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宫中常有太医前来诊脉, 不得不说太医院的医术与药材实在要比寻常铺子强上许多。
上一次这般腹痛便是在榻上躺了三四日才有所好转，而这一次在喝了药后倒是很快就没了那样强烈的不适。
《所幸夫人先前饮用避子汤时间不长，未曾伤及根本, 此药在月信过后只需一日饮一次便可将身子调养回来。》
太医取下搭在奚蕊脉搏的手指，边收拾物件又边嘱咐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夫人现下调理身子所用之药亦有暂且避子功效, 只是日后万不可再碰那寒凉药物了。》
纵然先前早有猜想, 又因着祁朔的反应证实了八.九。
可在太医亲口说出此物除了能为她调理身子, 还有不会怀孕的效果时, 她心里依旧有些波动。
他像是是真的......没有怪她，并且为她将之后的事情安排了个妥当。
奚蕊收回右手，将衣袖展平后双手交叠于小腹，随后徐徐点了点头。
在送走太医后，阿绫也端着刚刚煎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奚蕊视线在那泛着褐色的汤面稍作停顿, 而后执起药碗一饮而尽, 文茵紧跟着递上蜜饯, 她没有接下。
也不知是不是这药材更好的原因, 入喉虽有苦涩，却不觉有丝毫难捱。
《萧云忆是如何混进宫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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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了许久, 奚蕊才想起那日之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都忘了去想其中原由。
文茵听言在侧同她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
奚蕊听着讶异不已, 竟还有这样一番荒唐事。
《......后来公爷亲自去提审了安阳侯府......》
原来那天他不是不想见她, 而是去为她讨公道去了吗？
《安阳侯同世子、世子妃皆是入了狱......》
《阿沐也被关起来了？》听到这个地方奚蕊蓦地坐直了身子。
文茵点头：《夫人莫慌，今日安阳侯他们早已被放出来了，只是据说是剥了什么权......不过安阳郡主勾结妃嫔又私带死士潜入皇宫，现在已被夺了郡主封号贬为庶人，不得再回安阳侯府了......》
安阳侯就算是当下不及开国之初鼎盛,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陛下不可能真因此事处置太重。
但如此侯爵被这样关上数日，又借机夺权，已然是极大代价了。
毕竟就奚蕊所知，这些世代宗亲的权利可并不是那么好动摇的。
她稍稍颔首示意知晓了，夺不夺权的于她而言并不相干，或许还能因这一事削削他们那上位者的锐气，说不定江予沐在萧家还能好过一些。
*
安阳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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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紫檀镶金的桌案被拍的震了几震，安阳侯满脸怒色，胸口急促起伏。
他们萧家就算是这些年没落，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竟为了某个国公夫人差点将整个安阳侯府给搭进去，简直岂有此理！
《侯爷，侯爷，求您救救云忆吧，她如今神志不清，被便为庶人可怎得……怎得好，妾身......》
安阳侯夫人早先便在关押之地哭晕过去几次，此时的她发髻凌乱，丝毫没有侯府夫人的半分端庄。
《妾身只有这某个孩子了啊......》
女人的哭咽使得安阳侯更加心情烦躁。
《你给我闭嘴！》
安阳侯怒喝一声，随即将视线射向站在不远处的萧凌与江予沐。
《你此逆子——是如何看顾你妹妹的？！》
竟让萧云忆偷走了令牌，还唤了死士入了宫。
得亏国公夫人并无大碍，若真出了啥事，看祁公爷那架势怕是要整个安阳侯府为她陪葬！
萧凌敛下的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他扯了扯唇角：《这不是父亲的纵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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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牌是安阳侯的，他可不信萧云忆的动作他的好父亲通通不知。
《你——》
被突然忤逆，安阳侯猛地瞪圆了双眸，指着萧凌的手指气极到颤抖不停。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而那方安阳侯夫人通红的眼底由极致悲伤转化为恨意。
她遽然抬头，视线锁在江予沐身上。
因为奚蕊导致萧云忆被贬的恨在此时全然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四周恢复了平静。
萧凌轻嗤一声便想走了，却见安阳侯夫人倏得执起案边茶盏就朝江予沐扔来。
安阳侯哆嗦着嘴唇半响才发出嗓门：《逆子，逆子......你给我滚去跪祠堂！》
《云忆活不了，你们都去死——》
江予沐瞳孔骤然放大，甚至来不及闪躲便见着那茶盏迅速朝她飞来。
砰——
萧凌伸出拇指揩拭过那被碎片划破唇角留下的血迹，眉尾轻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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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瓷器碎裂于地的嗓门，痛感却并未同一时间出现。
《若还想安阳侯府多存几年便安分些，母亲。》
他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再抬眸眼底戾气一闪而过。
这一切变化得太快，安阳侯愣在原地，而后见着男子迈开步子朝祠堂走去。
这是他的儿子，可是他却感觉方才那一瞬间像是从不曾认识过一般。
......
