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指证
澹台宗主澹台明浩抬起头，冷冷开口：《若说到损失惨重，有谁家能比得上我们澹台家？》
他旁边，一个妇人肤白胜雪，姿容极美，形容却憔悴木然。
正是澹台明浩那位伉俪情深、以聪慧美貌闻名天下的夫人。
这位夫人也是术宗望门贵女，未嫁时便有博闻强识之名，但是性格内向，加上婚后身体始终不好，所以素来不喜见人，更少参加仙门交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此日最终在这么多人面前夫妻一起露面，却是因为爱子新丧。
就算是一身缟素，不施任何粉黛，立在众人中间，却叫人一眼望去，很难移开眼。
她望向四周，惨然低声道：《超儿……我的超儿死了。陈殿主，令郎好歹没见到尸身，说不定还有生机，我们家超儿可是真的命丧在了那迷雾阵里啊。》
她眼中慢慢流下泪来：《可怜他正是大好年华，这就抛下了父母双亲去了，我……》
她旁边，澹台芸脸色雪白，沉默不语地立在母亲后方。
她原本就姿容冷傲清寒，如今脱下了澹台家标志的宝蓝色衣衫，穿了一身白色丧服，胸前别了一朵雪白素花，一对母女的神色皆是凄冷木然。
众人一看她们母女，心里都是一动，就有人偷偷想：《澹台家主相貌也就是亲和，算不得出色。幸亏这兄妹俩长得不太像爹爹，都随了母亲的好容貌。》
澹台明浩充满怜惜，轻声对妻子道：《夫人早已哭了这些天，眼睛都快坏了，超儿在天有灵，想必也希望娘亲保重身体。》
澹台夫人泪水更加汹涌：《我还节啥哀，爱惜啥身体？我只恨不得自己也跟着超儿一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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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浩原本在家族中不受器重，澹台家这一代家主原本是他兄长，也同样在多年前的那场仙魔大战中殒命，他才接手了家主之位。
她声音低柔沙哑，语声绝望凄楚，人人听了，都是心中恻然。
娶到了娇妻美眷，膝下又有一对极其出色的子女，带着整个澹台家族隐隐压了宇文家一头，正是大权在握、春风得意之际。
可谁又能思及，这么一次万刃冢试炼，竟然直接就害得澹台家痛失了唯一的儿子呢？
宁程望着众人，徐徐道：《各家均有伤亡，在下亲手教导出来的两个徒弟，同样某个生死不知，一个重伤在身。》
他脸色沉沉：《所以为今之计，不仅是要在一起理清真相，更要在一起商议，如何合力重新围剿魔宗妖人。》
长案边上，宇文瀚老爷子长眉扬起，不怒自威：《我们家离儿早已候在外面了。》
宁程恭敬道：《还有一点宗主和掌门尚未清楚听闻，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大殿外走进来某个锦衣青年，身形玉树临风，可是脸色却略显苍白，神情也有点萎靡，远没有以往的盼顾飞扬。
正是宇文家的长孙宇文离。
此次在迷雾阵中多人伤亡，但也有些一些人借着浓雾躲过了截杀。
宇文离就是幸运的一个，虽然中了毒毫无抵抗之力，可是侥幸逃脱毒手，更亲眼目睹了现场的杀戮。
被赶到的仙宗长辈救下后，他醒来的叙述，自然就成了极重要的证词。
他立在殿中，纵然脸颊比平时清减，可依旧温文尔雅，气度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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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儿，你将那日的事再说一遍，务必详尽。》宇文瀚沉稳道。
宇文离恭敬点头，温声开口：《那日之前的事，诸位尊长想必都知道了。万刃冢出口的传送阵被人篡改，我们近百位晚辈一起，被送到了那处迷雾阵中。》
宇文瀚怒道：《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大家都松懈了。可恨，动手脚的人手法巧妙，不仅改了瞬移点，还掩去了可供追踪的痕迹。》
澹台明浩淡淡道：《有这种本事的，全天下也没数个人。》
旁边有人愤愤接话：《魔宗右护法姬半夏！除了他，还能有别人吗？》
众人全都纷纷点头，那天入冢前，姬半夏就离奇出现，和宁程仙君交过手，要说他和这事无关，简直毫无可能。
宇文离接着道：《初陷迷阵，大家互相寻找，也没有将所有人找全，当时还以为是失散了，没想到……》
宁程清俊脸上微微抽搐，道：《你们真的没人看过劣徒宁夺吗？》
宇文离神色黯然：《确定。当初出阵时，留在最后的，是黎青黎红二人，还有就是宁小仙君。可在迷雾阵中，所有人都但见到了那个黎红。》
宁程冷声道：《什么黎青黎红，只不过是魔宗妖孽的化名。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旁边，宇文瀚紧皱眉头，忽然开口：《到现在，那两个小家伙都不知所踪，如何就确认他们是魔宗的人了？》
宇文离苦笑：《宁掌门教训得是。我叫惯了，一时改只不过口。》
宁程淡淡道：《朗儿可以作证。》
他后方是几位年轻弟子，商朗站在正中，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茫然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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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眼看见他的脸，都是一愣。
原先一个笑容明灿、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君，在先前剑宗大比中，还意气风发、勇夺第二，可只不过短短数月，已经一派颓废憔悴模样。
