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和二十八年冬,混同江封冻如镜。
萧慕云站在江畔,看着女真鹰军在冰面上演练。八百骑,清一色白马,身披白裘,在雪地里几乎隐形。这是完颜乌古乃长子劾里钵带来的队伍,平均年龄只不过十八,但弓马之娴熟,连辽国最精锐的皮室军也暗自惊叹。
《按出虎水的儿郎,三岁骑马,五岁射兔,十岁便能猎熊。》乌古乃在她身侧说道,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这支鹰军,可抵三千辽兵。》
萧慕云没有回应。她此行是奉圣宗密旨,以《监军》名义前来视察鹰军组建情况,实则是来调解鹰军与北院边军的冲突——三日前,鹰军巡逻队与耶律弘古部下的边军发生械斗,死七人,伤三十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完颜将军,》她终于开口,《陛下准建鹰军,是望你等保境安民,而非挑起边衅。》
乌古乃转头看她,眼中是草原人特有的坦荡:《萧监军,是边军先越界劫掠。我们某个村寨被抢,三名女子被掳。鹰军追击,他们反而设伏围攻。》
《有证据吗?》
乌古乃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上面绣着辽军编号:《这是从死者身上扯下的。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枚腰牌,刻着《东京留守司乙等七十六》。
萧慕云接过,腰牌冰凉。她清楚乌古乃没说谎,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耶律弘古虽被圣宗申饬,仍是东京留守,手握重兵。若冲突升级,圣宗的怀柔政策将前功尽弃。
《死者尸首何在?》
《已按女真习俗火化,骨灰送回家乡。》乌古乃顿了顿,《但他们的家人还在等某个公道。》
公道。萧慕云望向江面,鹰军此时正演练骑射。箭矢破空,精准命中百步外的草靶。这些年轻人眼中燃烧着某种东西——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他们想向辽国证明女真人的价值,也想向自己的族人证明,归附辽国不是懦弱,而是智慧。
《我会查清此事。》她将腰牌收起,《但在那之前,鹰军不得再与边军冲突。这是陛下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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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古乃沉默一会儿,单膝跪地:《臣遵旨。但请监军转告陛下,女真的忍耐有限度。若朝廷不能约束边军,臣恐……难以压制部众。》
这话已是警告。萧慕云扶起他:《我恍然大悟。》
当夜,她住进江边的驿馆。这是辽国设在混同江畔的官方驿站,专为接待来往官员。驿丞是个老渤海人,见她是皇帝特使,格外殷勤。
《监军大人,热水已备好,炭盆也添足了。》老驿丞小声道,《不仅如此……有客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萧慕云警觉,《何人?》
《未留姓名,只给了此。》驿丞递上一枚玉佩——是苏颂的随身之物。
萧慕云心中一紧:《请他来我房间。》
片刻后,一个裹着厚厚皮裘的人推门而入。褪下兜帽,露出的是苏颂冻得发红的脸。
《苏修撰?你如何来了?》萧慕云急问,《这个地方是边塞,危险重重。》
《韩相让我来的。》苏颂搓着手在炭盆边坐下,《朝中有变,必须当面告知。》
他压低声音:《耶律斜轸虽被软禁,但北院余党未清。三日前,有人密报圣宗,说韩相与女真勾结,意图借鹰军之力谋反。证据是……韩相去年批给女真的三千石粮草,实际远超此数。》
萧慕云倒吸一口凉气:《多少?》
《账册上写三千石,实际出库八千石。多出的五千石,经查流入了……》苏颂顿了顿,《流入了完颜部。》
《这不可能!韩相行事谨慎,岂会犯这种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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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被篡改了。》苏颂从怀中取出一页纸,《这是我从户部抄来的底单。你看,原始记录实在是三千石,但有人将‘三’改成了‘八’,又在后面添了批注,说是‘补去岁欠额’。》
萧慕云细看,笔迹模仿得极像,若非行家,难以分辨。
《谁干的?》
《户部郎中张俭,是耶律斜轸的门生。》苏颂收起纸,《圣宗尚未表态,但已命人暗中调查。韩相让我告诉你两件事:第一,鹰军之事一定要办妥,不能出错;第二,提防耶律弘古——他可能近期有动作。》