萧家祠堂对萧凌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算是熟悉，毕竟自幼常跪在此。
他撩开衣袍跪于蒲团，感受到后方的动静，狭长的眼尾轻轻上挑：《来此作甚？》
江予沐正欲踏入门槛的脚步一顿，似是没思及他背对着自己还能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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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而又恢复步伐静静地行至他身侧，随后一道跪下，并未作声。
萧凌斜视着身侧的女子，唇角弯了弯：《我这模样不觉解气？》
他们这几日虽名义为关押，实则是软禁在宫中待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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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是记得目前小女人来回踱步着担忧国公夫人的模样，并因着萧云忆对国公夫人的伤害，对他十分迁怒，但又碍于身份强压着表现出平静。
就仿佛......那日宫宴夜里，匆匆一瞥的狸猫利爪一样。
江予沐依然没有应答，只是稍稍抬眸看了眼他那被方才瓷片划破的唇角，随即又对上了那对似笑非笑的眸。
未久，红唇轻启，声线平缓：《妾身是世子的妻，自是该荣辱共当。》
这熟悉的示弱和标准的正室做派使得萧凌敛下眸子微勾嘴唇。
倘若不是这几日相处，他倒是真的快信了目前之人会始终如软柿子般任人揉捏。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至少在对于国公夫人的事情上并非如此。
沉吟半响，萧凌俯视着她，忽地哼笑一声，道：《那便辛苦吾妻。》
*
傍晚的微风吹动轩窗上悬挂的风铃带起阵阵响动。
奚蕊手持研钵认真捣鼓着手中粉末。
那日离宫时林知眠为转移她注意力时，所提过想要她快些好起来，亲手制胭脂予她。
当初答应了人家，奚蕊现下又确实无事，想起此事便动起了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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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手中动作不断，可那盯着钵体的瞳孔中很明显早已神游到天外。
《嘶——》
一个不小心棒杵戳到了指尖，奚蕊瞬间回神，吃痛着将手指抿到口中，待那股痛意缓过，才松开了唇。
她机械地将研磨好的粉末装置锦盒，又压实了些，最后封上了口才算完成。
指尖拨动着那小巧的盒子，奚蕊趴到桌案上歪着头眼角眉梢间皆是愁色。
避子汤的事情祁朔替她揽了全责，就连太皇太后都不知是如何被说服了，还遣了好些宫人为她送来了许多补品，并宽慰她好生养着，不急于一时。
而他更是从未指责半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所有事情和先前并无不同，明明......明明一切都没有问题的......甚至还要比她想象中更好。
可她心中却隐隐觉着有什么东西变了。
至少，他现在都没如何......碰过她......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想到这般羞耻的事情竟是她心中最疑之点，奚蕊烦躁着猛搓揉了揉脸。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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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是无声的呐喊，忽而袖摆一扫，那研钵遽然落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夫人出啥事了吗？》听到动静的文茵立马探头焦虑问道。
《......无事。》还没从方才思绪中抽离的奚蕊此时还有些耳根发热。
《夫人您的脸好红啊，可是发了热？奴婢去寻大夫......》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必！》她嗖的一下坐直了身。
只是刚说完就感觉这语气太心虚了些，复又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道：《不过是天气有些闷......对了，公爷归来了吗？》
文茵点点头：《方才便回了。》可还是有些担忧，《夫人您真的不用请人来看看吗？》
先前奚蕊那因着葵水痛到昏厥的模样皆是给她们这些做奴婢的留下了不少阴影。
是以，对于现下她的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不敢有所怠慢。
《不用了。》奚蕊摆摆手，握拳抵唇思忖了半响，随后站了起来。
《我去寻公爷。》顿了顿又补充，《你们不必跟来。》
......