宁程凝视着他：《说吧。》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商朗涩声道：《没错。那样东西黎青，就是魔宗小少主元清杭。他师弟……是魔宗护法厉红绫的儿子。》
殿上一片喧哗，远处，一道娇柔清脆的少女声响起来，盖过了喧哗：《你一定是弄错了，宇文老前辈和木谷主都验看过，他们俩体内凝结的都是金丹！》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黄衫少女脸带酒窝，柳眉轻竖，正是海青门掌门的独生女儿常媛儿。
四周恢复了平静。
海青门的常门主脸色面红耳赤，急忙呵斥道：《这个地方无数长辈，哪里有你质疑的份？休要多话。》
常媛儿忍不住，又急急加了一句：《两个魔宗的人从小就修炼正宗仙门心法，凝出金丹，这说出去，谁信才怪！》
澹台明浩看了她一眼，一张圆脸上甚是和蔼，忽然道：《常姑娘，听说你也在谷中寻到了兵魂，可否一观？》
长辈大宗师说话，常媛儿哪敢不从，抿着嘴，将《裁春》软鞭奉了上来。
澹台明浩拿着她的软鞭，手腕轻微地一抖，一道异光闪过，《裁春》忽然剧烈颤抖，原先刚劲的鞭身立刻软绵绵垂了下来。
他淡淡将长鞭抛还给常媛儿：《那个元清杭亲手送你的吧？妖人居心叵测，还是别用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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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媛儿一呆，赶紧将灵力灌注进去，却觉得鞭身上像是被啥紧紧桎梏住，早已再也感应不到《裁春》那娇俏活泼的力场。
澹台明浩一出手，竟然早已在她的软鞭中附了桎梏阵，禁了《裁春》的兵魂！
常媛儿这些天早已和《裁春》心意相通，这一下事出突然，心里又急又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常掌门脸色难堪，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再多话，就给我出去！》
澹台明浩面上微带讥讽，转向她父亲：《常掌门，听说令媛一向和那魔宗少主颇为亲热，女孩子家青春单纯，您可要好好提醒一下，别被魔宗妖人迷惑了心智。》
常媛儿一向深得爹爹宠爱，从没见过他这样神色严厉，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泪珠在眼眶中打着转。
宇文瀚皱着眉插话：《常姑娘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们体内确确实实是金丹。》
宁程目光投向商朗：《你接着说。》
商朗沉默一会儿，低声再道：《他们的体内为什么是金丹，我不清楚。然而那个小少主元清杭，我小时候是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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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开始易了容，是以我没有认出来。可是到了万刃冢后，他忽然摘下了面具，很是惊艳好看……我当时只感觉眼熟，到了后来，才和小时候的他对上号。》
四周的人声一片嗡嗡，有人忍不住小声道：《元佐意死后，是听说他有个外甥，从小顽劣又狠毒，难道真是他？》
《始终没人见过这孩子，该就是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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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舅舅妖邪狠辣，他又在厉红绫和姬半夏身边长大，这岂不是被养成了一个小蛊王？》
《啊！难怪他药宗和术宗大比都夺了魁首，原来师从这两个魔头。》
高台上，宇文瀚听着下面的芜杂议论，忽然抬头盯向商朗，暴喝一声：《小时候和长大的容貌，完全可能差别很大。你仅仅是感觉眼熟，就断定是同某个人？》
商朗怔怔迎着他犀利的目光，涩然道：《因为……他师弟厉轻鸿亲口承认了。》
这话一出，殿上顿时喧嚣更大。
《厉轻鸿？魔宗那个心狠手辣的左护法有个儿子，生父不详，就是他？》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厉红绫啊……原本也是好好的仙宗侠女，可惜一时糊涂，堕入魔道，也算是可怜又可叹。》
《嘘，小声点儿。当事人可还在殿上坐着呢。》
木安阳脸色铁青，抿着嘴唇不说话。
旁边，木青晖咳嗽一声，温声道：《商小公子，你不妨说清楚点。》
商朗低垂着着头：《在迷雾阵中，我忽然想起了他师兄的相貌，开口一问……》
他嗓门苦涩：《他直接就承认了。》
宇文瀚脸色错愕，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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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人群中，常媛儿鼓足勇气，含着泪叫道：《他承认便是了吗？焉知他不是随口胡说？》
她语声清脆，也不看她爹的脸色，颇有点不管不顾的架势：《我瞧那样东西黎红一直奇奇怪怪，性格又乖戾，他的话哪能当真。》
凌霄殿的一名门徒大声冷笑：《你也说他性格乖戾，行为古怪，这可不就是魔宗妖人？》
木安阳旁边，神农谷的弟子眼眶通红，悲愤道：《我们大师兄在万刃冢里死得不明不白，就是他害的！》
商朗木然听着，一言不发。