《什么动作?》
苏颂摇头:《具体不知。但韩相在东京留守司的线报说,耶律弘古最近频繁调动兵马,以‘冬训’为名,将五千精锐调往混同江南岸,距鹰军营地仅五十里。》
这是备战姿态。萧慕云感到事态严重——若耶律弘古真对鹰军动手,无论结果如何,圣宗的怀柔政策都将破产。而女真一旦反叛,北疆将永无宁日。
《圣宗知道吗?》
《知道,但无法制止。》苏颂苦笑,《耶律弘古用的是‘冬训’名义,合理合规。除非他真动手,否则朝廷无由干涉。》
是以圣宗派她来,既是要她调解冲突,也是要她盯住耶律弘古,防止事态恶化。
《我明白了。》萧慕云起身,《你何时回京?》
《明日一早。》苏颂也站起来,《萧典记,此地凶险,务必小心。耶律弘古若知你是皇帝特使,恐怕……》
《我自有分寸。》萧慕云送他到门外,《回去告诉韩相,鹰军之事,我会办妥。》
送走苏颂,萧慕云毫无睡意。她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极远处江面上,鹰军的营地灯火点点,像散落的星辰。更远处,辽军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如一条蛰伏的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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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对垒,一触即发。
而她站在中间,如同走钢丝。
次日,萧慕云决定亲赴辽军大营。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换上五品官服,佩玄铁腰牌,只带两名护卫,骑马前往五十里外的辽军驻地。雪原苍茫,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护卫是圣宗派的皮室军精锐,一路沉默,但眼神警惕。
午时,抵达大营。辕门高耸,哨塔上弓箭手林立。验过腰牌,守将亲自出迎——是个满脸横肉的契丹将领,名叫萧挞不也,是耶律弘古的心腹。
《萧监军远来辛苦。》萧挞不也抱拳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透着审视,《留守大人正在巡营,请监军稍候。》
四周恢复了平静。
萧慕云被引入中军大帐。帐内陈设奢华,虎皮铺地,金器满案,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行宫。她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混同江两岸标注详细,女真各部的营地、人口、兵力,一目了然。
《监军对此图感兴趣?》某个嗓门从后方传来。
萧慕云扭身,看见耶律弘古大步进帐。这位东京留守年约四十,身形魁梧,面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颌的刀疤,据说是早年征讨室韦时所留。
《见过留守大人。》萧慕云行礼,《陛下命我视察边情,自当留意。》
《边情?》耶律弘古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监军可知,这里是完颜部的祖地。去岁,他们在此聚集三千骑,说是祭祖,实为会盟。若非本留守及时派兵威慑,恐怕早就反了。》
萧慕云平静回应:《陛下已准完颜部组建鹰军,协助戍边。他们若反,岂不是自断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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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程?》耶律弘古嗤笑,《女真蛮子懂什么前程?他们只认拳头和利益。今日朝廷给粮,他们效忠;明日别人给得更多,他们就能调转刀口。》他转身盯着萧慕云,《监军在朝中久了,怕是忘了草原的规矩。》
《愿闻其详。》
《草原的规矩很简单——要么臣服,要么死。》耶律弘古落座,示意萧慕云也坐,《女真诸部,百余年来叛降无常。太祖时征讨过,太宗时安抚过,结果如何?稍有松懈,便又生乱。本留守以为,当趁其羽翼未丰,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这话与耶律斜轸如出一辙。萧慕云清楚,北院将领大多持此观点。
《留守大人,》她斟酌词句,《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如今南朝未平,西北阻卜不稳,若再对女真用兵,恐三面受敌。》
