃惊,再变成一种……近乎贪婪的享受。她闭上眼睛,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糖的那侧脸颊有了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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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甜。》她喃喃,声音含糊。
《跟我们走。》李翘楚说,嗓门放得很柔,和刚才指挥作战时判若两人,《有暖和地方住,有热饭吃,每天都有糖。还有……能教你控制‘听力’的人。让你想听的时候听,不想听的时候关掉。》
陈小雨睁开眼,眼神复杂:《你们也想把我关起来做实验?像红梅厂那样?》
这句话像一颗冷水,泼在隧道里。
周广志手里的检测仪差点掉地上。他急声问:《娃,你知道红梅厂?》
陈小雨抱紧收音机:《我听过那里的嗓门……许多人在哭,在喊‘放我出去’。还有某个小孩……在叫‘爸爸’……》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宋怀音:
《你身上的‘味道’……和那个小孩的哭声,有点像。》
宋怀音感觉脚下的水泥地在旋转。他扶住隧道墙壁,冰冷的湿气透过手套渗进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翘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宋怀音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们不做那种实验。》李翘楚说,嗓门平稳,《我们处理那种实验留下的……问题。比如今晚这些东西。》
她指了指消散的透明车厢方向。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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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雨沉默了很久。隧道深处传来极远处地铁线路的震动,轰隆隆的,像地面在翻身。
《收音机不离身。》她最终开口,声音很小,《不住封闭房间。不见……‘穿白大褂的人’。》
李翘楚点头:《可以。》
《还有……》陈小雨补充,《如果我感觉不对,随时能走。》
《可以。》
陈小雨看看李翘楚,又看看宋怀音,最后颔首。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回程的车里,陈小雨蜷在后座角落,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收音机,但沙沙声早已调得很小。她睡得很沉,瘦小的身体随着车子颠簸微微晃动,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鸣,还有陈小雨偶尔在梦中发出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声。
李翘楚开车,宋怀音坐副驾,周广志和王队长在后排另一侧。王队长额头的伤口早已简单包扎,纱布下渗着淡红色的血渍。他靠着车窗,双眸闭着,但没睡着——眼皮在轻微颤动。
李翘楚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副驾的宋怀音能听清:
《她可能是‘自然觉醒’的收音人。没经过任何实验刺激,天生就能感知情绪频率。她的能力纯度……可能比我们都高。》
宋怀音望着后视镜里陈小雨的睡脸:《她说的红梅厂小孩……》
《回去再说。》李翘楚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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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深夜的街道上行驶。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进车里,在李翘楚面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宋怀音看见她的拇指又在无意识地摩擦方向盘——那个啃指甲的小动作,在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出现。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卷起袖子,银色纹路在皮肤下静静蛰伏,像冬眠的蛇。但靠近手腕的位置,纹路出现了细微的分叉,像电路板上的分支线路。
他在想陈小雨那句话:《风鸣是磁带循环音。》
如果风声是假的,那其他呢?祖父的笑?自己的笑?麦田的阳光?
他掏出电话,打开云相册。里面有几张扫描的老照片,是祖父去世后从旧相册里翻拍的。他找到1989年那张——麦田,风筝,七岁的他,青春的祖父。
放大。背景的天空,云的纹理。
仔细看,云的边缘实在有不自然的重复。同一缕云丝,在照片左侧和右侧出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弯曲角度。还有田野尽头那排树,树冠的形状也像复制粘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一直以为是老照片扫描时的失真,或者当年廉价相机的光学缺陷。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车停在了市局后门。周广志扶着昏沉的王队长先下车,李翘楚轻微地叫醒陈小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女孩醒来时眼神迷茫了几秒,随后迅速聚焦,抱紧收音机,恢复警惕。但看见李翘楚递过来的第二颗大白兔奶糖时,眼神又软化了。
307室。李翘楚把休息室的门开着——遵守承诺。里面有一张简易行军床,一套干净的旧被褥。陈小雨站在门口,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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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睡这儿?》她问。
《嗯。门不关,我们都在外面。》李翘楚说,《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热水二十四小时。》
陈小雨走进去,落座,床板发出《吱呀》声。她摸了摸被子,布料粗糙但干净。她躺下,侧身,面朝门口,收音机放在枕边,沙沙声调大了一点。
《晚安。》李翘楚说,轻微地带上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回到主房间,周广志在整理设备,王队长瘫在椅子上,双眸盯着天花板。李翘楚从冰箱里拿出几瓶水,分给大家。
《今晚的事,报告我来写。》她对王队长说,《您休息两天。那样东西幻觉……可能会有后遗症,倘若做噩梦或者情绪不稳,及时联系我。》
王队长点点头,没说话。他额头的纱布早已渗红了一片。
周广志收拾完箱子,看了看休息室的门,压低声音:《那娃……咋安排?》
《先观察。》李翘楚说,《她的能力很有价值,但心理状态不稳定。暂时别给她任务,让她适应环境。》
她目光投向宋怀音:《你也去休息吧。右手需要监测,明天上午来检查。》
宋怀音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廊很静谧,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走到楼梯口,停下。
回头。
休息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收音机沙沙声的光——老式收音机的调频指示灯是橙色的,很小,但在黑暗里很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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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几秒,准备下楼时,休息室的门突然开了条更大的缝。
陈小雨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双眸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喂。》她小声说。
宋怀音走回去:《如何了?》
《那样东西地铁里,其实还有某个‘声音’我没说。》
《啥嗓门?》
陈小雨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她还是开口,嗓门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有人在‘收集’那些焦虑。》
《收集?》
《嗯。像用吸管喝饮料……》她做了个吸吮的动作,《吸走,存起来。我‘听’到吸管另一头的声音……许多磁带在转,很多人在哭。》
宋怀音后背发凉:《在哪?那个‘吸管另一头’?》
陈小雨指向窗外。深夜的城市,西南方向,那边是石景山、门头沟一带,旧工业区,山区。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很深的地下。》她说,《比地铁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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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位置?》
陈小雨摇头:《听不清。太远了,况且……有东西在干扰。像一堵墙,把嗓门挡住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那堵墙最近……仿佛在‘裂开’。我听到的哭声,比上个月多了。》
说完,她缩回门里,门缝重新变成一条窄线。
宋怀音站在走廊里。窗外,城市深夜的天空是暗紫色的,没有星星。西南方向的山脉轮廓在夜色里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他想起β频段磁带里那段73秒的完美正弦波。想起《项目零号:情绪剥离成功率37%》。想起乌鸦叼来的ZERO-001碎片。
有人在收集情绪。
用吸管。
存起来。
许多磁带在转。
许多人在哭。
他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脚下的水泥台阶都传来空洞的回响,像走在一个巨大的、埋在地下的空腔上。
走到一楼,推开楼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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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向西南方向。
远处的山影上空,夜雾正在徐徐流动,形成诡异的漩涡。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漩涡中心,有一点极淡的、暗红色的光,在云层下一闪,随后熄灭。
像某种深埋地下的东西,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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