凌霄殿殿主陈封目光投向他，忽然开口：《听说在万刃冢中，宁小仙君和那位元清杭始终同进同出，形容亲密；而你也同样和那样东西厉轻鸿极为热络？》
商朗眼中痛苦神色闪烁，低下头去：《……是我愚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宁程淡淡看了陈封一眼：《陈殿主，您想说啥？》
陈封脸色冷漠：《没什么。苍穹派主持术宗大比时，就早已出了岔子，无名惊尸诡异出现，害死多人。如今迷雾阵里又血流成河，自然要将所有疑点都理一理的。》
旁边的众人心里都是一惊：陈封这话，竟然像是在指责苍穹派两位优秀晚辈和魔宗的人不清不楚，暧昧不清？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宁程脸色终于微微一变，一字字道：《陈殿主，劣徒宁夺是奉了我的命令，才紧盯那样东西小魔头的，还望殿主慎言！》
陈封冷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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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瀚紧皱眉头，终于开口打岔：《商公子早已说完了，离儿你继续。》
宇文离这才一躬身，恭敬道：《是。》
他声音温和，吐字清晰：《那一晚，大家也都清楚极可能有凶险，所以留了值夜的人手。我更是留了个心眼，事先吞服了解毒辟邪的灵丹。》
《到了深夜，我在熟睡中迷迷糊糊感到胸闷难受，可是早已醒只不过来，就此昏了过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殿下立着不少各门派的人，其中便有那次劫难中的幸存者，随着宇文离的描述，一个个想到当晚的情形，全都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宇文离顿了顿，又接着道：《本来那种情形，我躺在地面毫无知觉，也是同样被屠戮的命，可幸好，我带在身边的傀儡兽建了奇功。》
不少术宗弟子都悄悄探头，好奇地看着那灵蛇。
他衣袖轻抬，从里面倏忽蹿出了一条黑色灵蛇，盘踞在他指尖，三角的蛇头四下转动，微红的蛇信《滋滋》吞吐。
早就传闻宇文离天资出色，在十六岁上就用家传的异术制作出了这么一条似活非死的傀儡蛇，战斗力凶悍，是他最厉害的手段。
只是平时他很少示之人前，此日终于才拿出来亮相。
《这是我们宇文家擅长制作的傀儡灵兽，身体早已算不得活物，可是灵识还保留了一点。》
宇文离叹了口气：《正因为它不算活物，所以通通不受毒雾影响。我那晚此时正昏死中，忽然指尖一阵剧痛，竟然是它凭着仅剩的灵识，感觉到外界的危急，咬了我一口。》
好几位术宗的门主和高人都心里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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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兽之是以被叫傀儡，就是灭其灵智、留下不知疼痛、不懂疲倦的身体，但凡能保留一丁点儿灵识早已不易。
这宇文离年纪轻微地，却早已能驾驭这么高超的术法，调教的傀儡蛇竟然保留了活物般的灵性！
宇文离声音变得沉郁，像是也想起了当晚清醒后的那一幕：《十指连心，我被这剧痛惊醒，睁开眼时，只看见一片傀儡蜈蚣正围在我旁边，虎视眈眈，可我的傀儡蛇等级更高，压制住了它们，这些毒虫才不敢上前。》
《我闻到血腥气铺天盖地。清楚不好，踉跄着站了起来来，没走多远，就注意到脚下有几具尸体，鲜血流了一地。》
《四周纵然漆黑，可还是能依稀看出那数个人是百草堂的弟子。我心头冰凉，清楚敌人已经赶到，是以赶紧踉跄着找寻庇身之所。》
《可撞来撞去不得其所，不时还在浓雾中隐约听到闷哼和惨叫。》
他说得缓慢却清楚，聆听的众人仿佛重回那暗夜迷阵，只觉得身边仿佛也布满了血海，不禁都暗暗悚然。
《我这般乱撞了一会儿，忽然又在前面脚下发现数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面。》
《走近一看，数个人都只是昏迷着，显然是敌人到处找寻屠杀，还没找到这数个人。》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几位是澹台家的弟子们。》宇文离声音低了下去，《我怕敌人随时赶到，便先拖着澹台小姐，艰难逃走。》
忽然，澹台夫人嘶声叫道：《宇文公子，你为何不救超儿？你若是也带上他……》
她哽咽难言：《你见到他时，他明明还活着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澹台芸微微抿着唇，眼中含泪，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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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离脸色苍白，愧疚道：《澹台夫人，实在对不住。那时我也浑身毫无力气，带上某个人，早已是极限。我想着先把澹台小姐藏好，再归来救第二个……》
澹台夫人乌发散乱，目光木然：《姬半夏素来傲气，自视甚高，绝不会滥杀妇孺。》
众人心里都是一愣：姬半夏擅长鬼阵邪符，又是凶名鼎鼎的魔宗右护法，风评一直凶残，又哪来的这种好名声？
不过，澹台夫人说得貌似也有点道理，这一次迷雾阵中死伤惨重，可所有仙门女修却的确都躲过一劫，倒也真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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