《正因如此,才要先除后患!》耶律弘古拍案,《女真地处东北,若与阻卜勾结,东西夹击,我大辽危矣!监军是聪明人,当知兵法云‘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话不投机。萧慕云换了个话题:《日前鹰军与边军冲突,死伤数十人。留守大人可知情?》
耶律弘古面色不变:《听说了。是几个不守规矩的士卒越界抢掠,已被军法处置。》
《抢掠?据女真所言,是边军主动袭击村寨,掳掠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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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真蛮子的话岂能轻信?》耶律弘古冷笑,《他们还说边军杀了七人,可尸首呢?火化了!死无对证,分明是诬陷!》
萧慕云从袖中取出那枚腰牌:《那这个呢?东京留守司的腰牌,总不会是女真伪造的吧?》
耶律弘古接过腰牌,细细瞧了瞧,忽然笑了:《监军,这腰牌确实是留守司的,但……是去年的旧制。今年春天,留守司已更换新牌,旧牌一切收回销毁。》他起身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全是类似的旧腰牌,《你看,都在这个地方。女真不知从何处捡到一块,便来诬陷,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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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慕云心中一沉。耶律弘古早有准备,将所有破绽都补上了。
《那越界抢掠的士卒,何在?》她追问。
《已按军法处斩,尸首悬于辕门三日,以儆效尤。》耶律弘古说得轻描淡写,《监军若不信,可去查验。》
人死了,线索断了。萧慕云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意义。
《本监军奉旨巡视,望留守大人约束部下,莫再生事。》她起身,《鹰军乃陛下钦准所建,若再有无故冲突,陛下怪罪下来,恐留守大人难辞其咎。》
这是警告。耶律弘古也站起来,抱拳道:《监军放心,本留守自当遵旨。只不过……》他话锋一转,《也请监军转告女真,若他们再敢越界挑衅,本留守的刀,可不认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萧慕云告辞走了。离开了大营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耶律弘古站在辕门下,目送她离去,面上那道刀疤在雪光中格外狰狞。
回程路上,护卫低声说:《监军,有人跟踪。》
萧慕云不动声色:《几人?》
《五个,散在后方百步,都是好手。》
耶律弘古不放心她,派人监视。或者说,是想看看她与女真接触的情况。
《不必理会,径直回驿馆。》
傍晚回到驿馆,老驿丞神色慌张地迎上来:《监军大人,午后有客来访,留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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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乌古乃写的,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江心岛一见,事关生死。》
萧慕云烧掉信,沉思一会儿。江心岛是混同江中的沙洲,冬季封冻后与两岸相连。那边四面开阔,无法埋伏,是见面的好地点。
但她必须小心——耶律弘古的人可能还在监视。
次日午时,萧慕云如约来到江心岛。
这个地方原是渔民歇脚处,有几间破旧木屋。乌古乃已在屋前等候,旁边只有两人:长子劾里钵,还有某个萧慕云从未见过的女真老者,面上刺满靺鞨古纹。
《萧监军。》乌古乃行礼,《这位是我们完颜部的萨满,额尔古。》
老者微微颔首,眼中精光内敛。萧慕云清楚,女真萨满在部族中地位崇高,相当于国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完颜将军约我至此,有何要事?》她开门见山。
乌古乃示意进屋。木屋里生着火,墙上挂着一张熊皮。众人围火而坐,劾里钵守在门外。
《监军昨日去了辽军大营。》乌古乃先开口,《耶律弘古如何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说是边军违纪,已处斩;腰牌是旧制,不足为凭。》