踏着夜色迎着月光，奚蕊满怀心事地缓步行到了书房台阶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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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脚步，又伸手理了理发髻才提着裙摆迈上第某个阶梯。
也是，先前她本就少来此处，除了几次心血来潮着做了些糕点来过，现在......当真是冲动了。
只是刚走到一半她才蓦然发现自己今日是空手来的。
况且，也不清楚过来到底想干嘛。
思及此，奚蕊愈发感觉自己行径迷惑，复站定在原地，又准备转身。
但有人比她更快。
《夫人可是来找公爷？属下这就去通报——》
铭右先是朝她行了礼，不待她有反应便径直拉开了房门。
《......》
不一会他又出来了，奚蕊神情复杂着仰视了铭右半响。
门板被拉上，奚蕊深呼吸一口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看他。
见他神情开始转向不解，她最终硬着头皮跟着上了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夫君安。》她福了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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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朔轻微地颔首：《可有何事？》
《......》
其实她也不知道。
《就，就是想来咳......陪陪夫君......》
她又在说啥......？
祁朔定定地瞧着她，很明显不信。
奚蕊紧咬着下唇，背在后方的手指死死纠缠。
忽而余光扫到了他桌案上的砚台，她眼前一亮，脚步便向那处走了去。
《妾身来为夫君红袖添香......》
说着那手便想执起研墨工具，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祁朔微蹙着眉，瞧她的目光中疑惑更甚。
事出反常必有妖。
炙热的温度从他掌心传来，然后蔓延至四肢百骇。
奚蕊眼一闭，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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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是见天色不早，夫君日夜忙碌着，不如今晚早些歇息？》
静谧的空气中浮动着来自小姑娘周身丝丝绕绕的清甜，她的嗓门轻软，乌睫扑簌着颇有些少女娇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听到他的回应，奚蕊眼睫猛颤，心中不停打鼓。
她不敢看他，自然也没注意到祁朔在听到这句话时眼底划过的一丝古怪神情。
《......妾身明日不必早起。》
她都说得这样明显了，总不能......
啪嗒——
青玉雕鸾屏风后传来的一阵轻响宛若惊天巨雷炸裂崩开在奚蕊脑中。
她呼吸瞬间停滞，眼珠宛若被人牵制般，一点一点地朝那声音传来处转动。
记忆中素常折叠的屏风此时被通通展开，结合方才的动静.......
不可思议的猜想骤现，奚蕊只觉地通身血液在这弹指间全部涌到头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随后她见着有一人、两人、三人、四......从那屏风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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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将领面色复杂，互相对视，面面相觑。
——已经感觉第二天要完。
室内对持的面红耳赤维持良久。
最终有人胆大着上前抱拳，那饱经战场风霜的刚毅面容上此时满是一本正经：《夜色已晚，末将先行告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身后其他人见着这出头之人心中无一不感叹其行为英勇无比，复也纷纷效仿。
《末将也......》
《末将......》
《......》
......
夏夜的蝉鸣在室内归于沉寂后愈发清晰可闻。
奚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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