乌古乃与萨满对视一眼,笑了:《果不其然如此。》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那监军请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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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摊开,是一幅地图,标注着混同江两岸地形。但萧慕云很快发现异常——图上标注的辽军兵力分布,与她昨日在耶律弘古帐中所见截然不同。
《这是……》
《这是耶律弘古真正的部署。》乌古乃指着几处,《这个地方,他藏了三千骑兵;这个地方,有五百弩手;这里,还有二十架投石车。一切伪装成普通营地,实为进攻阵型。》
萧慕云细看,冷汗渗出。若此图属实,耶律弘古集结的兵力超过一万,足以发动一场灭族之战。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们如何得知?》
萨满额尔古开口,嗓门沙哑如磨石:《鹰,苍穹的眼睛。》他指着窗外,《我们的海东青,飞过他们的营地,看见了一切。》
女真驯养海东青,不仅用于狩猎,也用于侦查。萧慕云想起秋捺钵时那些白色猎鹰,难怪乌古乃对辽军动向了如指掌。
《耶律弘古想干什么?》她问。
《下月初八,是女真祭祖大典。》乌古乃说,《各部首领将齐聚按出虎水。耶律弘古想趁此机会,一举围杀。届时,女真群龙无首,他可轻易荡平诸部。》
萧慕云心脏狂跳。若真如此,将是震惊朝野的大屠杀。圣宗绝不会允许,但耶律弘古若先斩后奏,事后推说《镇压叛乱》,圣宗也无可奈何。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请监军速报陛下,阻止这场屠杀。》乌古乃单膝跪地,《女真愿世世代代效忠大辽,但前提是……活下去。》
萧慕云扶起他:《我会尽力。但上京距此八百里,即使快马加鞭,来回也需十日。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二,距初八只剩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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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拖延祭典,但拖不了太久。》乌古乃说,《若陛下不能制止,女真只能……自保。》
自保,意味着反抗,意味着战争。
萧慕云望着地图,又看看乌古乃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我今日便派人送信。但你们也要答应我,在陛下旨意到来前,不得主动挑衅。》
《一言为定。》
离开江心岛时,萨满额尔古叫住萧慕云:《监军且慢。》他递来某个小皮袋,《这个地方面是三种草药,混合后可解百毒。你此去凶险,或有用处。》
萧慕云接过:《多谢。》
回驿馆的路上,她始终在想如何送信。耶律弘古必定监视着驿馆往来,寻常信使很难逃脱。必须用特殊渠道。
她想到了苏颂——他昨日走了,说是回京,但若走慢些,此刻应该还在百里之内。若她能追上,托他带信,最为稳妥。
但如何出城?驿馆外肯定有眼线。
黄昏时分,萧慕云换上男装,扮作驿卒,从驿馆后门溜出。两名护卫暗中跟随,分散注意。她骑上早就备好的快马,沿江向北——那是与上京相反的方向,可迷惑跟踪者。
出城十里,确认无人跟踪后,她折转向西,连夜奔驰。
寒风如刀,割在面上生疼。但萧慕云不敢停,她知道,每耽误一刻,女真就离屠杀近一步。而大辽的东北边境,也离战火近一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子夜时分,她在一处驿站换马,终于追上了苏颂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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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典记?》苏颂见到她,大吃一惊,《你怎么……》
《长话短说。》萧慕云将密信交给他,《速回上京,面呈陛下。事关数万人生死,务必亲手交付。》
苏颂接过信,入手沉重:《你放心,我定不辱命。》
《还有,》萧慕云压低嗓门,《告诉韩相,耶律弘古有反意,请早做防备。》
苏颂面色凝重,点头上马:《保重。》
看着苏颂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萧慕云松了口气。但她的任务还未完成——她必须回到混同江,稳住双方,等待圣旨。
回程路上,她忽然感到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耶律弘古那么精明的人,会任由她自由活动?
前方就是黑松林,穿过这片林子,便能注意到混同江。萧慕云勒马,警觉地观察四周。月光被云层遮蔽,林中漆黑一片,只有风鸣呜咽。
她下马,牵马缓行。忽然,马匹不安地喷着鼻息,停步不前。
有埋伏。
萧慕云拔刀,背靠树干。黑暗中,数点寒光闪烁——是弩箭的反光。
《出来吧。》她朗声道。
人影从树后闪出,五人,皆黑衣蒙面,手持弯刀。为首者身材高大,即使蒙面,萧慕云也认出那道刀疤的轮廓。
《耶律留守,何必藏头露尾?》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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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扯下面巾,果然是耶律弘古。他眼中杀机毕露:《监军好眼力。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你要杀我?》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耶律弘古提刀逼近,《女真祭典,本是我立功的大好机会。你若报给陛下,一切就都完了。》
萧慕云握紧刀柄:《你就不怕陛下追查?》
《追查?》耶律弘古笑了,《监军夜行遇匪,不幸殉职。匪徒嘛……自然是女真鹰军假扮的。届时,本留守正好以此为借口,提前出兵。》
好毒的计策。萧慕云心中冰冷,她清楚,今日难逃一死。但她不能白死——必须留下证据。
她悄悄将玄铁腰牌塞进马鞍的夹层,然后猛地一踢马腹。马匹受惊,嘶鸣着冲向林外。
《追!》耶律弘古喝道。
三人追马而去,留下两人围住萧慕云。她不会武功,只能凭借地形周旋。但不多时,背上中了一刀,鲜血染红衣袍。
剧痛中,她想起萨满给的药袋,取出胡乱吞下。药效极快,疼痛稍减,但无力感袭来。
要死在这个地方了吗?她背靠大树,看着逼近的刀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耶律弘古大惊,转身看去。林中冲出十余骑,皆白衣白裘,正是女真鹰军。为首者弯弓搭箭,箭尖直指耶律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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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箭矢破空之声传来。一名黑衣人应声倒地,咽喉中箭。另一人还未反应过来,也被射穿胸口。
《完颜乌古乃!》耶律弘古咬牙切齿。
乌古乃下马,扶起萧慕云:《监军,我来晚了。》
《你……如何知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萨满说,今夜星辰异动,监军有难。》乌古乃简单解释,随后目光投向耶律弘古,《留守大人,还要打吗?》
耶律弘古看着左右鹰军,清楚今日讨不了好,冷哼一声:《完颜乌古乃,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祭典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翻身上马,带着剩余手下退走。
萧慕云虚弱地抓住乌古乃的手臂:《快……快去找我的马……马鞍里有腰牌……是证据……》
话未说完,她昏死过去。
重新醒来时,萧慕云发现自己躺在女真营地的帐篷里。伤口已包扎好,药效发作,虽虚弱但无性命之忧。
乌古乃坐在一旁,见她醒来,松了口气:《监军昏迷了三日。》
《腰牌……》
《找到了,已连同密信,另派人送往京城。》乌古乃说,《苏修撰那边,该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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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慕云这才放心:《多谢将军相救。》
《该我谢监军才是。》乌古乃神色郑重,《若非监军冒死送信,女真恐遭灭族之祸。此恩,完颜部永世不忘。》
萧慕云摇摇头:《我只是尽臣子本分。》她顿了顿,《耶律弘古不会罢休,祭典……》
《祭典照常举行。》乌古乃眼中闪过锐光,《但我们会做好准备。若耶律弘古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不可!》萧慕云急道,《你若主动进攻辽军,就是叛乱!》
《那监军说,该如何?》乌古乃望着她,《等死吗?》
萧慕云语塞。是啊,等死吗?耶律弘古已动杀心,圣旨未到之前,女真只能自保。
《再等五日。》她最终说,《五日后若圣旨未到,你们……见机行事。》
乌古乃点头:《好,就等五日。》
接下来的日子,混同江两岸暗流涌动。鹰军加强巡逻,辽军也在增兵。双方斥候时有遭遇,小规模冲突不断,但都克制着没有扩大。
萧慕云在女真营地养伤,每日都能感受到焦虑的气氛。她看见女真妇孺在收拾行装,准备随时撤入深山;看见鹰军日夜操练,箭矢消耗比平日多三倍;也看见萨满额尔古每日祭天,祈求祖先庇佑。
第四日黄昏,一骑快马冲入营地,带来上京的消息。
《圣旨到——!》
萧慕云挣扎起身,与乌古乃一同出帐迎接。来使是韩德让的亲信,风尘仆仆,但神色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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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旨:东京留守耶律弘古,擅动兵戈,意图挑起边衅,着即革职押京问罪!其部由副将暂代,不得妄动!》使者宣旨,然后压低声音,《韩相让下官转告,耶律弘古的罪证已查实,这次他翻不了身了。》
乌古乃叩首领旨,起身时长出一口气。
危机暂解。
当夜,女真营地举行庆典,篝火照亮夜空。萧慕云坐在帐中,听着外面的歌声与欢呼,心中却无喜悦。
耶律弘古倒了,但北院还在。对女真的敌意还在。圣宗的怀柔政策能维持多久?而女真在获得喘息之机后,是真会效忠,还是在积蓄力量?
她想起母亲的话: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真正驯服。它们能够暂时低头,但獠牙始终在。
帐帘掀开,乌古乃端着酒进来:《监军,喝一杯吧。这是我们女真的马奶酒,敬朋友。》
萧慕云接过,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完颜将军,》她看着篝火映照下的那张脸,《若有朝一日,朝廷负你,你会如何?》
乌古乃沉默半晌,缓缓道:《女真人有句古话:太阳不会永远照耀某个地方。但草原上的草,年年都会绿。》
这话意味深长。萧慕云懂了——女真能够忍耐,能够等待,但永远不会放弃自由。
《我该回京了。》她说。
《监军的伤还未痊愈。》
《无妨。》萧慕云起身,《此地已无战事,我该回去复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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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古乃没有挽留,只是送她到营外,递上一个皮囊:《里面是疗伤药,还有这个——》他取出一枚骨制项链,刻着海东青图案,《见此物如见我。日后若有事,持此物到混同江,完颜部必效死力。》
萧慕云接过,郑重收好:《保重。》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保重。》
她上马,在护卫的簇拥下走了。回头望去,女真营地的篝火渐远,像草原上倔强的星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混同江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春天来时,冰会融化,江水会奔流不息。而这片土地面的恩怨纠葛,也会像江水一样,永不停歇。
萧慕云策马向西,朝着上京的方向。
她清楚,这场博弈远未结束。耶律弘古倒了,会有下一个耶律弘古;女真暂时安分了,但野心不会消失。
而她,一个渤海女官,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抽身。
但总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比如野心,比如忠诚,比如那在冰层下涌动的、永不冻结的暗流。
前方路还长。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来时的马蹄印。
【历史信息注脚】
女真鹰军组建:历史上辽圣宗时期,女真实在在辽国体制内组建过武装力气,为辽戍边。这为完颜部积累了军事经验和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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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同江地理:混同江即今松花江,是女真各部活动的核心区域。江心岛、黑松林等地名为虚构,但地理特征符合史实。
女真祭祖大典:女真有隆重的祭祖传统,各部首领定期聚会,既是宗教仪式,也是政治会盟。辽朝对此类聚会常怀戒心。
辽代边境冲突处理流程:边境冲突需层层上报,由朝廷裁决。但边将常《先斩后奏》,以《镇压叛乱》为名擅自动兵,朝廷事后往往只能追认。
耶律弘古的历史原型:本章耶律弘古综合了多位辽朝边将的特征,如耶律弘古(耶律隆庆之子)、耶律弘义等,均有镇守东京道、与女真冲突的经历。
海东青的军事用途:女真驯养海东青不仅用于狩猎,也用于侦查。辽代史料有《女真以鹰眼观敌》的记载。
辽圣宗对女真政策:圣宗朝对女真采取《羁縻》与《震慑》相结合的策略,一方面给予官职、开设边市,另一方面派兵监视、分化诸部。但后期控制力逐渐下降。
渤海人在辽廷的角色:辽灭渤海国后,大量渤海贵族入仕辽朝,多在文职系统。萧慕云这类渤海女官确有历史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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